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洗,惨白的冷辉洒满王府庭院,将满地的猩红映衬得犹如盛放的曼陀罗。
凄厉的哀鸣刚在夜空中撕裂出一道口子,便被突兀地掐灭在喉咙里。
纪小银死死咬住下唇,整个人瑟瑟缩缩地嵌进假山石的缝隙深处,单薄的脊背抖得宛如风中落叶。
浓烈的温热腥气争先恐后地往鼻息里钻,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外头横陈着数具温热的躯壳,有平日里高傲矜贵的御医,也有与她一般命如草芥的青衣婢女。
而立于这片修罗场中央的男人,正是执掌生杀大权的摄政王萧九冶。
他玄色深衣已被恣意飞溅的血珠洇染得更加深邃,手中长剑的锋刃正悬着殷红的液体,宛如熟透的朱果,一颗颗坠在青石板上,绽开凄艳的涟漪。
纪小银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去勾勒那抹令人战栗的轮廓。
月光下,他冷峻的面部线条犹如刀削斧凿,唯有一双墨瞳深处翻滚着滚烫的烈焰,带着某种毁灭性的纯粹执念。
传闻中,这位权臣每逢月圆总会失控,带着不加掩饰的掠夺与撕裂欲。
她不过是个不幸撞破秘密、卑微如草芥的扫地丫女,此刻唯恐被这尊杀神纳入视线。
偏偏,事与愿违。
“滚出来。”
低沉的嗓音犹如贴着耳廓落下,未等她回神,后腰已挨了极重的一记。
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跌出石缝,在冰凉的地面狼狈翻滚数圈,最后鼻尖堪堪触上一双沾染了泥泞与暗红的玄底官靴。
没等她膝行求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掌已慢条斯理地探过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纤细的颈项。
天旋地转间,她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凌空提起,双足无力地在虚空中轻蹬。
氧气被瞬间剥夺,窒息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颈骨在铁钳般的力道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响。
极致的恐惧化作细密的冷汗,瞬间洇湿了她单薄的衣衫,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引人怜爱的水光。
就在她意识模糊、以为自己将要溺毙在这个男人掌心时,一缕极淡、极浅的甜香忽然自她肌肤间丝丝缕缕地渗出,与微凉的汗意交织,化作无形的藤蔓缠绕向四周。
扼住她咽喉的手指微微一僵。
萧九冶猩红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晃动,脑海中盘旋叫嚣的暴戾剧痛,竟因这缕若有似无的幽香而诡异地平息了几分。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手中这个瑟瑟发抖的小物什。
哭得梨花带雨的狼狈模样,实在是毫无美感可言。
可偏偏她身上散发出的那一丝温热气息,却像是一味恰到好处的解药,正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抚平了那些叫嚣的暗涌。
纪小银自然读不懂对方晦暗不明的眼神,她只觉得肺部终于重新被空气填满。
下一瞬,她被毫无怜惜地随手一掷,狠狠跌落在血水交加的泥地里。
“咳咳……咳……”
她伏在冰凉的地面上,贪婪地汲取着氧气,娇小的身躯因剧烈的咳嗽而不住起伏。视线里,那双玄色靴子缓缓靠近,带来沉重而压抑的阴影。
“药引?”
冰冷低沉的磁音自身头顶碾过,带着几分探究的危险意味。
纪小银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她本能地开始颤抖,像只濒死的小兽般拼命点头,生怕慢了一瞬,那柄犹带余温的利刃便会割断脆弱的命脉。
“是……奴婢是……”她带着哭腔呢喃,连自己应下了什么都无暇分辨。
萧九冶凝视了她许久,眼底的猩红终于退去少许,恢复了惯常的幽深。他冷冷拂袖,朝着阴影中的暗卫落下裁决:
“关进暗室,用玄铁链锁着。”
“从明日起,每日取一碗血,本王倒要看看,究竟是皮肉更香,还是骨血更甜。”
言罢,他再未多留,决然转身隐入内殿,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蝼蚁。
每日一碗?
纪小银如坠冰窖。
未等她挣扎着起身,两名身形魁梧的侍卫已如铁塔般逼近,一左一右架起她的双臂,粗暴地将她往幽暗的深处拖拽。
粗糙的石板摩擦着膝头,痛意钻心,可她却忽然在路过一具横死的御医尸身旁时,捕捉到了一抹晃眼的金色。
那是一枚圆润的金锭,在惨淡的月色下泛着致命的诱惑。
求生的理智与刻在骨子里的财迷本能瞬间交织缠斗。她明日就要沦为血库,此刻若不捞一把,只怕黄泉路上连盘缠都没有!
心一横,她借着被拖拽的力道,极其隐秘地扭转脚踝,足尖轻巧一勾,精准而无声地将那枚金锭拨入了自己的袖管深处。
得手了。
纪小银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盖过了恐惧。
暗室的厚重铁门“哐当”一声合拢,将最后一丝光亮彻底隔绝。四周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潮湿的气息。
她无力地滑坐在地,将自己缩成一团,终于忍不住委屈地抽噎出声。
黑暗中,她摸索着探入袖口,触到那冰凉坚硬的质感时,指尖微微颤抖。
她将金锭凑到唇边,借着门缝漏进的微光,轻轻咬了一丝印记。
“呜呜呜……我要死了……每天一碗血……呜呜呜……”
冰凉的触感真实而饱满。
“呜呜呜……是真的……”
“呜呜呜呜……我发财了……”
她一边狼狈地抹着眼泪,一边将那枚沉甸甸的金子紧紧贴在胸口,哭声里竟诡异地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满足。
就算要被抽干血,她也要当个有钱的鬼。
没过多久,暗室厚重的铁门被外力猛地推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犹如锋利的指甲刮过耳膜,惊得缩在潮湿角落里的纪小银浑身猛地一颤,像只受惊过度的雏鸟。
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一道身着粉色罗裙的曼妙身影款步而入。
来人正是吏部尚书之女沈清茉,也是这整座王府里唯一能毫无阻碍踏入他领地的名门贵女。
她轻移莲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名贵紫金香炉的贴身婢女,直奔那把玄色太师椅而去。
主位之上,萧九冶正襟危坐。
他手中擎着一块洁白如雪的锦帕,正慢条斯理地拭着那柄尚带着森森寒芒的长剑。
剑身犹如一泓秋水,在昏暗的光影中折射出冷冽而危险的幽光,仿佛那噬人的血腥气犹在锋刃上缠绵不去。
对这位京城贵女刻意流露出的娇媚与柔婉,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上一分,周身散发出的寒意生人勿近。
沈清茉见他如此冷淡,却不见恼怒,反倒是将目光轻蔑地斜向墙角那个瑟瑟发抖的卑微身影,红唇轻启,语气里满是娇嗔与嫌恶:“冶哥哥,这等卑贱下贱的污秽货色,连流出的血都是脏的,怎么配用来扰了您的眼?不若用清茉带来的冷香。这可是我翻阅了无数孤本,取了上百种稀世奇珍细细研磨调配出来的,保管能让您心神宁静……”
她一边说着,一边急急示意丫鬟将带来的香炉燃起。
萧九冶手中拭剑的动作未曾因旁人的喧哗而停顿半分,薄唇轻吐的字眼却冷得刺骨:“动手。”
那随行的老太医早已得了死令,此刻再不敢迟疑,一把攥住纪小银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冰冷刺骨的刀尖毫无怜惜地抵上温热的肌肤,那股迫人的寒意顺着脉络直冲天灵盖,激起她满身细密的战栗。
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压下,这样流血真的会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