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跪

那一年的冬天过得很快。

我的手恢复得比医生说的快。一月中旬拆石膏,二月初能握弓,三月能拉完整的曲子。大夫说年轻,恢复得快。我知道不是——是我不敢慢。

招考在四月。

那三个月我像疯了一样。

每天五点起床,练到七点,去学校上课,放学回来练到晚上十一点。

手上的茧掉了又起,起了又破。

冬天冷,手指僵,我就把手泡在热水里,泡热了再练。

韩奶奶还是每天晚上听我拉琴。

她从来不夸我,只说“再来”,或者“今天气沉了一点”。

三月的一个晚上,我拉完最后一首,她忽然说:“你想考哪儿?”

我说:“上海。”

“嗯。”

“考得上吗?”

她睁开眼睛看我。

“你问我?”她说,“我问你。”

我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考。”

我说:“我考。”

她笑了一下。

“那就去。”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老太太是站在我这边的。

四月的招考,我考上了。

名字挂在榜上的那天,我在人群里站了很久,看着那两个字——许枝。

专业第四。

我站在那儿,忽然很想给一个人打电话。

我拨了韩雾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挂了,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通了。

“喂?”

是他的声音,但背景很吵,有人在说什么英文。

“韩雾。”

“许枝?”

“我考上了。”

那边静了两秒。

“考上了?”他说,“哪儿?”

“北京。”

“好。”他说,“我……等一下。”

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背景的杂音小了一点,像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专业第几?”

“第四。”

“好。”他又说了一遍。

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这边有点事。”他说,“晚上我打给你。”

我说:“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打过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他寄的,是韩奶奶转交给我的——一个快递,从伦敦寄来的,里面是一套唱片,罗斯特罗波维奇的全套巴赫,一套十二张。

唱片盒里夹着一张纸条,还是他那手瘦硬的字:

“恭喜。这是我十六岁那年,老师给我买的。”

我抱着那套唱片,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韩玉的麻烦,是在五月出的。

他高考失利——不是考砸,是没考上他想去的那所学校。

他的分数够本地的一所大学,但他非要去北京,非要去学金融,说韩雾能做的他也能做。

家里不同意。

然后是更大的麻烦。

六月的一个晚上,他跟一群人在外面喝酒,喝多了,跟人起了冲突,把人打进了医院。

对方家里有点背景,事情闹得很大,最后韩家赔了很多钱,还搭了不少人情,才把事情压下去。

那天晚上,韩奶奶罚他跪在祠堂门口。

我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到前厅,就听见一阵阵骂声。

“你还有脸回来?!”

“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拿奖了!你呢?你在干什么?喝酒,打架,进派出所!”

“你爸在欧洲,为了这个家拼命,你在后头给他捅娄子!”

“我们韩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站在回廊下,隔着天井看过去。

韩玉跪在祠堂门口的青石板上,背挺得很直。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膝盖下面是青灰色的石板。他的头低着,看不见脸。

韩爷爷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张妈站在角落里抹眼泪。

“跪到你想明白为止!”韩奶奶说完,转身进屋了。

门“砰”地关上。

天井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回廊下,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了很久,我听见韩玉的声音。

“许枝。”

我吓了一跳。

“你站那儿干什么?”他说,“来看笑话?”

我走过去。

他跪在那儿,仰起头看我。他的嘴角破了一块,脸上有淤青,是那天打架留下的。

“我来看你跪。”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

“爽不爽?”

我说:“不爽。”

他愣了一下。

“你以前天天堵我,”我说,“我做值日你抱着篮球走,我摔断手你在旁边看着。现在你跪在这儿,我以为我会高兴。可是我不高兴。”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

“韩玉,”我说,“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讨厌你。”他说。

“那你为什么——”

“你走吧。”他说。

“什么?”

“你走。”他说,“别在这儿站着。”

我看着他,心里一股火上来。

“你以为我想站这儿?”我说,“我练了一天琴,我累了,我只是路过。”

“那你走啊。”

“我偏不走。”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走!”

他的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天井里回响。

我没动。

他忽然低下头,肩膀抖了起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韩玉哭。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动。

我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我把琴拿出来,拉了一首曲子。

拉到一半,窗外开始下雨。

雨越下越大。

我拉开窗帘,看见天井里,韩玉还跪在那儿。

雨水从檐上冲下来,浇在他身上。他的白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头发往下滴水。

他跪得笔直。

我站在窗前看了十分钟。

然后我抓起那把黑伞,跑下楼。

我跑到天井里,把伞撑开,举在他头顶。

他抬起头。

雨水从他的脸上往下淌。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来干什么?”他说。

我说:“我脑子坏了。”

“你走。”

“我不走。”

“许枝。”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时候没人敢来。”

“我知道。”

“老太太发话了,谁敢来拉他,一起跪。”

我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我举着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因为我讨厌欠别人的。”我说。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你欠我什么了?”

“你上次送我去医院。”我说,“虽然是踢翻凳子之后送的。”

他“哼”了一声。

雨越下越大。

我在他身边站了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里,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我举着伞,他跪着。雨打在伞上,打在地上,打在祠堂的门上。

快十点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看见韩奶奶站在回廊下。

她手里拿着一盏灯,站在那儿,看着我们。

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够了。”

韩玉抬起头。

“起来。”韩奶奶说。

韩玉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一软,跪了回去。

我去扶他。

他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我扶着他,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身上,很沉。

韩奶奶转身往回走。

走到回廊尽头,她停了一下,说:“许枝。”

“奶奶。”

“你也是个傻的。”

她说完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韩玉扶回他房间。

他躺在床上,膝盖肿得老高。张妈进来给他上药,他在那儿嘶嘶地抽气。

我站在门口,看着。

“许枝。”他忽然叫。

“嗯?”

“那把伞。”

“什么?”

“你举了一小时。”他说,“手没酸?”

我说:“酸。”

他笑了一下。

“笨蛋。”他说。

我转身回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后来我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直到多年以后,他才告诉我。

那天他说的是:“我哥没白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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