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惊叫如同一支淬毒的冷箭,堪堪刺破清晨犹带薄凉的安宁,却在半空中被突如其来的巨力骤然截断。
纪小银觉得自己宛如一片飘零的浮萍,被无情地抛掷向风暴的中心。
视线里,那柄裹挟着死亡与腥风的翠色毒刃,正以一种令人神魂俱碎的骇人速度在瞳孔中无限放大。
她知晓自己大限将至。
她苦心孤诣塞在软枕底下的那些个惹人怜爱的金豆子,还未来得及一一细数;袖口深处藏着的那块沉甸甸的十两金锭,也终究错过了将其化作轻飘飘银票远走高飞的契机。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命悬一线的刹那,因着身子被毫无怜惜地凌空带动,那块被她贴身珍藏了一整夜的十两赤金,竟极其叛逆地顺着宽大滑溜的袖管“骨碌”一声滑脱出来,在惨淡的光影里划出一道璀璨夺目的流光。
纪小银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那哪里是什么冷冰冰的金块!
那是她在这吃人的修罗场里苟延残喘的依仗,是用尊严、冷汗、以及方差点被生生错位的颈骨,一寸一寸换来的富贵余生!
脑海深处,名为“保命”的理智与名为“爱财”的执念,在一瞬间展开了撕心裂肺的殊死搏杀。
最终,名为“视财如命”的那抹本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占领了高地。
她甚至来不及权衡利弊,本能便驱使着纤弱的脖颈猛地一缩,整个身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扭曲的姿态强行错开。
这个动作并非为了苟全性命去避开那索命的锋芒,而是为了让纤细的手臂能够不受桎梏地延展,精准地将那块即将坠落的救命稻草揽入怀中。
“嗤啦——!”
冰冷的锋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擦着她的肩头险险掠过,单薄的寝衣应声而裂。
一抹温热的刺痛顺着肩头蔓延开来,艳丽的红梅瞬间洇透了素白的面料,触目惊心。
可纪小银却连眉头都未曾蹙上一分。
她的指尖精准无误地叩住了那块冰凉沉甸甸的金石,五指猛地收拢,死死将它扣在心口,宛如溺水之人抱住了绝无仅有的浮木。
也正是这万分凶险的一瞬,死里逃生的滔天恐惧与失而复得的滚烫狂喜交织缠绕,化作两股极端的情绪在她四肢百骸中轰然对撞。
那股被她刻意收敛的馥郁甜香,犹如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的春水,带着前所未有的惊人浓度,在整个寝殿内轰然炸裂。
这股霸道而缠绵的幽香,瞬间将残留的血腥气尽数包裹、吞噬。
萧九冶原本被强行唤醒而翻滚着嗜血红芒的墨瞳,在这铺天盖地的温软香气浸润下,竟如烈日下的残雪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感官在这一刻空前清明,周遭喧嚣的一切都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慢放、定格。
那名因扑空而重心前倾的刺客,浑身破绽大开,如同一个毫无防备的破布偶。
萧九冶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给那个被他随手当成肉盾又抛开的小妇人,他只是极度自然地侧过身躯,轻描淡写地避开了余下两名死士左右夹击的毒刃。
与此同时,他腕骨翻转,手中未出鞘的长剑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出,两记沉闷的闷响同时炸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辨。
那两名鬼魅般的刺客连半声哀鸣都未及溢出,便双双软倒在地,生机断绝。
而先前那个扑空的刺客堪堪稳住身形,正欲回身反扑,一截带着温热血气的剑鞘便精准无比地自他后心穿透至前胸。
萧九冶面无表情地抽出玄铁剑鞘,任由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软绵绵地跌落在自己玄底官靴旁。
整场厮杀快得如同电光石火,纪小银甚至还未来得及从死里逃生的惊悸中抽离,眼前的三个活人便已化作了冰冷的尸体。
偌大的寝殿复又归于死寂。
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与她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甜腻幽香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荒诞而旖旎的诡异。
纪小银双腿发软地跌坐在狼藉的地毯上,一只手死死将那块沾了血污的金锭护在怀里,另一只手瑟瑟发抖地捂住皮开肉绽的肩头。
剧烈的疼痛与残存的骇意交织,逼得她双眼汪起盈盈的水雾,小脸褪尽血色,透着一股破碎的娇弱。
她瘪着嘴,发出小动物般细碎而委屈的呜咽。
“好疼……肩膀要裂开了……”
“呜……幸好我的金子没事……”
她一边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一边竟鬼使神差地将那块沾了自己鲜血的金锭往脸颊上轻轻贴了贴,用温热的肌肤去感受那份沉甸甸的富贵质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抚平受惊的心魂。
萧九冶独立于尸山血海的正中央,剑尖尚有猩红的液体顺着精铁纹理缓缓滑落,在地毯上砸出一朵又一朵妖冶的花。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朝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狼狈身影投去视线。
她此刻发丝凌乱地披散着,衣衫半解,肩头渗着触目惊心的红,偏生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上还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餍足,怀里死死搂着块冷冰冰的死物。
这副又怂又贪、毫无防备的模样,荒谬得让人哑然。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在一个无足轻重的草芥生死之外,分出这般复杂的情绪。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漫上心头。
他原以为她昨夜那套“见金则喜”的言辞不过是贪生怕死的托词,未曾想这个蠢货竟然将财迷二字刻进了骨血里,哪怕方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惦记的竟也全是如何保全这黄白之物。
萧九冶眼底那一抹几不可察的玩味愈发浓郁。
一个如此透明且易于拿捏的财迷,倒确实是一味顶好用的清心良药。
他提着尚在滴血的长剑,踩着粘稠的血迹,一步一步朝着纪小银逼近。沉稳的脚步声犹如闷鼓,每一下都重重敲击在纪小银紧绷的神经上。
望着那个宛如索命修罗般的挺拔身影步步紧逼,纪小银连呜咽都吓得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僵硬得宛如泥塑木雕。
他这是要杀人灭口了吗?
毕竟她方才不仅目睹了这场刺杀的隐秘,还把这活阎王最狼狈的时刻看了个精光。
她绝望地闭上双眸,将怀中的金锭死死按进胸口,心里只剩下一个卑微的祈求:要杀便给个痛快,可千万别再折腾她放血了。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如期而至。
相反,一个冰凉刺骨、还带着淡淡血腥气的硬物,极其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挑起了她圆润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纪小银颤抖着掀开眼帘,撞进萧九冶那双古井无波的深邃眼底。
他竟真的用那柄沾满碎肉与血污的剑柄,挑着她的下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擦拭干净的战利品。
纪小银绝望地以为下一秒就会听到宣判死刑的冷酷判词。
然而,落入耳畔的嗓音低沉磁性,却透着一股让人匪夷所思的认真:
“依照你昨日立下的规矩,这回因公负伤,当折算几何?”
工伤?
折算多少钱?
纪小银抱着金锭的手指微微一僵,整个大脑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连肩头火辣辣的疼痛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按下了暂停键。
她呆滞地抬起泪眼,错愕地望着用剑柄挑着自己下巴的尊贵王爷,一时间怀疑是自己失血过多导致产生了幻听。
这杀神方才不是还毫无怜惜地拿她当肉盾吗?怎么转眼间,竟破天荒地要跟她这个低贱丫鬟清算起工伤赔偿来?
莫不是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脑子也在方才的厮杀里被剑气震出了什么好歹?
萧九冶见她这副呆若木鸡的傻样,剑眉微微蹙起,手中的剑柄不轻不重地往上抬了抬,硌得她娇嫩的下颌骨隐隐作痛。
“本王在问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