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秋夜微凉

日子一天一天过,大一这小半年,好像一眨眼就到了头。秋天落了叶,冬天飘了雪,白茫茫一片。

淮江的一月,湿冷得厉害。

寒假刚到,宿舍里就散了。

周晏回了苏州,李伟订了回重庆的票,张大力这边有点事,说晚两天再走,走之前先拉着潘晓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搓了一顿。

你真不回去?张大力撸着串,灌了口啤酒,你妈不念叨你啊?

念叨。潘晓笑了笑,我跟她说了,寒假在淮江找个活干,攒点钱。她一开始不愿意,后来也就随我了。

你也是,家里又不缺你这点钱——张大力说到一半,想起潘晓是单亲,又把话咽回去,改口道,行吧,反正你一个人待着也闷,找个活干也好,要不要哥给你介绍?

我表哥在城南开了个网吧,缺个网管——

网吧就算了。潘晓摇头,我想找个正经点的,赚的多点。

那就随你。

反正淮江大学城这块,寒假工多得是,奶茶店、便利店、外卖,到处都缺人。

张大力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我跟你说,找活儿这事儿得趁早,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

潘晓点点头,记在心里。

第二天,他就开始扫街。

淮江大学城附近的商业街,他一家一家问过去。

奶茶店要长期工,不要两个月的;快餐店说人满了;健身房前台嫌他是学生没经验;超市收银倒是松口了,但排班到晚上十一点,他想了想,还是想找个时间更灵活的。

寒冬底下跑了一整天,脚底板都是冰的,T恤后背汗湿了一大片。晚上回到宿舍,冲了个热水澡,瘫在床上,手机响起来——是母亲的视频。

晓,今天找着活儿了吗?屏幕那头,母亲穿着酒店制服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羊毛大衣,大概刚下班,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笑。

还没,跑了一天,好几家都不要短期的。潘晓说,明天再去看看,不急。

急什么,慢慢找。母亲说,找不到就回家来,妈养你。妈这儿又不缺你那点钱——

妈,我知道。潘晓打断她,笑了笑,我大了,想自己试试。

行行行,你自己看着办。

母亲笑着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酒店这两天新招了个小伙子,人长得精神,也机灵,会说话,大堂那边人手不够,他来了正好搭把手。

妈看着这孩子不错,踏实。

潘晓没在意,随口应了一声:嗯,那挺好的,人多点你也能轻松点。

可不是嘛,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孩子也是可怜,听说家里就他一个,从小没妈。妈听他说起,还挺心疼的。

没妈?潘晓愣了一下。

嗯,单亲家庭,跟着他爸长大的。母亲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怜惜,年纪也不大,跟你差不多。你说这孩子,也不容易。

哦。潘晓应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

挂断电话,潘晓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其实有点累,一整天跑下来,腿都是酸的。

可想到母亲那边一切顺利,他也就放心了。

第二天,他又出去跑。

这次运气不错——大学城北门那边有家连锁便利店,24小时营业,缺个夜班店员,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工资按小时算,还管一顿夜宵。

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大学生?

嗯,大一。

能上夜班吗?别干两天就跑了。

能。潘晓说,我保证干满两个月。

行吧,明天来试试。店长丢给他一件工服,先试三天,干得好就留。

潘晓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晚风带着丝丝凉意。他站在路灯底下,长长地舒了口气——活儿,算是定下来了。

当晚,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报喜。

找到了,便利店,夜班。他说,就在大学城北门,离学校近,有个小宿舍包住不包吃。

夜班?母亲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那多熬人!你一个人,大半夜的,安全吗——

妈,没事。潘晓说,店里就我一个,有监控,安全得很。再说了,夜班工资高,还能看店里的书。

……你这孩子。母亲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晚上困了就眯一会儿,别硬撑。钱不够花跟妈说,妈给你转。

嗯。

对了,母亲忽然又说,今天那小伙子又帮我挡了个事。

有个客人退房的时候说丢了个包,非说是我们打扫的拿的,闹到经理那儿去了。

结果人家小伙子调了监控,看到是那客人自己落车里了。

你说这脑子,多好使。

嗯,是挺厉害。潘晓应着,脑子里却有点走神——他忽然发现,这好像是他这两天第二次听母亲提起那个小伙子了。

他想问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从哪儿问起。母亲倒是没察觉,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后来的日子,就过得快了。

潘晓的夜班生活,渐渐规律起来。

晚上十点到店,跟白班的交接,补货、理货、收银,后半夜没什么人,他就靠在柜台后面,看店里架子上那几本过期的杂志,或者用手机刷会儿视频。

凌晨四五点最难熬,眼皮子打架,又冷的睡不着,他就去后头洗把脸,灌两口浓茶。

便利店的锁是那种老式卷帘门配的挂锁,钥匙就一把,挂在柜台后面的钩子上。

有天傍晚交接的时候,白班的小姑娘忘性大把钥匙锁在店里了,急得在门口直转圈,店长打电话过来骂了半天也没辙。

潘晓蹲下去,从钥匙环上抽下那根细铁丝——就是挂在他钥匙扣上、外人只当是零碎的那根——在手里弯了两弯,探进锁孔,勾住簧片,手腕轻轻一抖,咔哒,开了。

小姑娘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你、你怎么弄开的?潘晓把铁丝收回去,说了句小时候家里换锁,跟着师傅学的,就进去补货了。

店长后来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只让他别教别人。

从那之后,白班小姑娘再忘钥匙,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他蹲下去,铁丝探进锁孔,勾了两下——三秒,咔哒一声,门开了。

快得小姑娘连谢谢都来不及说完整。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图省事,还是就爱听那一声咔哒——锁芯弹开的一瞬,像解了一道谁都没解开的难题。

仓库那道门,他其实也开过几次。

那是后半夜,冰柜的货空了,仓库钥匙却不知道被谁收走了,柜台、抽屉、挂钩上翻了个遍也没有。

他不想深更半夜打电话把店长叫起来,就趁四下没人,从钥匙环上抽下那根细铁丝,探进锁孔,勾了两下,咔哒,门开了。

他进去搬了货,出来把门带上,锁舌复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他攥着那叠钱,在ATM机上看了好几遍余额,心里说不出的踏实。他给母亲转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自己留着急用。

母亲收到转账,视频打过来,眼睛有点红:晓……妈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

妈,我留了。潘晓说,你收着,就当是我给你攒的。等我毕业了,挣更多,再给你买大房子。

你这孩子……母亲笑着抹了抹眼睛,行,妈收着。妈给你存着,将来娶媳妇用。

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母亲笑着岔开话题,顿了顿,又像往常一样,提起了那个人,对了,跟你说个事儿。今天那小伙子,又——

妈。潘晓终于没忍住,开口打断了她,你最近,怎么老提他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有吗?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又像是自己也没意识到,妈就是觉得,这孩子不容易。

你说他从小没妈,跟着他爸长大,拉扯成这样,多难。

妈看着,就想着多照顾照顾他。

他一个人在这儿打工,也挺辛苦。

嗯。潘晓闷哼了一声。

他其实想说:他一个人在那儿打工,我也是一个人在这儿打工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行,妈。他说,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他……他也挺不容易的。

嗯,妈知道。母亲的声音软下来,晓,你别多想。妈心里,只有你一个。

我知道。

挂断电话,潘晓靠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天。

凌晨三点的淮江,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

他忽然有点想家——想那个小县城的老房子,想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想她弯下腰给他盛汤的时候,那个被岁月温养出来的、温软的轮廓。

他想:妈,你一个人在那边,累不累啊。

他摇了摇头,掐灭那点念头,起身回店里,继续等天亮。

时间一晃,进了二月。

潘晓的夜班生活已经彻底上了轨道。

店长看他干活利索,还给他涨了点小时费。

他跟母亲视频的频率没变,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通话的内容,悄悄变了样——以前是母亲问他吃没吃饭、睡没睡好、钱够不够花;现在,母亲聊着聊着,总会有意无意地,把话题拐到那个小伙子身上去。

今天他帮我搬了两箱水,我腰不好,他二话不说就接过去了。

他说他爸在老家做生意,他一个人在这儿,周末也不歇,就想多挣点钱。

你说这孩子,多懂事。

潘晓听着,起初还搭两句腔,后来渐渐就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说点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总不能说妈你别老提他吧?

那显得他多小心眼。

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妈就是心善,看人家孩子可怜,多照顾照顾,很正常。我要是真为这个不高兴,那才是不懂事。

可他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还是越结越实。

二月中旬的一天,潘晓照常上夜班。

凌晨两点,店里没什么人,他正靠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宿舍的微信群里忽然炸了——张大力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还在群里@他。

“潘晓!!潘晓你在吗!!”

“卧槽你快看这个抖音!!”

“我他妈刷到了个绝的!!”

潘晓看着弹窗消息皱了皱眉,点开群消息。张大力甩过来一个抖音链接,底下跟着一串语音,他点开,张大力兴奋得声音都在抖:

潘晓你看这个!

这是咱学校那个黄毛哥!

就摄影社那个沈凯!

他抖音发了个视频,拍的是一女的,卧槽那女的是真带劲儿啊——看着不像学生,像那种、那种成熟的,你懂吧?

穿着个酒店制服,那腰,那屁股——我操,你点开看!

底下评论都疯了!

潘晓的心,莫名奇妙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链接,指头悬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然后他点开了。

视频很短,十几秒。

画面像是偷拍的,角度有点偏——一个穿酒店制服的熟女,正站在大堂的一根柱子旁边,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男人背对着镜头,只能看到一头黄毛。

女人侧着脸,看不清全貌,但能看到她笑起来的样子,眼角弯弯的,很温柔。

两个人站得很近,男人说着什么,忽然伸手,替她把鬓角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女人没有躲。

她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默许。

底下配了一行字:“上班遇到的姐姐,猜猜她几岁?”

评论区炸了锅——

“我操,这身材绝了”

“熟女就是顶”

“这女的得有四十了吧?看着跟三十似的”

“黄毛哥你这是又换目标了?上一个模特呢”

“求正面!!求正面!!”

潘晓盯着那个视频,一遍,两遍,三遍。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

那身制服,他认得。

那件衬衫,那个领口的弧度,他认得。

那个女人笑起来,眼角弯弯的样子,他更是认了十几年——那是他妈的轮廓。

那是他妈。

那是他妈。

潘晓的手,开始颤抖。

他退出去,又点开,又退出去,又点开。

他放大那个女人的侧脸,模糊的像素里,她笑得那么温柔,那么自然,像是没注意到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她。

那个黄毛伸手替她理头发的时候,她没有躲——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配合。

视频底下,黄毛哥的账号,粉丝头像旁边,一行小字:淮江大学摄影社 · 沈凯。

潘晓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扔下手机,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台,用凉水狠狠洗了几把脸,只觉得脚下那股翻涌的凉意,顺着脊梁骨,一路窜到天灵盖。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还滴着水珠,眼眶通红。

他想起母亲今晚还给他打过视频,说:晓,今天酒店来了个大人物,可气派了……她笑吟吟的,眉眼弯弯,跟视频里那个被偷拍的女人,一模一样的笑。

那个笑,他看了十多年。

现在,它出现在一个陌生人的手机镜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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