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把最下流的骚话,硬塞进他耳朵里

月光把那张照片照得发白。

沈酌蹲在石桌前,盯着照片上那张脸。

马尾,尖下巴,二十多岁。跟奶奶柜子里压箱底的结婚照上,一个人。

张三才掐灭了烟头,声音发涩。你认识?

沈酌没回答。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写。

她在宋祁办公室待了多久?

具体记不清了。一个多小时,两个小时。时间不短。张三才搓着断指,出来的时候走得很快,经过我值班的窗户,路灯照到脸上——

他停了一下。

哭过。眼睛是肿的。

院子里的芦花鸡翻了个身,咕了一声。

沈酌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没有抖。但整个人僵得像冻住了。

后来呢?

后来第二天上午,就塌了。张三才看着他,我活着爬出来。你爸没有。

她为什么去找宋祁?

不知道。张三才摇头,我只看到她进去,出来。中间发生了什么,那扇门关着,没人听见。

沈酌拿起照片,折了两折,揣进口袋。

还有别的吗?

张三才想了想。有一件。她出来以后,宋祁追到门口送了两步。我听见宋祁说了句话。

什么话?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沈酌站起来。

今天的事,先不要跟任何人提。

张三才点头。我懂。

沈酌进了自己那间屋。灯没开。军大衣搭在床尾,领口的毛边两层叠着。

他坐在床沿,掏出那张照片,在黑暗里攥着。

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背影,和奶奶蹲在地上哭。

后来奶奶从不提她。他也不问。

那个女人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十七年。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交集。

但她在矿难前一天晚上去找了宋祁。待了很久。哭着出来。

第二天,他爸死在了矿井下面。

手机亮了。

裴渡。第十条消息。

【你睡了吗?我又在数灯。今天对面楼亮了一百五十三盏,多了六盏。可能有人加班。跟我一样想你。】

沈酌盯着屏幕,没回。

又震。

【你超过二十分钟没回我消息了。按照我们的信号体系,这代表你在想我想到忘记了时间。】

沈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条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盯着看了很久。

手机持续在震。

第十一条。

【沈酌?】

第十二条。

【你要是睡了我就不打扰了。发个句号我就放心。】

第十三条。

【不发我也不放心但我假装放心。】

沈酌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

【在。】

那边三秒之内回了。

【吓死我了。你干什么去了?我以为信号塔塌了。】

【洗脸。】

【洗了二十三分钟的脸?你在搓皮吗?】

沈酌没接话。

裴渡的消息又来了,语气变了。

【怎么了?】

两个字。没有骚话,没有废话。

沈酌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

【没事。困了。】

那边停了一会儿。

【你说没事的时候,一般都有事。你说困了的时候,一般都睡不着。】

沈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说。想把刚才的事全告诉裴渡。

但说了又怎么样。裴渡在京城。他在这里。他妈是什么角色还不清楚。说出去只会让裴渡连夜买票回来,投资部的会全部泡汤。

【真没事。晚安。】

发完锁屏,放枕头边。

手机又震了。

他没看。

过了十分钟,不震了。

又过了五分钟。电话打过来了。

裴渡的号码。

沈酌犹豫了三秒,接了。

你不接消息我就打电话。你不接电话我就订票。你要是不开门我就翻墙。流程你都清楚。省我一步。

沈酌闭了闭眼。我说了没事。

你声音不对。

哪里不对。

你说‘没事’用了两个声调。第一个字往下压了,第二个字往上挑了。你是在控制语气。你控制语气的时候就是有事。

沈酌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

裴渡在那头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隔了一千多公里。

张三才跟你说了什么?裴渡先开口。

说了我爸的事。

只有你爸的事?

裴渡没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

今天投资部开了三个会。

第二个会上,王副总把去年的数据拿出来质疑我的方案。

我用他自己签字的审批单反驳了他。

他脸绿了。

你猜他盯了我的鞋多久?

不知道。

四十七分钟。裴渡的声音松下来,你纳的鞋比我的PPT有影响力。以后开会我穿你纳的鞋,散会我穿你。

沈酌没接。

沈酌。

你今天一共回了我四个‘嗯’,三个‘在’,两个‘没事’。

加起来九条。

往常最少十五条。

差了六条。

这六条里藏着什么,你不跟我说,我自己查。

沈酌的手收了一下。

你别查。

那你说。

安静了很久。

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几秒,裴渡的声音放低了。

行。你想清楚之前,我每天多发六条消息补上差额。利息另算。

沈酌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睡吧。裴渡的声音从电话里压过来,闷闷的,今天只收一个字。

什么字?

你选。反正你说什么我都能解读成想我。

好。‘滚’字拆开,衣字旁加公。你要我穿着你的衣服做你的人。收到。

沈酌挂了电话。

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军大衣的领口毛边蹭着他的手指。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句话。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宋祁对他妈说的。

想清楚什么?

第二天。

沈酌起得比平时更早。天还是黑的,灶台上的火已经烧了。

张三才起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

两个人对坐着喝粥。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张三才喝完粥,把碗洗了,擦干手。

我该走了。修理铺关了两天,有几台车等着。

沈酌点头。路上慢点。

张三才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

还有件事忘了说。

沈酌端着碗看过去。

你妈出来以后,宋祁追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信封。张三才回忆着,不大,薄薄的。他递给你妈了,你妈没接,打掉了,掉在地上。

宋祁弯腰捡起来,又塞回了自己口袋。

信封?

对。白的,没封口,里面有东西。我离得远,看不清。

张三才说完,背起包走了。

沈酌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新浇的水泥路尽头。

她打掉了信封。

没接。

沈酌回到屋里,蹲在柜子前。最底下那一层,压着奶奶的旧相册和一些杂物。

他翻了很久,翻出那张结婚照。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跟他爸站在一起,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建国、秀云,一九九八年。

秀云。

他妈叫赵秀云。

这个名字他十七年没叫过。

上午十点,直播照常开。

镜头里沈酌在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利落干净。

弹幕照例先问裴渡。

【少爷呢!!】

【回京第十一天了!!想少爷!!】

沈酌没接这些弹幕。劈完柴,码好,拍了拍手。

今天做酸辣粉。

他煮粉、调汁、切酸菜。动作从头到尾没停过。

弹幕有人问。

【小酌今天话好少?】

【不开心吗?】

沈酌看到了,对着镜头说了句。手上有活。

品牌口播做了三条。当地的菜籽油、手工醋、红薯粉,链接挂上去,下单量跳得飞快。

直播到一半,裴渡的大号飘进来。

弹幕区一行字。

【裴渡:你劈柴的时候腰用了八成力,建议留两成给我。晚上有用。】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三百万跳到了五百万。

沈酌面色不变。

老板,你开会去。

【裴渡:开完了。三个会。散会第一件事看你直播。第二件事想你。第三件事还是想你。三件事只有一件是工作。效率百分之三十三。你得为我的KPI负责。】

弹幕笑成一片。

沈酌把镜头对准酸辣粉。

粉好了。今天这个品牌的红薯粉,纯手工晾晒,不加明矾。链接在左下角。

【裴渡:不加明矾的粉好。不加我的碗不好。什么时候给我也煮一碗?跨省配送,加急,我出运费。】

沈酌关了直播。

手机响了。裴渡打来的。

你为什么关了?我还没说完。

你说的不是给消费者听的。

不是吗?我说得很克制了。原版是‘你弯腰的时候我想犯罪’。

……

删了四个字才发出去的。你表扬我。

沈酌把手机换了只手。

收拾灶台的时候动作快了一下,刀面擦过指尖,拉了一道口子。不深,渗了点血。

他拿凉水冲了冲,没当回事。

晚上。

奶奶吃完药歇下了。沈酌在院子里收晾的腊肉。

手机响了。裴渡。视频通话。

沈酌犹豫了两秒,接了。

屏幕里裴渡穿着居家服,靠在沙发上,头发湿的,刚洗完澡。领口开得很低。

你为什么总是洗完澡给我打视频?

因为我洗完澡最好看。把最好看的留给你。裴渡歪着脑袋笑,你也洗了?给我看看。

看什么?

看你穿了什么。我好决定今晚的梦境画质。

沈酌把镜头往上抬了抬,只露半张脸。

裴渡盯着看了三秒。

你手怎么了?

沈酌一愣。他那只割了口子的手刚好在屏幕边缘划过。

没事。切菜蹭的。

裴渡的脸沉了一下。

哪只手?

左手。

给我看。

沈酌把左手伸到镜头前。食指上一道细口子,已经不流血了。

裴渡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五秒,没说话。

真没事。

你今天分心了。裴渡的声音平了下来,你切了十几年的菜没伤过手。今天伤了。

沈酌收回手。

刀不快。

沈酌。

你这两天话变少了。

直播的时候没接弹幕,给我打字回复从十五条降到九条,今天切菜还伤了手。

裴渡的眼睛在屏幕里盯着他,张三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沈酌的指尖压在手机边框上。

他看着屏幕里那张脸。裴渡没在笑了。

安静了几秒。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沈酌说。

你问。

如果一个人,她做了一件事,可能害了另一个人。但你不知道她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你会恨她吗?

裴渡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说的是谁?

随便问问。

世上没有随便问问的问题。尤其是你问的。裴渡坐直了身子,你在说你妈。

沈酌的手指收紧了。

张三才跟你说了你妈的事。裴渡说。不是问句。

沈酌没否认。

她怎么了?

沈酌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视频画面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

矿难前一天晚上,她去了矿办。在宋祁的办公室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哭了。

裴渡没出声。

第二天,塌了。我爸在里面。

视频画面里裴渡的手指攥着沙发靠垫的边角,指节绷得死紧。

她去干什么?

不知道。

她跟宋祁什么关系?

不知道。

她走了以后呢?

走了就走了。沈酌的声音压得很平,十七年了。没回来过。

裴渡看着屏幕。

沈酌。

这件事我来查。

你查什么?

赵秀云。裴渡说出了那个名字,你妈叫什么有记录。户籍、出行、社保,只要她还在国内,就有痕迹。

沈酌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没让你查。

你不让我也查。裴渡的声音压低了,你能一个人扛柴上山,你能一个人劈十年的柴。但这件事你一个人扛不了。

沈酌看着屏幕里那张脸。

隔了一千多公里。但那双眼睛好像就在面前。

裴渡。

如果查出来,她真的跟矿难有关——

那她认的。裴渡打断他,但你不用认。你爸是你爸,你妈是你妈,你是你。

查到什么算什么。好的坏的,我接着。

他顿了一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包括你妈。

沈酌低头。手指碰了碰食指上那道口子。

很疼,但不是手指的疼。

你手别碰。裴渡的声音从屏幕里传来,明天让林强送创可贴过去。

不用。

那你别碰。碰一下我心疼一下。你碰十下我直接买票。

沈酌把手放下了。

行了。睡吧。

你先挂。

你挂。

你挂了我才睡。你不挂我就这么看着你看到天亮。反正明天的会比你难看。

沈酌按了挂断。

屏幕黑了。

他坐着没动。军大衣的毛边蹭着手背。

手机又亮了。

一条消息。

【你挂得太快了。我还没来得及说晚安。补:晚安。再补:你的口子好了以后亲一下。亲完再割一个我再亲。循环经济。】

沈酌锁了屏。

嘴角弯了一下。但弯完就直了。

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她到底要想清楚什么?

手机最后一次亮了。

不是裴渡。

林强。

【沈哥,渡哥让我查的。赵秀云,户籍显示十二年前迁出本地。目前登记地址在南方一个沿海城市。社保一直在交。】

【她还活着。】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