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日早晨,当张浩从客房走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

他平日里固定使用的那个水杯,依然端端正正地摆在老地方。

杯柄朝外。

苏澜此时正端坐在餐桌旁,查看手机上的辩论赛照片。她身上穿着一条款式柔软的居家长裙,下身却依然包裹着昨天那双烟灰色丝袜。

张浩看到那双灰丝美腿,脚步不由放慢了下来。

妻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冷传来:

“傻站在那里干什么?”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昨天那双。”

“洗干净的丝袜,当然可以继续穿。”

“昨天某些人可还说,洗衣服绝不代表答应下一次。”

“我自己穿自己的衣服,还需要向你答应什么吗?”

张浩拉开她身旁的位置坐了下来,压低声音笑道:

“没需要什么,只是单纯觉得苏老师今天早上的心情似乎相当不错。”

“你又是从哪里看出来我心情不错的?”

“水杯的把手虽然朝外,可这双丝袜到底还是被您给亲自穿回来了。”

苏澜终于缓缓抬起清冷的眼眸,居高临下地冷冷剐了他一眼:

“不要擅自解读。”

这时,小川打着哈欠,从卧室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你们一大早的在聊些什么呢?”

张浩面不改色地转过头回答道:

“苏老师刚才在严肃批评我的阅读理解能力有问题。”

“那你这理解能力确实病得不轻。”小川拉开椅子坐下,“我妈可是教语文的,你也敢跟她嘴硬乱争?”

“所以我这不正向苏老师请教嘛。”

在小川看不到的餐桌底下,妻子踩着居家拖鞋的秀足,踢了张浩一下。

张浩胆大包天地下意识伸出手去,在桌底暗处顺势摸了一把她的灰丝美腿。

苏澜的双腿瞬间崩得死紧。

她并没有明显挣扎,只是压低了嗓音道:

“把你的爪子拿开。”

张浩非常听话地收回了手。

“知道了,苏老师。”

妻子将裹着灰丝的修长美腿收拢并紧。

坐在对面的小川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餐桌底下这暗潮汹涌的一幕。

……

吃完早餐后,张浩主动起身收拾碗筷。

苏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冷不丁地开口道:

“你昨天在辩论赛上的攻辩记录,今天下午给我重新整理一份交上来。”

张浩停下脚步,有些好笑地回头看着她:

“杯柄朝外也可以给我布置任务?”

“我是你的语文老师。”

“那要是我整理好了,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奖励啊?”

妻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小子这才消停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我就只是随口一问嘛。”

张浩端着空盘子走进厨房,果然没有再缠着不放。

苏澜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那个朝外的杯柄旁犹豫停顿了许久。

最终,她并没有将它重新转回朝内的方向。

但在吃完早餐后不久,她却主动在微信上给张浩发去一条消息:

“下午三点之前,必须把攻辩记录交给我。”

张浩很快便回复了过来:

“收到,苏老师。”

到底还是妻子率先打破了自昨晚以来的沉默。

只是在口头上,她依然将这一切定义为老师对学生的正常作业布置。

……

异地的周日下午,最后一批验货交接流程已经全部走完。

供应商在验收单据上盖章签字,剩下的手续交给阿诚也能轻松搞定。

我原本预订的是傍晚的返程航班,算算时间,晚上就能顺利推开家门。

林姝洁坐在窗边,还在研究许妍发来的聊天记录。

“张浩深夜十一点多的时候,被苏澜单独叫去了她的房间改稿。”

“早餐的时候他又晚到,苏澜说他十一点多就离开了,可许妍说没看到他出来。”

我看着窗外的阴云,平静地道:“许妍没看到,并不代表他真的没回去。”

“那你心里真的相信苏澜说的话吗?”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林姝洁有些幽怨地放下手机:

“你下午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后续还有一点手续。”

“阿诚刚刚在玩家群里说,验货结束了。”

“所以呢?”我转过头看着她。

“所以你今晚明明可以回家。”

桌上的手机亮着,航空软件提醒我办理值机。

按照原计划,我晚上就能推开家门。

可推开家门之后呢?

如果张浩依然大摇大摆地住在客房里,如果苏澜依然波澜不惊地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是该当场把一切都挑明问个清楚,还是继续打肿脸充胖子装作浑然不知?

我根本没有勇气亲手撕开。

但那绝不是全部的原因。

每每想到在我离开的这五天四夜里,妻子与张浩之间可能正在疯狂发生着的那些荒诞悖德的事情,我的内心深处不仅仅只有愤怒与屈辱。

那种绝对无法向任何人公开承认的病态期待,甚至比纯粹的愤怒还要狂热、还要强烈。

只要我今晚回去,这一切就会强行终止。

至少,他们会在我面前极力收敛,装作正常。

可如果我不回去呢?今晚那间屋子里,还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这个念头让我无比羞耻,却又死死缠着我,让我根本无法放手。

更何况,林姝洁此时此刻就待在我身边。

她没有催我回去,也没有劝我留下。

她只是穿着我的衬衫坐在窗前,用那种湿润而深邃的眼神静静地凝视着我。

在她身边,我至少可以暂时逃避,不用去逼迫自己做出选择——究竟是要做个无能的丈夫,做个冷眼旁观的窥探者,还是做个推波助澜的共犯。

“你根本就不是走不了。”林姝洁开口道,“你只是自己不想回去。”

“别自作聪明替我下结论。”

听我这么说,她突然吃吃笑了出来:

“你刚才说这句话的语气,真像苏澜姐啊。”

我重新拿起了手机。

软件显示明天清晨还有早班机,可以免费办理改签。

当我的指尖悬停在确认键上方时,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此时此刻究竟在纵容着什么。

如果我按原计划回家,至少可以终止今晚的一切。

可我没有。

改签成功的提示弹出了屏幕。

我点开微信,给妻子发去了一条信息:

“代理商和供应商临时决定增加一轮复核验货,今晚赶不回去了。”

“航班改签到了明天上午,等飞机落地之后我再通知你。”

这是一句很容易拆穿的谎话。

但我知道,苏澜不会拆穿。

她只回复了三个字:

“知道了。”

林姝洁走过来,看到这三个字,轻声问道:

“你这是……心甘情愿给了他们一整晚的时间?”

我按灭了手机屏幕:

“我只是改签机票而已。”

“你也在给自己找理由。”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

……

当苏澜收到我这条微信时,她正挽着袖子在换干净的被单。

她看完这条消息,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追问都没有,没有问我为什么验货会拖延到第二天。

妻子只是将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继续将床单拉得平平整整。

我的枕头依然摆在它原本的位置上。

床头摆放着的夫妻合影、我常用的水杯,也没有被她移动分毫。

她没有清除属于丈夫的痕迹。

她只是提前整理好了原本应该由我在当晚使用的房间。

……

晚饭时间,小川听说我今晚依然无法赶回来,脸上的失望溢于言表。

“我爸怎么好端端的又要多待一个晚上啊?”

“工作上的事情临时有了变动。”苏澜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那他明天几点钟能到家啊?”

“中午之前应该能到。”

小川很快就把失望抛到了脑后,重新兴奋起来:

“那太好了,那我今晚还能拉着浩子多打两局游戏了!”

“到点准时给我结束关机。”

张浩静静地坐在妻子的身旁,全程没有对我的改签发表任何看法。

他面前的水杯,把手依然朝向外侧。

苏澜给小川盛完热汤后,顺手也拿过张浩的汤碗,给他满满地添了一碗。

“够了苏老师,我喝不下这么多。”张浩开口。

“你昨晚就没怎么睡好,今天中午也只吃了半碗饭。”

旁边的小川乐不可支地调侃道:

“妈,你怎么连浩子每顿饭吃了多少都记得这么清楚啊?”

妻子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他刚比赛回来状态不好,明天周一还要正常回学校上课。”

张浩低下头默默地喝着汤:“谢谢苏老师。”

饭后,苏澜坐在沙发上整理比赛照片。

张浩慢吞吞地走过来,蹲下身子时,视线落在了她那被烟灰丝袜紧紧包裹着的娇嫩小腿上。

“苏老师,这有一道褶皱。”

“什么?”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替她将脚踝处的丝袜抚得平平整整。

他的动作短暂而克制,甚至没有借机继续向上攀爬抚摸。

苏澜低头看着他:“杯柄现在可是朝外的。”

“我知道啊。”

“既然知道,你还敢乱碰?”

“我这只是纯粹帮您整理衣服而已。”

“我自己有手,我自己会整理。”

“可我已经帮您整理好了啊。”

张浩笑着站起身来,坐到了小川身旁,拿起游戏手柄。

妻子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踝。

薄透的袜料已经被他抚摸得平平整整。

过去,他一定会借机提出新的要求,而这次却什么都没有说。

晚上时间一到,小川和张浩便自觉地关掉了游戏。

张浩回到客房,只在微信发来一句:

“晚安,苏老师。”

他没有问我的航班,没有问水杯把手的走向,更没有再次提及主卧。

苏澜指尖敲击回复:“晚安。”

深夜十一点,客房已经彻底安静。

张浩没有再发来哪怕半条私信。

苏澜独自一人坐在主卧的床沿边。

床单已经铺得平平整整,我的枕头依然摆在属于我的位置上。

妻子拿起手机,再次将我发来的改签微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她完全可以让这平淡无奇的一晚就这么结束。

杯柄依然朝外,张浩早已回房睡觉,而我明天就会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里。

只要她今晚什么都不做,这间主卧就依然是她未曾沦陷的底线与边界。

苏澜在床沿边坐了很久。

随后,她缓缓站起身来,踩着烟灰色的丝袜,一步步走出了房间。

张浩的固定水杯还放在原位,杯柄朝外。

妻子拿起那个水杯往回走,将它放在主卧门边的小桌上。

杯柄,依然朝着外侧。

苏澜站在桌前深深地注视着它,迟迟没有做出下一步的动作。

手机屏幕上,张浩发来的那句“晚安,苏老师”,依然停留在最下方。

他没有索取,也没有替她制造理由。

妻子终于伸出手。

杯子在桌面上转过半圈。

杯柄朝向里面。

她拿起手机,给张浩发去一条消息:

“把客房的灯关了。”

对面很快回复:

“关了灯之后呢,苏老师?”

苏澜没有打字。

她只是将主卧的门,彻底推开。

走廊的另一端,客房里的灯光熄灭了。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张浩走进走廊。

他站在客房门口,看向走廊尽头。

主卧的门已经敞开。

苏澜站在门内,高挑的身影修长而安静。

门边,那只杯子就放在那里。

两人隔着整条走廊对视。

这一次,没有人催促张浩,也没有人逼迫妻子。

所有规则都还存在。

只是制定规则的人,亲手打开了最后一道门。

张浩站在原地,尚未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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