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苏晚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林昭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他看见三个人进来，目光从苏晚脸上掠过，又看了一眼陈屿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说：【饭在锅里。】
陈屿没有应声，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周宁站在玄关，拎着行李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没有说话。苏晚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对林昭说：【你怎么回来了？】
【你发消息说有话要说。】林昭说，【我请了半天假。】
苏晚在他身边坐下。周宁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过来，坐在苏晚另一边。三个人隔着茶几，谁都没先开口。
【他说什么了？】林昭问。
【他看见我在出站口抱周宁。】苏晚说。
林昭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给苏晚倒了杯水，又给周宁倒了一杯，才说：【他迟早要知道。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苏晚说，【我喜欢她，也喜欢你们。我没打算瞒。】
林昭看着她，过了一瞬，说：【我早知道。】
周宁抬起头：【你早知道？】
【她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们不一样。】林昭说，【从那天在陈屿工作室，她拉你过去开始，我就知道了。】
周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吃醋。】林昭说，声音很平，【我说过，没有瞒着对方的事。她喜欢你，是她的事。她有没有瞒我，才是我的事。她没瞒。】
周宁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林昭问。
【我不知道。】周宁说，【就是觉得，好像是我把事情搞复杂了。】
【不是你。】苏晚说，【是我先拉你过去的。你记得吗？我说『过来』，你才过来的。】
周宁没有说话。她看着茶几上那杯水，很久，说：【那陈屿呢？】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卧室那扇关着的门。
卧室里，陈屿坐在床沿，没有开灯。
他听见客厅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也不想听。
他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叼了一根，又没有点。
他看着窗外，楼下的路灯亮着，把对面楼的墙照得发白。
门被敲响了。
【陈屿。】是苏晚的声音，【你开门。】
他没有动。
【你不开门，我就在这儿说。】苏晚说，【陈屿，我喜欢你。从那天晚上，你叫我『嫂子』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陈屿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喜欢周宁，也喜欢林昭，也喜欢你。】苏晚说，【我分不清哪个多哪个少，我也没打算分。你说过，要走的人，得当着我们三个的面说。你现在关着门，算什么？】
门里，沉默了很久。
门开了。陈屿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看着苏晚，说：【我没要走。】
【那你关门干什么？】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陈屿说，【想清楚，我到底算什么。】
苏晚看着他：【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
陈屿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口：【你们进来吧。】
四个人，坐在卧室里。
陈屿坐在床沿，苏晚和林昭坐在椅子上，周宁坐在地板上，靠着床。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阴了天，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雨声哗地一下砸下来。
【下雨了。】周宁说。
没人接话。
陈屿看着窗外的雨，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出去抽根烟。】
【下雨呢。】苏晚说。
【阳台淋不着。】
他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苏晚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阳台上，雨声很大。陈屿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苏晚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雨从栏杆的缝里溅进来，落在她胳膊上，凉凉的。她没有躲。
【你进来吧。】陈屿说，【淋湿了。】
【你什么时候进来，我什么时候进来。】苏晚说。
陈屿没有接话。他抽了一口烟，很久，说：【苏晚，我不是生你的气。】
【那你生谁的气？】
【我不知道。】陈屿说，【可能是生我自己的气。我那天晚上，跟我哥说，要当着我们三个的面，把话说清楚。现在话说清楚了，我反倒不知道怎么待了。】
他把烟摁灭在栏杆上，转过身，看着她：【你喜欢我，也喜欢他们。我听懂了。可我这人，从小就贪，我想要的，都是整份的。】
苏晚看着他。雨声里，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黑暗里。
【陈屿。】苏晚说，【你听过我跟我哥的协议吗？第一条，没有瞒着对方的事。第二条，谁想停，随时可以喊停。第三条，谁都不许把谁弄丢。】
【听过。】
【那你现在想喊停吗？】苏晚问。
陈屿没有立刻回答。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过了一瞬，他哑着嗓子说：【不想。】
【那就进来。】苏晚说，【雨太大了。】
她先转身，走回屋里。陈屿站在原地，站了一瞬，跟着她，走进来，把阳台门关上了。
四个人重新在卧室里坐下来，雨声隔着玻璃，闷闷的。陈屿坐在床沿，苏晚和林昭坐在椅子上，周宁坐在地板上，靠着床。
陈屿低头，把湿了一角的烟盒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看苏晚，过了一会儿，哑着嗓子开口：【苏晚，你刚才在门口说，你喜欢我。】
【嗯。】
【那你喜欢我什么？】陈屿问，【喜欢我这张脸像我哥？还是喜欢我喊你『嫂子』？】
苏晚看着他：【我喜欢你喊我『嫂子』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点坏。】
陈屿怔了一下。
【我也喜欢你跟我哥完全不一样。】苏晚说，【你做事不管不顾，我哥做什么都想好了才动。你让我觉得，活着可以不那么费劲。】
陈屿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过了一瞬，说：【那你喜欢周宁什么？】
【喜欢她坦荡。】苏晚说，【她喜欢我，就大大方方说，不藏。我做不到她那样。】
【那林昭呢？】
【他是我走了三年的人。】苏晚说，【我在他那儿，可以不说话。】
陈屿低下头，很久，说：【我好像，问不出来了。】
林昭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陈屿，忽然开口：【陈屿。】
【嗯？】
【你刚才问她的那些话，】林昭说，【我也想过。】
陈屿抬头看他。
【我跟她在一起三年，我问过自己，她到底喜欢我什么。】林昭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想这个问题没用。她喜欢谁，是她的事。我能做的，是别让她后悔选了我。】
陈屿看着他哥，很久，没有说话。
【哥。】他哑着嗓子叫了声。
【嗯。】
【你怎么什么都想得这么明白？】
林昭沉默了一瞬：【因为我也想不明白。我只是不想让她也跟着我一起想不明白。】
窗外，雨越下越大。
闪电一道接一道，雷声滚过楼顶。
四个人坐在卧室里，谁都没再说话。
雨声填满了整间屋子，像一层厚厚的被子，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
【今晚，】苏晚说，【谁都别走了。】
陈屿没有反对。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周宁从地上爬起来，把自己的被子抱到床上。林昭去客厅，把灯关了。
四个人，又挤到了一张床上。
这一次，是苏晚睡在中间。她左边是林昭，右边是陈屿，周宁趴在床尾，裹着被子，只露出一颗头。
雨声里，陈屿忽然开口：【苏晚。】
【嗯。】
【你刚才在门口说，你喜欢我喊你『嫂子』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点坏。】陈屿说，【那点坏，是跟我哥学的。】
苏晚顿了一下：【跟你哥学的？】
【他看你时候的眼神，就是那样。】陈屿说，【我学了好几年，才学到三分像。】
黑暗里，林昭没有说话。但苏晚感觉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们兄弟俩，】苏晚说，【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我哥不说话。】陈屿说，【他说的话，都是用做的。】
苏晚没有接话。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黑暗里，四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雨声还在响，夹着远处的雷声。
苏晚闭着眼，感觉陈屿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握住她的。
她没有抽开，反手握了回去。
另一边，林昭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有松开。
周宁趴在床尾，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均匀。苏晚听着她的呼吸声，又听着左右两边的呼吸声，四个人的，她一个一个数过去。
她忽然觉得，外头下多大的雨，好像都没关系了。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才慢慢停下来。
苏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床中间。
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滚了过来，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
林昭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她睁眼，说：【雨停了。】
苏晚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漏进来一道，落在她脸上。
【嗯。】她说，【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