我老婆叫高小曼。
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我通常会带一点不自觉的尾音上扬,像是在等对方接话。
多数情况下对方确实会接。
“就是你们单位那个高小曼?”,“长得特别高的那个?”,“品牌部的?我在公众号上见过她。”
对,就是她。
我们结婚四年。
她三十岁,比我大一岁,在宁夏能化总公司做品牌运营总监。
我在市住建局综合科,正科级,听着还行,实际上就是个写材料、对接报表的人。
我俩是大学同学介绍认识的,认识半年结的婚,节奏很快,但也没什么不好。
我妈第一次见她就乐得合不拢嘴,回来跟我爸说你儿子走了什么运。
我爸说好看有什么用,能过日子吗。
后来证明能过。
小曼会过日子,不是那种精打细算的会过,而是她挣得多,花得也体面。
家里的东西她挑,车是她选的,我们那个小区也是她找的关系拿的内部价。
我负责出一半房贷,剩下的事情基本不用操心。
有时候同事开玩笑说你这是入赘了吧,我笑笑不说话。
不是入赘。只是她确实比我强一些。
小曼在单位是什么地位呢,这么说吧,公司年会的主持人连着三年是她,每次有上级单位来检查参观,第一个被叫去讲解的也是她。
一米七二的个子,练过瑜伽和力量训练,穿那种收腰的西装裤走在前面带队的时候,来视察的领导目光都会多停一秒。
我见过她工作的样子。
有一年她们公司搞马拉松赛事赞助,她负责现场品牌露出和媒体对接,从早上六点忙到下午三点,穿着运动服在起点和终点之间来回跑。
我去给她送水的时候,她接过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两口,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眼睛还盯着远处那个没摆正的易拉宝。
那一刻我觉得我老婆是真的厉害。
她的领导姓张,叫张建平,总公司的副总。
具体管什么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小曼的岗位是他一手安排的。
小曼刚进公司那两年还在综合办跑腿,后来调去品牌部,再后来直接提了总监。
这个速度在国企里算快的,快到有些不正常。
但我没多想。
小曼学历好,西北大学传媒系硕士,口才也好,长得又漂亮,提得快有什么奇怪的。
对吧。没什么奇怪的。
张建平这个人我见过两次。
一次是公司年会小曼带我去露了个面,他坐在主桌,五十出头,头发稀,但穿得讲究。
跟我握手的时候他说了句“小高工作很拼,你要多支持她”,语气像长辈嘱咐晚辈。
第二次是有一回他来我们小区附近吃饭,顺路让司机载小曼回来,我下楼接的。
他摇下车窗跟我点了个头,说辛苦了。
就这些。我跟他交集不多,但知道他对小曼的职业发展很重要。小曼自己也说过,“张总是我的贵人”。
我信。
日子就这么过着,波澜不惊。
她忙她的品牌运营,我写我的住建材料。
晚上她回来得早我们就一起吃饭,回来得晚就我自己煮碗面。
周末有空了一起去奥体中心那个健身房,她练她的臀推,我跑跑步踩踩椭圆机。
她练完出来的时候脸颊泛红,紧身运动裤勒出的线条流畅得像是杂志上裁下来的,我站在旁边给她递水,心想我他妈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好事。
今年六月的一天,小曼回来说了件事。
她放下包,换了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我正在厨房里煎鸡蛋。她说:“老公,张总跟我说了个事。”
“嗯?”
“他儿子今年初二,叫张柯,平时就他一个人待着,他跟他妈离婚了,孩子判给了他。但他工作忙,周末经常出差,说让我有空的时候帮忙看看孩子。”
我把鸡蛋翻了个面。“看孩子?多大了?”
“十三了。”
“十三还要人看?”
小曼笑了一下,那种带着点无奈的、处理职场关系时常有的笑。
“就是陪一下嘛,张总说他儿子性格内向,青春期没什么朋友,整天待在家里看动漫打游戏。也不是真让我当保姆,就是偶尔去坐坐,带出去吃个饭什么的。”
“他自己没有亲戚朋友能帮忙?”
“你管人家那么多干嘛。”小曼的语气轻轻往上挑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别在这种事上犯轴”的意思。
“张总开了口,我总不能说不行吧。你也知道我下半年要争那个品牌年度预算的审批权,他一句话的事。”
我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端过去放在她面前。“行吧。”
“就周末偶尔去一趟,不耽误什么。”
“行。”
第一次见张柯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小曼说带我一起去认个脸,免得以后她提起这人我不知道谁。
张建平的房子在金凤区一个高端小区里,复式,我们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窗帘拉着,空调温度调得偏低。
张柯从楼上下来。
他比我想象得瘦,还在发育期,个子大概一米六出头。
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光脚踩在大理石地砖上,走路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
头发有点长,挡了半边眼睛。
看到我们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小曼姐”。
不是“高阿姨”或者“小曼阿姨”。是“小曼姐”。
小曼自然得很,冲他笑了笑说“我老公,你叫他哥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哥好”,然后就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摸着扶手,不往客厅里走。
我打量了他几秒。
白,偏瘦,手腕很细,骨架一看就是初中生的单薄。
指甲剪得很短但有啃咬的痕迹,指腹上有茧,是长期握笔或者握鼠标磨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有点像一只不太合群的猫,对陌生人保持距离但不至于躲开。
“你平时都干嘛?”我问。
“看番。打游戏。”他的声音没过变声期,还带着点微微的发紧,尾音习惯性地吞掉。
“什么番?”
“杂食。最近在补间谍过家家。”
小曼在旁边接话:“哦那个我知道,就是那个粉头发小女孩的,可可爱爱的。”
张柯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持续的时间不长,大概也就一两秒,但我后来反复回想这个画面的时候,总觉得那一两秒里有一些我当时没读懂的东西。
他没纠正小曼。间谍过家家确实有个粉头发的小女孩,但看动漫的人都知道,那部番里真正让人记住的女性角色,是约尔。
那天没待太久。
小曼跟张柯聊了会儿,问了问他学习情况,他回答得简短。
我在旁边坐着看他家客厅里的陈设,茶几上有几本漫画和一个手办盒子,拆了一半没拆完。
鞋柜旁边堆着两双球鞋和一双没洗的帆布鞋,典型的初中男生房间外溢到公共区域的样子。
走的时候小曼在玄关穿鞋,张柯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弯腰系鞋带。
我也在穿鞋,所以视线朝下,只是余光里扫到了他站在那里的轮廓。
十三岁,很安静。
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小曼在车里说:“挺乖的一个小孩,就是太闷了点。”
“嗯。”
“你看他那个房间,全是手办和漫画,也没见个朋友来找他。张总说他在学校也不怎么社交,成绩中等,不上不下的。”
“十三岁还叫你小曼姐,他爸教的?”
“应该是吧,张总可能提前跟他说过。”小曼拿出手机看了眼微信,回了条消息,然后锁屏放回包里。
“以后周末我过去坐坐就行,你不用每次都跟着。”
“不放心啊?”我开玩笑。
“放心什么,十三岁的小屁孩。”她笑着拍了我一下大腿。
我也笑了。
那是六月中旬的事。
银川的夏天日照长,晚上八点天还亮着,车窗外的景观道上种满了国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小曼靠在副驾座上闭着眼,脖子上的珍珠项链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滑动。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安稳的,可控的,体面的。
和她在一起的生活让我觉得安全。
这种安全感不是来自于爱情本身,说实话结婚四年了,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早就稀释在柴米油盐里。
安全感来自于秩序。
来自于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她做她的总监,我写我的材料,周末健身,偶尔出去吃个饭。
她漂亮,能干,在外面有人脉有资源。
我平庸,但稳定,不惹事,配合她的节奏。
我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有些裂缝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光打得太亮,让人看不见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