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家

九月初,滨河还泡在暑气里。

早上六点半,天刚亮透,秋蝉已开始叫个不停。

潘晓是被一阵动静弄醒的——不是闹钟,是隔壁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柜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衣架叮叮当当碰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三十七。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微信消息,都是昨晚十一点多发的,两条都是母亲:明早妈送你,六点半起,别误了火车。

录取通知书、高考准考证、身份证、充电器,都装进书包里了,你再自己检查一遍。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两秒,又听了一会儿隔壁的动静,才慢慢坐起来。

他其实不习惯这个点醒来。昨晚他睡得很浅,半梦半醒间,恍惚发现隔壁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很晚,门缝底下漏进来的那道光,到了后半夜才灭。

他妈肯定又是一夜没怎么睡。

潘晓趿着拖鞋,走到隔壁房门口,门虚掩着,他伸手轻轻推开一条缝。

杨惠茹正站在衣柜前,背对着门。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真丝睡裙,是那种很薄很软的料子,肩带细细的,从肩头挂下来,后背露出一大片。

她正踮着脚,从衣柜最上层够一个行李箱,手臂抬起来的时候,睡裙的下摆被带起来一截,露出两条匀称的小腿,皮肤白得发亮。

潘晓赶紧错开目光,喉咙里莫名其妙地紧了一下。

妈。他隔着门叫了一声,我自己收拾就行,你再睡会儿。

杨惠茹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笑,还有点沙哑,像还没完全醒:睡什么睡,你妈我啊,五点就醒了。你赶紧去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好。

潘晓应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地响,凉水扑在脸上,才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跟父母有三四分像的脸——眼睛像他母亲,眼尾微微上挑,剩下的轮廓随了那个从小到大没舍得没骂过他一句的男人。

那个男人走得早。潘晓十岁那年,父亲在一场车祸里没了,留下他和母亲两个人。

这么多年,家里就他们娘俩。

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白天在酒店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收拾、陪他写作业。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总是很晚才下班,他趴在桌上等,等得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把他抱起来,放进被窝里,掖好被角,然后有一双带着些许凉意的手,贴了贴他的额头。

那双手,他记了很多年。

早饭是熬得浓稠的白粥,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在蒸锅里冒着白气。

杨惠茹坐在对面,撑着脸看他吃。

她换了出门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收腰连衣裙,料子不厚,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一小片锁骨。

头发没有完全盘起来,只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柔和又带着几分妩媚。

四十二岁的女人,坐在那里,腰是腰,臀是臀。

裙子的收腰剪裁把她腰线勒得纤细,往下是陡然丰腴起来的曲线,裙摆垂到膝盖下方,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

她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岁月几经温养出来的、从容的韵味——不是小姑娘那种鲜嫩,是熟透了的那种,饱满、柔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潘晓低头吃包子,没敢抬头看她。

多吃点,杨惠茹把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到了学校,食堂不一定合你胃口。

妈你也吃。

妈吃过了。她笑了一下,顿了顿,又开口,声音低下来,晓,钱的事你别操心。妈工资够用,你只管好好读书。

潘晓夹包子的手顿了一下,点点头,没抬头:嗯。

到了学校,她继续说,先给你妈打个电话。宿舍要是条件不好,你拍张照片给妈看看。被子该晒就晒,淮江那边潮。

知道了,妈。

还有——她看着他,眼神忽然软下来,别太想家。想家了,就给妈打视频,妈随时都在。

潘晓放下筷子,抬起头。母亲眼眶有点红,嘴角笑着。他喉咙里堵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潘晓拖着行李箱站在楼道口,回头。

母亲站在门口穿鞋,扶着门框,米白色的裙子在楼道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眼。

她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要送他去火车站。

走吧。她笑了笑,锁上门,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那个装着零食和水的袋子,妈帮你提这个。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

她走在他前面半步,腰肢轻轻摆着,裙摆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九月的阳光从楼道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潘晓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开家长会,母亲穿着工作时的制服去的,那天班上的男生们起哄,说他妈长得真好看,像电视里的人。

他当时脸都红了,嘴上骂他们胡说,心里却偷偷地、隐隐地高兴。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杨惠茹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又转身,伸手替潘晓整了整衣领,拍了拍他肩上看不见的灰。

走吧。她说,妈陪你到检票口。

火车站人很多。

九月初正是开学季,候车大厅里满眼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车站喇叭里反复播着车次信息,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味和汗味,熏的人直皱眉头。

杨惠茹陪他排队取了票,又陪他到检票口。隔着那道栅栏,她把手里那袋零食递给他,又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塞进他手里。

妈——潘晓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想推回去,我有钱。

拿着。母亲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到了学校再拆。别在路上弄丢了。

检票口开始放人。潘晓回头看了她一眼。母亲站在人群里,朝他挥了挥手。隔得远了些,他还是看见母亲眼睛红了,却还是强撑笑着。

妈,我走了!潘晓喊了一声。

到了给妈打电话!

他重重点了点头,拖着箱子,转身跟着人流往里走。

走了十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母亲还站在原地,米白色的裙子在人堆里很显眼。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又朝他挥了挥手。

潘晓转回头,鼻子一酸,脚下没停,闷头往前走。

火车是九点四十分的。

他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来,看着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看着滨河的楼房一点点往后退,最后变成地平线上模糊的影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妈说,别省着。

到学校先熟悉环境,被子该晒就晒。

记得吃早饭。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妈给你卡里又转了三千,你先用着,别舍不得花。

潘晓盯着那几条微信看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够了,妈,你别老给我打钱,自己留着买新衣服。

母亲秒回了一个笑脸:妈有衣服穿。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孝顺妈了。

潘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道道田野和山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五个小时的车程,他看了很久的窗外,又低头看了很久手机里母亲的头像——一张她站在酒店大堂里拍的照片,穿着深色的职业制服,笑得端庄又得体。

那是他母亲工作的地方。

滨河星河湾大酒店,五星级。

杨惠茹在那里做了快十年的前厅经理。

她一个人,靠着那份工资,供他读书,撑起这个家。

他其实知道,母亲一直很辛苦。

那些他看不见的深夜,那些她从不提起的难处,他心里都隐隐约约知道一些。

他攥着手机,心里暗暗地想:等放假了,他要找个地方打寒假工,帮母亲分担一点。

列车穿过平原,穿过隧道,穿过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市。下午两点多,广播里传来报站声:淮江站到了——

潘晓拖着一身汗,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淮江的太阳比滨河还要毒。

出站口外面,各所大学接新生的横幅拉了一排,五颜六色,志愿者举着牌子,喊叫声此起彼伏。

他找了一会儿,在人群里看见一块写着淮江大学的牌子,举牌子的是个晒得黝黑的男生,身后停着一辆接站的大巴。

淮江大学的,这边走!新生是吧?行李我帮你拎!

潘晓跟着人流上了大巴。

车上坐满了和他一样的新生,有的兴奋地交头接耳,有的侃侃而谈,还有的低着头刷手机。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车窗,看着淮江的街道一点点掠过。

大巴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梧桐树的马路。远远地,他看见一座高大的校门,门楣上烫着四个金色大字——淮江大学。

报到那天的流程,比潘晓想象的要繁琐,也比他想象的热闹。

校门口拉着巨幅的迎新横幅,两侧支着一排排帐篷,每个专业学院一个。

学生会和志愿者的学长学姐们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举着牌子,扯着嗓子喊:xx学院的新生来这里签到!家长可以先去休息区!

潘晓拖着行李箱,挤到写着电气工程学院的帐篷前。

负责签到的学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递过来一张表格:学弟,先填个表,录取通知书、身份证、高考准考证给我看一眼,然后去那边领校园卡和宿舍钥匙。

他填完表——姓名、学号、专业、生源地,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学姐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又递给他一张卡片:这是你的校园卡,吃饭、借书、进出宿舍楼都靠它,别弄丢了。钥匙去右边那个窗口领。

潘晓道了声谢,拿着校园卡走到右边的窗口。

窗口里坐着个戴眼镜的学长,翻了翻登记簿,找出一串钥匙递给他:梅园4栋,412,四楼。室友可能已经到了,上去看看吧。

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塑料牌,上面印着:梅园4栋412。

梅园4栋是栋老楼,墙皮有些剥落,能看到藏在下面的毛坯,楼道里光线有些暗,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杂着洗衣粉的味道。

潘晓拖着行李箱,吭哧吭哧爬上四楼,找到412。

老式的弹子锁,外面锁芯磨得发亮,连钥匙带锁都透着股年头。

他没掏钥匙。

半蹲下去,从兜里摸出一张塑料卡片——边缘磨得发白,像一张用了很久的旧卡——顺着门缝插进去,压住锁舌,手腕轻轻一别,咔哒,一声轻响,门就开了。

快得像是这门本来就没锁。

他直起身,把塑料片塞回兜里,跟没事人似的,左手去拎行李箱。

宿舍里静悄悄的,没人注意到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环。

钥匙环上,除了那把宿舍钥匙和写着房号的塑料牌,剩下的全是一些不起眼的小零碎:两片磨得发亮的小钢片,一根一端弯了勾的细铁丝,外加两把一字十字小螺丝刀和几支小六方,都是小巧玲珑、指头长短的玩意儿。

搁外人眼里,顶多认出那两把螺丝刀和几支六方,会认为是修自行车、紧螺丝用的;至于那两片钢片、那根铁丝是干什么的,很少有人看得出,也没人在意。

潘晓也没打算让人知道。

拖着行李箱,进了屋。

宿舍不大,四张高低床,两两并排,上床下桌。屋里已经有人了。

靠门那张上铺,躺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生,听见门响,一骨碌坐起来。

那男生块头不小,白花花的一身肉,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开口就是一股大碴子味:

哎哟,来室友了!

他从床上激动的爬下去,趿拉着拖鞋迎上来,热情地拍了潘晓一下:东北的,张大力!哥们儿你哪的?

滨河的,潘晓。潘晓被他拍得晃了一下,你来得挺早。

那可不,我昨儿就到了,火车坐了二十多个小时,屁股都坐平了。张大力说着,指了指靠窗那张上铺,那张床空着,潘晓,我给你留的。

潘晓道了声谢,把行李箱拖过去。他上去整理床铺的时候,听见前面传来一声:新来的?

他抬头。对面在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瘦瘦的,皮肤白,头发有点长,说话声音不大,有点闷。

潘晓,滨河的。潘晓说,你呢?

周晏,苏州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没再多说,又缩回被窝去了,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就那样,张大力压低声音,冲对面上铺努了努嘴,学霸,话少,昨儿来了就开始看书,一晚上没吭气。

还有一个人呢?潘晓问。

话音刚落,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男生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拎着两袋炸鸡,嘴里还叼着半根烤肠,看见屋里多了个人,眼睛一亮:

卧槽,又来一个!他把炸鸡往桌上一丢,冲过来,油腻腻的手就要往潘晓身上招呼,兄弟你好,我叫李伟,重庆的!你啥时候到的?

刚到。潘晓往后躲了躲,潘晓,滨河的。

滨河?好地方啊!李伟说着,把手里的烤肠几口咬完,抹了抹嘴,咱们412四兄弟算是齐了!今儿晚上必须搓一顿,我请!

潘晓看着眼前这三个性格迥异的新室友,心里那点离家远行的惶惑,不知不觉也散了大半。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到了。宿舍挺好的,室友人都很好。你放心吧。

消息发出去,过了两分钟,母亲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母亲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几百公里外传来:

到了就好,到了妈就放心了。晓啊,好好吃饭,别瘦了。妈在酒店呢,今天值班——

语音说到一半,那边好像有人叫了她一声,她应了一声,又对着手机说:妈这边忙,晚点再跟你说。照顾好自己,啊。

潘晓把手机放下来,看着宿舍窗外那棵梧桐树,淡黄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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