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薇洛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鸟雀在檐角啁啾,空气里有露水和干草的气味。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没有奇怪的梦境,真是难得的美好。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翻身起床。
用了点简单的早餐后,便往大学士的塔楼去。
走廊幽深漫长,她穿过挂着挂毯的过道,登上旋转石梯,敲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大学士派席尔正伏在案前抄写什么东西,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
兰尼斯特小姐。他放下羽毛笔,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式的温和,这么早,有什么急事?
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想了想措辞,然后开口问,大学士,您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哪一种动物,可以变成人?
老人眨了眨眼,似乎在判断这个问题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变形的说法在乡野传说里很多,狼人、熊人、甚至鱼人,各地都有类似的故事流传。
但以我所知——
他顿了顿,在真正可考的文献里,没有任何一种\'动物\'能凭空变成人。那是低等生物向上跨越形态的鸿沟,自然法则不会允许。
不过有一种生物例外。
精灵。老人从书架上抽出一卷书,摊开在她面前。
上面绘着某种蜷缩的、介于人与兽之间的轮廓,线条模糊,像墨迹晕开了。
传说里精灵可以在两种形态间自由切换,它们不以我们理解的\'肉体\'作为自身唯一的容器,而是以某种——
他斟酌着措辞,介于实体与灵体之间。
人可以变成兽,兽也可以成人。
但这不是动物,小姐,这是古老的、濒临灭绝的物种,比龙的记载还要少,几乎没有人亲眼见过。
薇洛看着纸上的图案,我可以借阅吗?
当然,兰尼斯特小姐。
薇洛从大学士那里找了很多书,精灵存在过,可以变形,但关于它们如何与人发生关系、如何被约束或影响,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也不确定雪团是不是精灵,还是什么别的邪物,总之,必须找到能控制它的东西,不然谁愿意养个不确定性的东西在身边。
离开红堡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街道上人来人往。
她穿过鱼市和面包铺,拐进炼金术士公会所在的那条巷子。
公会的大门上镌刻着衔尾蛇的纹章,铜质的蛇身被岁月磨得发亮。
玛姬和布拉克斯守在门口。
薇洛推门进去时里面弥漫着硫磺和草药的混合气味。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炼金术士,灰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向脑后,蓝眼睛,五官锋利却没什么表情,正用研钵碾着什么粉末。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小姐?他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淡,这里是炼金术士公会,不卖药剂给外行。
薇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几分腼腆的笑容,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
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瓶瓶罐罐和挂着的金属符号,我从凯岩城来,那边很少见到这样……专业的地方。您能给我讲讲这些吗?
炼金术士审视她片刻。
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利落的浅蓝色裙装,头发编成单辫垂在肩侧,脸颊因为一路走过来的热气浮着一层淡粉。
这副可爱美丽的样貌配上那点好奇的眼神,任谁都不会设防。
老炼金术士的眉头松了松,放下研钵,语气里那层冷意褪了几分,凯岩城?兰尼斯特家的人?
薇洛点点头,没有否认。
那就不是外行了。他哼了一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引着她往里走。
他们穿过摆满蒸馏器和烧瓶的工作台,他一边走一边随口讲着各种炼金术的基础原理,从金属的嬗变到药剂的萃取,言辞清晰简洁,看得出是个有学问的人。
薇洛认真听着,时不时发出几句恰如其分的惊叹和追问,将他引到更深入的、关于古老工艺的话题上。
走完一圈回到柜台前时,她已经和他聊了近半个时辰,彼此之间的氛围从主客变成了某种介于师生和友伴之间的松散关系。
薇洛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口,对了,大师,我最近在翻一些古籍,看到有人说古老的契约可以束缚某些……非人的存在,比如精灵之类的。
您觉得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炼金术士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从哪里看到的?
藏书室的一本旧书,页都散了,没有书名。她说得轻巧,上面提到\'以血为引\'之类的词,我就挺好奇的。
老炼金术士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那些东西大多是前人的臆想。
魔法就像龙一样,已经消失很久了,就算曾经有过那样的契约,现在也没有人能施展它。
你不必在这上面费心思。
薇洛放下水杯,笑了笑,可坦格利安家族的龙才消失一百四十五年啊。魔法依旧存在,就像神明一样,您说不是吗?
炼金术士笑了一下,伸手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摞封面已经磨损了的旧书,重重地放到她面前。
你要看就拿去看,他说,不过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这些东西前前后后已经被人翻了几百年了,真有能用的东西早该被用上了。
薇洛礼貌道谢,三天后,我会派人归还。
回到红堡时快正午了,侍女已经把她赴宴的衣裙备好,是件鹅黄色的缎面长裙,胸口绣着细密的暗纹,裙摆层层叠叠铺开来像一朵刚绽开的迎春花。
她换了衣服坐在镜前,一边让侍女替她挽发,一边吩咐,去驯兽师那里把白狐接回来,连笼子一起搬,放到我房间里。
侍女应声去了。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确定没什么不妥便提着裙角走下楼梯。
马车边静立的人影,转过身。
居然是洛拉斯・提利尔。
清风拂动他栗色的发梢,一身干净雅致的蓝银骑装衬得他身姿颀长挺拔,眉目清贵柔和。
他本是安静垂眸等候,察觉到石阶上的动静,抬眼望来。
那一瞬间,洛拉斯微微失神。
随即极快收敛,化作绅士温柔的浅笑,完美无缺。
他缓步上前,从容伸出手。
薇洛心中掠过一层浅浅的意外,她还是轻轻抬手,将手掌落进他微凉干燥的掌心。
洛拉斯虚拢住她的手,微微躬身,他的唇瓣浅浅擦过她的手背,虔诚温柔。
抱歉让您意外了,兰尼斯特小姐。蓝礼大人临时被政务绊住,无暇抽身,便嘱托我代为前来护送您前往庄园宴会。
没关系,无妨的。
洛拉斯轻轻牵着她的手,扶着她的手腕,护着她登车,留意不让繁复裙摆绊住脚步,细心的合上马车车门。
而后转身翻身上马,金棕色的眼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走进宴会厅的时候,不出所料成了视线的焦点。
她挽着他的臂弯,两个人并肩穿过人群,鹅黄裙摆和银蓝衣袍的搭配在光下格外招眼。
有人在低声议论兰尼斯特家的小姐、洛拉斯身边那个是谁,薇洛权当没听见,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洛拉斯侧过头来低声说了句,你要是觉得他们吵,我们就去那边坐。
不,宴会不就是这么热闹嘛。
他笑了笑,眼角弯下来的时候那股少年气更浓了些,薇洛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确实担得起百花骑士的名号,不只是容貌和武艺,还有一种让人愿意亲近的、不带攻击性的光芒。
舞会的前半程确实乏善可陈。
她应付了几位轮番上来寒暄的贵妇和骑士,又跟着洛拉斯跳了两支舞,舞步之间他偶尔凑到她耳边说两句无伤大雅的调侃,指某个伯爵领结打歪了,或者某个夫人的裙摆上沾了酒渍,每次她差点要笑出来的时候他就带着她一个旋身转开,把笑掩在裙摆扬起的风里。
她渐渐觉得来参加这个宴会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第三支舞结束后两人都觉得舞厅里闷得慌。洛拉斯看了一眼角落里挤挤挨挨的人群,俯身问她,出去走走?花园里应该凉快些。
薇洛点头,两人从侧门穿出去。
花园比前庭清静得多,石子路两侧种着齐胸高的月桂,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们并肩沿着小径慢走,头顶是午后偏斜的日头穿过叶隙洒下来的光斑,在他棕色的发顶和她的鹅黄裙摆上轻轻晃动。
他说起提利尔家族在高庭的花园,说那里的玫瑰花开起来像一整片火烧云,春天的时候落花能把整条河面都盖满。
比君临的花房好看?薇洛偏过头问他。
洛拉斯认真想了想,摇头,不一样。
高庭的花是热闹的、野的、漫山遍野的,君临的一切都是精巧的、被仔细养护着的、高贵美丽的,像你一样。
薇洛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想这句算不算调情,小径拐角处忽然跑过来一个侍从,气喘吁吁地停在他们面前,提利尔爵士,格兰特爵士在那边找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洛拉斯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敛,转头看她。
薇洛说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看看风景,等你回来。
他犹豫了一下,我很快回来。你别走远,这边小径岔路多。
少女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前走。
花园确实修得不错,几株老橡树在草坪上投下浓密的荫凉,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喷泉,水声潺潺的,掺在风里很好听。
她在一棵树下站了一会儿,裙摆被风轻轻拂动,一转头看见一个侍女匆匆跑来。
兰尼斯特小姐!侍女跑得脸颊通红,在她面前急急行了个礼,提利尔爵士有事先回城了,让我跟您说一声。
她眨了一下眼。先回城?
是,格兰特爵士那边似乎有急事,提利尔爵士走得很匆忙,让我务必转告您,改日再登门致歉。
薇洛心里谈不上失望,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她刚才还在想这个人很有趣,结果人家转眼就走了,只留个侍女传话。
她站了片刻,用手拂掉肩上落的一片树叶,对那侍女说,知道了,你去忙吧。
车窗外的田野往后掠去。
都是些什么人啊,哪有抛下自己舞伴独自离开的。玛姬忍不住吐槽,自家小姐如此年轻貌美,一个连面都不露,就随意派个人来替代。
而替代的人半路就走了,这是啥意思,她就没见过这么无礼的。
不必为那些不重要的人而动怒,这种事情不会有下次了。薇洛在车厢里安静地坐着,腿上摊开那摞从炼金术士那里借来的书,随手翻开一页。
纸页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是用某种褪色的墨水写的,她扫了几行,全是关于金属转化的配方,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橘红与玫瑰紫的交界,远山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金边。
停车。她撩开车帘,掉头,去跳蚤窝。
布拉克斯愣了一下,迟疑道,小姐,天色快暗了,跳蚤窝那边……不太干净。
掉头。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思。
布拉克斯挥手示意车队转向。马车在窄路上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驶去。
跳蚤窝在傍晚时分比白天更拥挤。
窄巷两侧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歪歪斜斜的木棚和石墙挤在一起,空气中混杂着炊烟、污水和劣质麦酒的酸味。
马车在巷口停下,薇洛提着裙摆踩过泥泞的地面,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尖细的吱呀声。
屋子里还是那副样子,蜡烛在粗陶碟子里烧出细细的烟,草药干枯的枝茎从梁上悬下来。
女巫正坐在矮凳上捣什么东西,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脸上迅速堆起那个熟悉的笑。
呀,小姐,您又来了?上次的草药是不是用完了?我给您再配一副更好的——
没用。
薇洛打断她,径直走到屋子中央,裙摆扫过地面上的干草屑。
瑟拉弥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一边从架子上取下几只小布袋一边说,那一定是剂量不够,这次我给您加重些,保管……
你觉得我很好骗吗?少女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像在与人闲聊的随性。
瑟拉弥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还想继续扯,但一把匕首的刃已经抵上了她的颈侧。小姐——
告诉我,瑟拉弥·亚当斯。薇洛把匕首往前送了半分,怎么样和精灵绑定契约,并且能控制它。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烛火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晃的阴影。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剩蜡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自从来到君临,瑟拉弥鲜少对外人提及自己的名字,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是如何得知的。
小姐,瑟拉弥的声音低了下来,方才那副谄媚的腔调消失了,我不过是个卖草药的……您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说不出您要的东西来啊。
卖草药的?
薇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是,你在跳蚤窝卖了十三年的草药,十三年前你从河间地逃过来的,因为你在那边用血咒害死了一个磨坊主。
你觉得这些事我查不出来?
瑟拉弥的脸色微微变了。
但这个女人终究是见过风浪的,小姐,您就是把我当年那点破事翻出来,我也变不出个魔法给您。
您去问问红堡里那些大学士,魔法——
我劝你最好实话实说。薇洛把匕首压了压,俯下身来,凑近瑟拉弥的耳侧,你不怕死,那你儿子西里尔怕不怕?
瑟拉弥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她瞪着面前这张还未长开、美丽的、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庞,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薇洛收起匕首,退开半步,歪了歪头看着她,像一只好奇的猫打量着一只被按在爪下的虫子,大圣堂附属的贫民孩童收容所,西里尔,十年前进去的,现在在做见习修士的杂务。
他长得像你,尤其那双眉毛。
她顿了顿,你把他送到那里,是为了让他不被指指点点地活下去。一个从亚夏来的异邦女巫,还是个杀人犯,确实不适合成为一名母亲。
够了!
瑟拉弥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里面所有的狡诈和试探都消失了,剩下一种赤裸裸的、被捅穿了所有底牌的疲惫。
您要什么?她的嗓音沙哑,您直说。
薇洛从腰间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币,放在了桌沿上。
告诉我怎么绑定类似于精灵那样的物种,不管是邪物还是神灵,我要能压制掌控它的方法。
瑟拉弥伸手把袋子攥进掌心,……您说得对,我知道办法。那东西非常古老,几乎没人用过了……但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屋子最里面那堵墙前,蹲下身撬开一块松动的石板,从底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匣子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纹。
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边缘已经脆了,被折成四折,压得很平整。
她把羊皮纸展开,摊在她面前,这是……\'真名契\'。
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真名,精灵也一样。
只要你知道了它的真名,再用自己的血在契书上写下那个名字,它就无法违抗你了。
薇洛看不懂羊皮纸上的符文,皱了皱眉,我不知道它的真名,它自己也失忆了。
只要他认可了这个名字,就行。不需要最原始的名字。
可以多次使用吗?就比如我现在写一个名字,等以后知道它原来的名字,再写一下。
瑟拉弥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又没使用过真名契,哪里知道这些,就这古老东西管不管用她都不确定,毕竟已经失传很久了。
我不知道。瑟拉弥把那卷羊皮纸折好,递过去。小姐,这东西一旦成功,它会被缚住一辈子。您想好了吗?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合作愉快。
薇洛出门前停了一下,你不用担心西里尔的事情,等你攒够钱就离开君临吧,这里不适合生存。
瑟拉弥怔了怔,这是她为数不多从别人身上感受到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