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门是那种感应式的,人一靠近就滴地往两边滑开,扑出一股混合着关东煮汤汁味和空调冷气的暖风。
沈知意把黑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摘下来,抖了抖头发上的水汽。
外面在下小雨。
很小,是那种不用打伞、但走十分钟就能把头发淋透的雨。
九月底的雨已经带凉意了,打在脸上像细针。
她从图书馆出来没带伞,一路小跑过来,卫衣的肩膀已经湿了一层,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她走到关东煮的锅子前面,夹了一个萝卜、一个鸡蛋、两串海带,端着纸碗往里走,在靠窗那一排高脚凳上坐下。
玻璃上有水汽。
窗外是学校北门那条街,傍晚的车流堵成一长串红色的尾灯,被雨泡得晕开,像一条流不动的河。
便利店的白色灯光把所有东西都照得过于清晰:货架上一排排的饭团,保温柜里的包子,收银台旁边那一摞没人买的杂志。
她埋头吃萝卜。
萝卜炖得极烂,筷子一夹就断,汤汁很烫,她吃得很慢。
然后有人在她旁边坐下了。
她没有抬头。这个点便利店全是学生,旁边坐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么巧啊。
那个声音从头顶斜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点笑。
沈知意的筷子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
陆迟坐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一只脚踩在横杠上,另一只脚晃荡着,整个人歪着,像坐在一张他随时准备起身离开的椅子上。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是湿的,额前的碎发一缕一缕地贴在眉骨上。
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他把它放在台面上,转过来看着她。
你跟着我?沈知意说。
我要是跟着你,陆迟说,我早就跟着了。从图书馆到这儿一共一千二百米,我一路小跑追过来的。
你有什么事。
吃饭。
我是说找我有什么事。
嗯。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找你确实有事。
沈知意把筷子放下。
我听着。
你知道\'校园之星\'吧。
她当然知道。
那是学校一年一度的学生评选,十月份启动,十二月颁奖,中间有一整套流程:院系推荐、网络投票、现场答辩、媒体采访。
选出来的人会被做成海报贴满全校的宣传栏,会成为一整年里被反复提起的名字。
知道。她说。
我入围了。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我怎么了。陆迟挑眉,新闻系,大二,校报记者团摄影组长,省级摄影比赛二等奖,公众号单篇十万加两篇——不够格?
……你挺能吹。
简历上写的,他笑了,又不是我吹的。
他把矿泉水瓶在台面上转了半圈。
入围了要录一个访谈,学校电视台那边做的,二十分钟,还要现场答辩,还有颁奖礼。电视台那边说了,正装。
沈知意没说话。
我没有正装。
那就去买。
买不着。
为什么买不着?
我这个尺码,成衣很难挑。
陆迟伸了个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卫衣的下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截腰,肩太宽,腰太窄,袖长不够。
上次陪我妈去逛商场,试了六件,六件都像借来的。
沈知意低头喝汤。
所以呢。
所以我爸给了我一个地址。
陆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老城区那边一家做定制的,开了快一百年了。
他年轻时候在那儿做过衣服,说那老师傅还在。
屏幕上是一张很旧的照片:一个门脸,木门,铜把手,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四个字被拍得有点糊,但能认出来——永昌祥。
沈知意看了一眼。
那你自己去。
我一个人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陆迟拖长了声音,眼睛看着窗外那条红色的车河,我不会挑啊。
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进去人家给我拿什么我穿什么,最后做出来一件像卖保险的衣服,我找谁说理去?
关我什么事。
你眼神好。
什么?
你眼神好,陆迟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你看什么都看得特别准。
你那天在水里,一眼就知道我在往哪儿沉。
你做题的时候——我打听过——你从来不检查第二遍,因为你第一遍就不会错。
沈知意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不去。
为什么。
我们很熟吗。
不熟。陆迟说,但是你去的话,我请你吃饭。
我不需要你请我吃饭。
那我给你钱。按市场价,陪购,一小时八十。
沈知意把纸碗往前一推,拿起书包就要走。
——或者,陆迟说,我去问牧哥。
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四个字像一只手,从背后攥住了她的后颈。
她慢慢坐回去。
她转过头,看着他。
陆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还是那样歪着坐着,一只脚晃荡着,手里转着那个矿泉水瓶,脸上带着一点很无辜的、甚至有点天真的笑。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那东西很亮,很清醒,一点都不无辜。
……你什么意思。沈知意说。
就那个意思。陆迟说,牧哥跟我熟,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要是知道我想找人陪着去买衣服,肯定二话不说就陪我去了。
他顿了一下。
说不定还挺高兴的。
沈知意看着他。
她的手指在纸碗的边缘上,一点一点地扣紧。
她明白了。
这不是请求。这是讹诈。
他根本没有去问沈牧的意思——他甚至可能根本不需要有人陪。他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而这个理由恰好是她最没有办法拒绝的那一个。
因为她不能让沈牧知道任何事。
不能让他知道她落过水,不能让他知道陆迟捡到过她的手机,不能让他知道有第三个人曾经走到那扇门外面。
他们的关系之所以能维持两年,靠的就是这个——靠的就是除了我们俩,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只要这个前提成立,它就还是一件没有发生过的事。
陆迟正在拿这个前提要挟她。
而他甚至可能是无意的。
这才是让沈知意觉得最冷的地方。
几点。她说。
什么?
明天几点。
哦,陆迟把矿泉水瓶放下,上午十点,北门公交站。
知道了。
她站起来,把纸碗端起来扔进垃圾桶,背上书包,推开便利店的门。
外面的雨大了一点。
她把自己卫衣的帽子戴上了。
沈知意——陆迟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
明天穿厚点,他说,老城区那边冷。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北门公交站。
天是灰的,雨停了但没放晴,空气里有一种被水洗过的、很干净的凉。
沈知意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戴着,两只手插在兜里,站在站牌底下。
她来早了五分钟。
她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来早了。
十点整,陆迟从宿舍区的方向晃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毛衣,里面露出衬衫领子,牛仔裤,帆布鞋。
头发是刚洗过的,软软地垂在额前。
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这身,他说,像要去抢劫。
我穿什么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他从兜里掏出两枚公交卡,我今天的任务是让你活着回来。
……
走吧,他往站牌前面挪了两步,先坐 74。
第一趟公交是 74 路。
十点多钟的车上人不算多,但也不少。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陆迟刷了两下卡,往车厢后面走,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位置,把靠窗的那个让给她。
沈知意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
车开了。
74 路走的是老城的方向,一路往东。
窗外的街景从学校周边的连锁店和奶茶铺,一点一点地变成那种九十年代的小区:六层的红砖楼,防盗窗上晒着被子和腊肠,楼下的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张塑料凳。
沈知意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玻璃是凉的。
车晃得很规律,一下一下,像某种很慢的心跳。她的视线跟着窗外一根一根退过去的电线杆,慢慢失焦。
你晕车?旁边有人问。
没有。
那你看着不太高兴。
我高兴的时候也这样。
陆迟没再说话。
他把手机掏出来,戴上一只耳机,另一只递给她。她摇头。他也没勉强,把那只耳机塞回自己耳朵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在放广播,一个中年女声在报站,报完一站就放一段很老的音乐。
沈知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