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在夜风里站了很久。
蛐蛐叫了几声,又停了。沈酌那间屋的灯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一条亮线,薄薄的。
三天。
听着不多。
但从他来这个村算起,七十天了。
七十天前他拎着箱子被芦花鸡追了半条巷子。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院门口,身后那间屋里有个人给他数翻身的次数。
手机亮了。他低头一看。
沈酌的消息。
【你在门口站多久了?】
裴渡飞快打字。
【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口?】
【你的影子映在我窗户上。】
裴渡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
【现在呢?】
【脑袋还在。】
裴渡蹲下来。
【现在呢?】
两秒后。
【有事就说。别蹲了,像贼。】
裴渡起身推开门。没敲,直接进去了。
沈酌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腰,手机搁在膝盖上。
我爸让我回京接投资部。后天走。
沈酌点了下头。
你点头点得这么顺溜?裴渡站在床边,我说我要走了你没一点反应?
你不走,助农事业部落不了地。
裴渡被堵住了。
那你呢?
我在这。直播照常。
我不是问你做什么,我问你——
我知道你问什么。沈酌看着他,答案是,会想你。行了吧?
裴渡整个人定住了。
你——再说一遍。
回去睡。
你刚才说会想我。
我说回去睡。
沈酌你主动说了想我——
你再重复一遍我就收回。
裴渡把嘴闭上了。但嘴角压不下去,压了三遍没压住。
他转身走到门口,回头。
我也想你。从后天开始想,每天三次,早中晚。多出来的算加班,按爱情劳动法,你得给我补偿。
什么补偿?
亲一口抵一天。
一只枕头飞过来。
裴渡接住了。抱着枕头出门,美滋滋地回了自己屋。
沈酌说想他。
主动的。
今晚不用翻身了。
天没亮透,沈酌已经在灶房里了。
粥煮上。馒头蒸上。一碟腌萝卜切好摆盘。
他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放石桌上,另一碗端到院门外。
刘磊还在路灯底下。换了个姿势,侧躺着,背包垫在头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发白。
沈酌把粥搁在他手边,没叫他,转身回院。
裴渡已经站在院门口了。胳膊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
又喂?
饿了一天一夜。
他妈吞了你七十八万。
这粥值三毛钱。
裴渡闭了嘴。他发现跟沈酌讲道理是讲不过的,这人算账算到骨子里。
七点半。刘磊醒了。
他端着那碗已经温凉的粥进了院子,蹲在石桌边喝完。
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里头一个红皮笔记本,角上磨得起毛。
这是我妈在里面托人带出来的。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她的账本。
沈酌接过来翻。
每一页都是手写的流水——刘大军的药、手术费、康复费。
刘磊的小学学费、初中学费、高中补课费、大学生活费。
米面粮油、水电煤气。
流水的日期从十年前开始,一笔一笔记到被抓的前一天。
七十八万。花了六十三万。
沈酌把账本合上。
她让你带给我的?
她说你看完了该骂骂、该打打。刘磊低着头,她说她对不起你爸。但这钱,没拿去打牌。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裴渡走到石桌边,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刘磊面前。
刘磊看了一眼。裴氏集团。
你大二?
读得下去吗?
刘磊张了张嘴,没说话。
读不下去就来上班。裴氏有实习岗,管吃管住,月薪三千。裴渡把名片往前推了推,读得下去就好好读。学费我让人给你办助学贷款。
凭什么帮我?
裴渡偏头看了沈酌一眼。
凭他给你端了两碗粥,我得把面子给他撑足了。
刘磊攥着名片,手抖了一下。半天说了句:谢谢。
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回柜子第二层。
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弯了一下腰。没出声。
裴渡靠着门框看他走远。
你瞅我干什么?他回头,沈酌站在身后。
你比我嘴硬。沈酌说,但比我心软。
胡说。我心硬得像铁。裴渡正了正领子,纯粹是花三千块买你一个好脸色,性价比高。
沈酌没接话,进灶房去了。
裴渡在后面喊:你夸我一句会怎样?
粥还剩半锅,你喝不喝?
你倒是正面回应我——
喝就进来。
裴渡进去了。灶房里热气蒸腾。沈酌给他盛了满满一碗,放了三粒红枣。
他自己那碗没有。
裴渡盯着那三粒红枣看了两秒。
他决定把这碗粥的照片存进手机,设成第二屏保。
上午十点。
一辆挂着裴氏助农字样的大卡车轰隆隆开进了村口。
车斗里拉着沙石、水泥、搅拌机,六个工人跳下来,戴着安全帽。
老赵跑过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对。
修路?这是修路?
林强拿着图纸迎上去:赵叔,裴氏助农事业部第一个项目——村道硬化。从村口到沈酌家门口,一共八百米。今天浇第一段。
老赵激动得嘴都哆嗦了:好好好!!修路好!!
半个村的人都来围观了。张婶端着搪瓷盆送茶水,李叔搬了条板凳坐在路边当监工。
裴渡挽着袖子冲到搅拌机旁边。
渡哥,你这是——林强拦他。
我搅。
你会搅?
跟翻土差不多。
裴渡抓起铁锹铲了一锹水泥,甩了自己一身灰。
沈酌在旁边扶着模板,头也没抬。
你搅翻土的时候也是这样。
哪样?
一半在地上,一半在你身上。
工人们笑了。裴渡不服气,又铲了一锹,这次稳了。
第一段路基浇好的时候,太阳正好在头顶。
钱薇——不对,林强走过来,指着刚抹平的水泥面。
渡哥,留个印?
裴渡一愣。
手印。林强说,项目第一段,留个纪念。
裴渡回头看沈酌。
沈酌正在收工具,手上沾着灰。
过来。裴渡招手。
干什么?
留手印。你的路,你按第一个。
沈酌走过去。弯腰,右手按进湿水泥里。
五指清晰,掌纹分明。
裴渡蹲在旁边,左手按进去,紧挨着沈酌的手印。
两个手印肩并肩,嵌在水泥地里。干了以后,刨都刨不掉。
裴渡拍了张照片。
等这条路修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从村口走到你家门口,每一步踩的都是我给你铺的。
沈酌甩了甩手上的水泥灰。
路是事业部出的钱。
钱是我爸批的。
那是公司账。
公司是我家开的。裴渡理直气壮,绕一圈,还是我铺的。
沈酌不跟他绕了,自己去洗手。
裴渡盯着水泥地上那两个手印。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以后这条路要是修完了,他得在每一段都按一个手印。从村口到沈酌家门口,八百米,全是他的。
谁踩都行。
但手印是他的。
傍晚。
裴渡的行李箱拖了出来。
就一个箱子。来的时候塞得满满当当,走的时候箱子空了大半——好些衣服蹭上了泥土鸡屎洗不掉,被沈酌扔了。
他收拾到一半,发现床上多了个布袋子。
土黄色粗布,针脚整齐。
打开。
一罐辣酱。一袋干笋。两包腊肉。
最底下,一双布鞋。
鞋底纳了三层,针脚细密得像在纸上绣花。鞋口缝了一圈黑色的布边。尺码刚好。四十三。
裴渡把鞋翻过来看。鞋底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用黑线绣的。
【平安】
两个字。
他攥着鞋,坐在床沿,好一阵没动弹。
沈酌什么时候做的?
他们睡隔壁。每天夜里裴渡翻来覆去的声音他数得一清二楚。
说明沈酌也没睡。
没睡在干什么?
在给他纳鞋。
裴渡捏着鞋底那两个字,指腹来回摩了三遍。
他把行李箱关上,布鞋没放进去。
揣怀里了。
晚上。
裴渡把鸡棚的门闩好,柴火码完,炉子封好。灶台用抹布擦了两遍。
这些活他做了两个月,手早熟了。
沈酌坐在院子石凳上核对直播后台数据。
裴渡。
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高铁。
我送你去站。
谁开车?
我开。
你有驾照?
上个月考的。
裴渡一愣。上个月——他在医院那阵子,沈酌抽空考了驾照?
你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沈酌关了手机,车你留这儿。桑塔纳我开得动。
裴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月光把院子照得透亮。两只芦花鸡在鸡棚里偶尔咕咕两声。
沈酌。
我走了以后,你夜里要是翻身超过五次,给我发消息。
发什么?
随便。发个句号也行。我就知道你没睡。我陪你。
沈酌看着他。
你在京城陪我?手机陪?
手机也是陪。裴渡说,你发句号,我给你发省略号。六个点,代表六个亲亲。你回一个逗号,代表你嫌少,我再发一排。
你的标点符号体系挺完善的。
我还有升级版。裴渡往前凑了半步,你发个感叹号,我直接订高铁票回来。当晚到。
裴渡。
你回去好好干活。一个月,我等你。
裴渡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盯着面前这个人。月光底下,清瘦的轮廓,眉眼干净得过分。
你刚才说等我。
你之前说想我。
你还给我纳了双鞋。
沈酌的耳根红了。你翻我东西?
放我床上的,不叫翻。裴渡从怀里掏出那双布鞋,摆在两人之间,鞋底绣了‘平安’两个字。你纳的时候想什么呢?
沈酌别过头。
想你走路别摔跤。
还有呢?
没了。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好听的说了你更赖着不走。
裴渡笑了。他把鞋收回怀里,站起来。
行。我走。一个月以后穿着这双鞋回来见你。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沈酌。
又怎么了。
最后一个晚上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你让我在你旁边坐一会儿。不闹。真的不闹。
沈酌看了他几秒。
往石凳那头挪了挪。
裴渡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贴着肩膀。
谁都没说话。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收割后的草灰味。远处那段刚浇好的水泥路在月光下发白,两个手印并排嵌在里头。
过了很久。
裴渡的手在黑暗中伸过去,碰到了沈酌的手背。
沈酌没躲。
十指一点一点扣进去。
一个月。裴渡说。
我回来的时候你在村口等我。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芦花鸡跑没跑。跑了我得先追鸡。
裴渡笑出了声。
院子里月色正凌晨两点。
裴渡睡了。翻了三个身就没动静了——今晚出奇地安稳。
隔壁屋里,沈酌醒着。
他坐在床边,膝盖上放着那个铁盒。
盒子翻过来倒过去已经看了无数遍。信、照片、协议,每一样他都能闭着眼摸出来。
他把合照拿出来,翻到背面。
父亲的名字旁边,有一组用铅笔写的数字。很浅,之前没注意过。
一个手机号。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
十一位。
他拿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进去。
拨号键悬在拇指下面。
这是他爸的号码。十年了。号码早该注销了。
他按下去了。
嘟—嘟—嘟—喂?
一个陌生的声音。男的,中年人,带着方言口音。
不是他爸。
当然不是。
沈酌攥着手机,没出声。
喂?谁啊?大半夜的——
他挂断了。
手机扣回床上。
窗外月亮落了半截,光越来越薄。
他靠着床头,盯着那串号码。
十年了。号码换了主人。矿口塌了又挖开。遗骨接回来重新入了土。红毛衣穿着跪过矿口。
该找回来的都找回来了。
唯独那个声音,找不回来了。
手机亮了。
那个号码,回拨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