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来,我扶你去淋浴间吧——】

【不用了!】

凌仲希拍开父亲向他伸来的手,抓起一旁散落零乱的衣服,硬撑着自己站起来。

尽管对于父亲一向狂妄的行为总抱持着轻蔑不屑的态度,但他仍没有漏看到对方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的表情。

原本如情人般宠溺柔和的面容,即刻转换成父亲模式的威正严肃。

【既然如此,那么我相信你在清理完毕后,应该还能回到工作岗位上吧!】

透着冷淡的口吻,拿了条毛巾随意在身上擦拭的父亲,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往健身房的内部走去,果真留下负气的他独自善后。

方才那么真切的眼神、怜惜的爱抚,仿佛都是种错觉……反正也没差,他不需要那种多余的体贴、虚假的关心——虽然凌仲希如此安慰自己,但是心中那份怅然若失的感觉,还有沦为别人泄欲工具的事实,犹是让他无法不去意识地自我悲哀起来。

说是员工旅游,倒也不是那种大规模的公司全体性出游,而是单位部门间随性邀请的少部分自愿参加者,只要一部小巴士就可以搞定的短程性郊游。

因为只有夜宿一晚,原本凌仲希打算带一套换洗衣物,睡觉时穿汗衫就好了,岂料那天跟父亲完事之后、回家竟发现自己的身上甚至靠近脖子的地方,到处都是父亲所留下的吻痕。

假如自己单独一间房就算了,偏偏圣辉早已预订好要跟自己同睡一间双人房,临时决定不去铁定又会被追问个没完没了,只好勉为其难地多带了一件领子较高的POLO衫以防事迹败露。

小巴士停在公司门口前,大伙人也都待在一旁等候尚未到的人。

平时严谨套装打扮的女同事们就像破茧而出的蝴蝶般,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色浓味香的,宛如动漫画里毫不起眼的角色念了变身魔法的咒语后,摇身一变都成了明艳动人的女主角。

当然吸睛的不只有女生,男同事们平常为了维护形象的正规穿着,也都掩盖掉了他们原来的好身材,如今有机会在女孩子面前透过便装大展他们强健的体魄,每一个人自然都当仁不让地秀出自我。

其中最让人移不开眼光的,则是最不想招人目光的凌家二公子凌圣辉一身没有刻意装饰的随性打扮。

简单纯净的雪白帽T加上宽松的靛色牛仔裤,除了还原他原本正值大学生的花样年纪,更增添了一股如阳光般清新亮眼的青春活力,不仅让女同事们争相地靠拢与搭话,也让男同事们对于这位虽是个空降队员但实力却不容小觑的二代皇子平易近人的风貌打从心底由衷的赞佩。

凌仲希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副早已习以为常的场面,放好行李之后便径自一人先行上车,选择了最后一排的某个位置就坐。

原本自己的个性就比较闷,也不懂得利用机会跟人打交道,与无时无刻总能和人打成一片的圣辉不同。

当两人一起站在亲戚或是朋友面前同时被介绍时,自己往往打一个招呼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可是圣辉却能够轻松展开令人发趣的话题,让大家为他机伶的反应与蜜糖般的取悦而开心不已,进而将关注的目光掠过一旁如影子般存在的自己只投注在他一个人身上。

凌仲希一点也不稀罕那些充满了期盼与憧憬的目光,更自认不需要靠谄媚或是献计来换取那些并非真心的注视,他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关于这一点,父亲曾经有点不太苟同地暗示过自己不要太过死板:戴着虚伪的笑容去面对别人,并非就是对自己不诚实;编织假意的言语去赞美别人,也并非就是在欺骗别人。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如果没有靠这些真假虚实的言行来润滑,每一个人都是用最真最直接的心去对待别人,那么天下应该会大乱吧!

至少在商场上是行不通的……

父亲总是语带戏谑地这么说。

他知道自己不会听进他的话,所以总是用玩笑带过,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会乖乖让他摸头说好的小孩了,所以都只是用眼神悄悄地叮咛。

表面上好像是活泼好动的弟弟比较不好管,事实上却是安静阴沉的自己常常不受教……或许也就是如此,父亲才会觉得自己不适合任职必须对客人舌灿莲花的业务员吧!

尽管早有自知之明,但只要一想到本来就因为血缘关系而略胜一筹的弟弟是愈来愈优秀,而自己就只能待在原地望着那愈拉愈大的差距自怨自艾、同时承受着心中那份靠着出卖肉体以达目的而不停扩张的自我嫌恶感。

为什么圣辉可以过得那么轻松自在,而自己就必须活得这么艰涩辛苦?

明明以前就不会去计较这些事情的,为什么现在却为了这些事情而郁闷不已?

想着想着,那个事出主因者的声音,就这么轻易地响荡在自己的耳朵里。

【原来你在这里,我还在担心说你是不是临阵脱逃了呢,哥!】

凌圣辉很自然地就坐在凌仲希旁边的位置上,后面上车的人也都陆陆续续找好了位置坐定下来。

凌仲希不希望跟弟弟晚上都要待在同一间房了、白天还要坐在一起。

纵使曾经的确很有话聊,不过自从进了公司、跟父亲有了不纯的关系之后,他们就渐行渐远、无话可聊了。

也或许真正的原因是,怕自己不道德的行为被发现,才心虚得与他保持距离。

【你去跟你的同事坐一起,跟他们坐你们比较有话聊——】此刻凌仲希仍想找理由引开他。

【不要、跟他们每天都在聊,现在我只想跟你聊。】

看着对方与座椅黏得死紧的赖皮模样,凌仲希知道这家伙是跟定自己了,又试着寻思其他借口打发他,这时前座的同仁突转过头来,带着钦羡的口吻跟他们说道:

【哇、圣辉跟课长的感情真好呢!现在像你们这样会相邀一起出游的兄弟已经不多见了呢……】

凌仲希正想否定对方的认知,却被凌圣辉早一步抢去了话机:【是啊,只可惜大家都很忙,平时都没有什么空闲可以一同出游,所以为了不要让我们的感情变得生疏,往后还要多多举办一些这类的活动,好维持大家的感情。】

【Wow、以后还有机会可以像这样出来玩吗?托课长的福,圣辉以后还会再继续办这样的旅游……】

前座的同仁喜孜孜地向大家宣布他所听见的讯息,大家闻言皆高声欢呼,司机发动车子,带着满车厢的欢喜愉悦,启程驶向那洒满了日光的明媚大道上。

翠林山庄是一个位于半山腰的偏僻民宿,因为坐落之处的方圆百里内有近百分之七十的原生植物和自栽自种的果林菜园,所以只在固定的日子里接待少数的游客与迷失山林的背包客,若是没有很特别的门路,一般整批的旅游团是很难莅临亲游的,顶多只能在外围的林区大略地浏览一下而已。

这次要不是刚好有位同仁的好朋友是民宿主人的亲戚,他们也不会这么顺利地就预订成功。

毕竟是属于自身的土地,要如何的对外经营或封墙自娱理当是不容他人所干涉,但最重要的是,由于主人坚持原则地限制游客的数量,除了提高服务的品质之外,相对的更维持了山林最原始的风貌与最天然的况味。

当巴士抵达以后,同仁们在一边赞叹山庄的清幽美好下一边将行李安置放好,紧接着便去享用亲切的女主人以各种野菜水果烹煮调制而成的美味午餐。

在小憩一番过后,主人还特地泡了一壶充满着山风香气的高山茶,让他们温润温润一下喉咙,接着便动身领着他们进入山庄内最引以为傲的原始林区,展开一场翠林限定的最能冲击视觉、也是最能洗涤心灵的感官冒险。

主人一路介绍着他们所经之处的植种名称,有时让他们停下脚步作着伸展操,有时又教他们在走步的当下进行特定频率吸气吐气的呼吸调节,这么做自然是有其用意,可谓是利用筋骨的伸展以及新鲜气体的循环,让身体在最短暂的时间内吸取最大效益的舒活养分,让客人深刻地体验到森林浴的实质感受与真正意义。

不过能够真正领受到主人用心的人却没有几个,排除掉那些认真听讲的乖乖牌,剩下的人几乎都两人一组自动地拉远距离、各自带了开。

凌仲希见此状况觉得好笑,表面上是要来这里度假,但实际上却好像是来这边联谊似的——他不晓得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不过感觉上他们这一伙人当中,似乎已有几对彼此情投意合的男女同事了……

【怀疑他们的关系吗?】

凌圣辉忽然飘进耳廓的话语令凌仲希吃了一惊,好像看穿了自己的某些思维——【什么意思?】

【就是如你所看的意思!】凌圣辉向他挨靠过来,小声地说道:【或许你们那个单位没有,但是我们这里呀、可有不少对佳偶。】

【……】

凌仲希诧异地望着他,不是因为他所揭发的事实,而是因为他那透析了自己想法的尖锐视光。

不只用眼光,他还发挥他的唆使功力,让人不自觉地跟着他的指示走:【其实我们两个也可以偷偷溜开,不会有人发现的……】

【怎么可能那么做——】

【怎么不可能!大家都是那么做的,况且现在是自由时间,老板可没说不能四处游玩,反正我们只要不破坏公物,在晚餐开动前赶回去不就行了。】

【那也没有必要各自带开,跟在他们后头走不就行了?】

【哥,你是不是害怕跟我独处?】

凌圣辉忽然收起嬉皮笑脸,神色凝然地问道:【你是在躲我,还是会怕我、怕我会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情吗?】

【不、不是的……】凌仲希否认他的质问,却又没有办法直接说出闪躲他的理由。

【那是为什么?自从你进了公司后,态度就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是因为我惹你生气了吗?还是我做了什么令你不开心的事,让你讨厌我了?】凌圣辉紧迫钉人地追问。

【你并没有做什么会让我生气的事,我也没有讨厌你……】

我只是……凌仲希别开了头,不敢面对自己的弟弟。因为做了令人嫌恶事情的人,是自己而不是他。

【那究竟为什么?之前还在念书时课业繁重、又要忙公司的事而没有时间相处,那些都情有可原,如今我们俩待在同一间公司,要碰面的机会多的是,可是我却觉得相处的时间反而更少了。同样的回到家,明明是住在一起的,但你却只是锁在自己的房内,仿佛我们素不相识般地各过各的,这样实在是太奇怪了。】

凌圣辉将凌仲希的脸扳过去面向他,咄咄逼人地盘问:【看着我,哥,就连现在,你还在回避我。如果你现在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们就一直耗在这里不要回去了!】

【你怎么那么霸道——】

【你才莫名其妙!】

凌圣辉抓住他的肩膀,指头用力地陷进了他的肩肉里,心头的不悦完全呈现在略显粗暴的动作里:【你忘了我们说好不管做什么都要一直在一起的吗?你忘了我说过我不想离开你的吗?你不也曾说过你好喜欢好喜欢我的吗……】

凌仲希当然没有忘记,他记得年少时的圣辉亮眼得抢过了自己的风采,自己非但没有嫉妒他,反而还以他为荣,更因为自己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弟弟而感到自豪……

不过凌仲希后来发现当时的情绪是因为自己迷恋着他,所以才会无怨无私地包容与毫无止境地溺爱他。

但如今,自己背负着与父亲发生不伦关系的污秽感,还有因为没有血脉连系而受到不平等待遇的挫败感,此外,跟弟弟之间愈益相形失色的自卑和与日俱增的愤懑,诸多的愁绪与怨念交杂激荡,逐渐腐蚀了自己曾经天真单纯的思慕情愫。

一个肮脏不洁的身躯,一颗残缺不全的心,怎么有资格再去喜欢你……

【那个时候小孩子儿戏般的话,怎么能够去当真——】他故作没什么大不了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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