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愈后,孟知婉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不少,阎楚变着法让厨房给她进补,每日盯着她喝汤,连她多吃半碗饭都要夸两句。
她渐渐习惯了他的陪伴。
习惯他晚归时留的那盏灯,习惯他清晨出门前替她掖被角,习惯他坐在她身边看公文时翻页的沙沙声,有些东西在心底生根发芽,她察觉了,却不敢认。
那日午后,孟家来人探望。
孟夫人没来,来的是孟知婉的堂兄孟景云,还有她自小一处长大的邻家兄长,沈砚。
沈砚比孟知婉大几岁,两家是世交,小时候常在一处玩,后来沈家外放,沈砚随父离京,一去便是五年,此番回京述职,听闻孟知婉嫁入王府,便随孟景云一同来探望。
孟知婉在花厅见了他们。
沈砚长高了,也黑了,眉眼间褪去少年气,添了几分沉稳,他见了她,先行了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王妃清减了。”
孟知婉笑了笑:“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刚好。”
“可大好了?”沈砚问,语气里带着旧友的关切,“你自小身子就弱,入了秋更要仔细。”
“已经好了,多谢沈家哥哥挂心。”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非是些旧日邻里的近况,孟景云在一旁插科打诨,气氛倒也松快。
阎楚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踏进花厅时,孟知婉正仰着脸对沈砚笑,那笑容轻松自然,是她在他面前极少有的模样。
他脚步顿了一下。
孟景云和沈砚连忙起身行礼,阎楚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只走到孟知婉身侧,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在聊什么?”
“聊些小时候的事。”孟知婉仰头看他,“沈家哥哥刚回京,顺路来看我。”
阎楚“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沈砚,淡淡道:“沈公子有心了。”
沈砚躬身:“不敢,王妃与草民自幼相识,此番回京,理应拜会。”
阎楚没再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花厅里的气氛,忽然就冷了下来。
孟景云是个会看眼色的,连忙起身告辞,沈砚也识趣,没再多留,只临走前对孟知婉道:“王妃保重身子,草民改日再来看望。”
孟知婉点头,送他们到花厅门口。
阎楚没动,坐在原处,手里的茶盏已经凉了。
送走客人,孟知婉回来,见他还在,便道:“王爷今日回来得早。”
阎楚抬头看她,眼神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嗯。”
她在他身边坐下,觉得他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王爷怎么了?”
“没事。”他起身,“我去书房。”
孟知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发慌。
晚膳时,阎楚没来。
青禾去问了,回来说王爷在书房处理公务,让王妃先用。
孟知婉独自对着满桌的菜,胃口全无,她草草吃了几口,便让人撤了。
入夜后,她端了盅参汤去书房,侍卫没拦,她推门进去,见阎楚坐在案后,手里握着笔,却半天没落下去。
“王爷。”
他抬头,眼底有片刻的怔忪,随即恢复如常。
“怎么来了?”
“给你送汤。”她把参汤放在案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王爷,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阎楚放下笔,看着她。
他想起花厅里,她对沈砚笑的样子,那样轻松,那样自然,像他们之间从没有过那些年的分离,像她本该就属于那样的生活。
而他,是那个把她从那种生活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人。
“没有。”他说,“只是有些累。”
孟知婉不信。
她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你这里,皱得能夹死蚊子。”
阎楚愣住。
她很少主动碰他,这动作太轻,太自然,像做了千百遍。
他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孟知婉吓了一跳,却没挣扎。
“王爷……”
“知婉。”他埋首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你会不会觉得,嫁给我,委屈了你。”
孟知婉怔住,“如果不是我强求圣旨,你本该嫁一个温厚良人,过安稳日子,不必困在这王府里,不必应付那些明枪暗箭,不必……”
“王爷。”她打断他,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脑,“你别这样说。”
他没动,呼吸喷在她颈侧,烫得她心尖发颤。
“我方才看见你对他笑。”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从没那样对我笑过。”
孟知婉鼻子一酸。
“我……我没有觉得委屈。”她小声说,“王爷对我很好,我都知道。”
阎楚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知婉,别离开我。”
他的声音在抖。
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权臣,此刻埋在她颈窝里,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困兽。
孟知婉眼眶发热,回抱住他。
“我不走。”她轻声说,“我哪儿也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