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家的玄关很深,顶灯的光线是一种缺乏温度的白。
我弯腰解开鞋带时,妻子唐果已经先进去了。
我一个人留在玄关。
客厅里传来细碎的笑声和交谈声,有岳父的,岳母的,还有几个亲戚的声音,混杂在茶香的气味里。
唯独没有听到妻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阳台角落传来隐约的单音节,那是她在打电话。
鞋柜的隔板上整齐地排着几双擦得锃亮的男式皮鞋,以及几双鞋高跟鞋。
我换上岳父家的客用拖鞋。
鞋底很薄,隔着袜子,能感觉到地板渗上来的凉意。
我叫方旭,是一名建筑设计师。我的妻子唐果有一家自己的公司,是个习惯发号施令的女总裁。我们结婚四年多,今天是岳母柳絮如的生日。
穿过走廊走进客厅,所有人都在。妻子刚好打完电话,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进来,径直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开始和岳父讨论某个商业话题。
我走进去,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我。
岳母正坐在长沙发上,她抬起头看见了我,对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我点点头,自己走到书柜旁的一张木凳上坐下。
岳父是体制内的领导,平时话不多,习惯了别人揣摩他的心思。岳母则是本地一所大学的中文系教授,身上总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书卷气。
岳父和妻子聊完了一个段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扫到了我。
“小旭也到了,”他放下杯子,语气平和,“那就吃饭吧。”
入座是一个无需言明的几何排列。
妻子和岳父自然地坐在了主位附近,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我被安排在远一点的位置,左手边是妻子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整晚只顾着低头吃菜,一言不发。
而岳母,刚好坐在我的对面。
饭吃到一半,妻子和岳父聊到了高新区的一块商业用地。
“那块地的容积率有问题,开发商如果在裙楼上做文章,后续验收会很麻烦。”
妻子看着岳父说。
我停下筷子,容积率和裙楼退让是我的专业领域。
“其实那块地的日照分析我看过,”我把声音放平稳,插了一句话,“只要商业裙楼的退界线往里收两米,就能规避新规的限制……”
“小旭,你不懂这些。”妻子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话,她连头都没有偏一下,“这是政府规划层面的博弈,不是你们画图纸那么简单。”
桌上安静了半秒。
岳父附和着笑了一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把停在半空的筷子收回来,继续吃碗里的白饭。
我抬起头,正好迎上岳母的目光。
她隔着几道热菜蒸腾起来的雾气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没有同情,也没有轻视,只是单纯的注视。
我没能立刻读出来,就避开了视线。
过了十几分钟,岳父转头对妻子说:“果果,我看你最近太累了。公司事情多,家里的一些琐事,要不要让小旭多分担一点?”
妻子这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都做了,”她的语气很平静,“他做得很好。”
这是妻子对我的表扬。但听起来,就像是在年终会议上,对一个勤恳但缺乏创造力的员工给出的中肯评价。我咀嚼着嘴里的干笋,没有说话。
家宴接近尾声,桌上的残局被撤下。岳父叫家里的阿姨给大家换上热茶。
岳母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冒热气的茶杯说:“我今晚不想喝茶,突然有点想喝甜的。”
岳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温和的责备:“你又想喝那个奶盖什么的?大晚上的,喝了又该睡不着了。”
岳母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摸出手机,突然开口:“这旁边就有一个商场,要不我给妈点个外卖吧?”
岳父皱了皱眉:“算了吧,不用了。”
但岳母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声音轻柔地说:“好啊,谢谢小旭。”
我在手机上下单了一杯星巴克的星冰乐。商场很近,外卖送得很快。
外卖员敲门的时候,大家已经移步到客厅的沙发上闲坐了。我从玄关把那个纸袋拎进来,拿出塑料杯,走到岳母面前递给她。
她接过去,杯壁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手指。她插上吸管,轻轻搅了搅顶部雪白的奶油和底下的冰沙,低头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笑了。
“这个味道我喜欢。”她说。
就在这个时候,妻子看着手机,突然开口:“对了,我后天要出差去上海。”
岳父转头问:“小旭怎么办?他一个人在家。”
妻子把手机锁屏,扔在茶几上:“他自己会照顾自己,他基本都在家工作。”
话题随即像水流一样,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上海的天气上。
没有任何人再看向角落里的我。
回家的路上,我负责开车,妻子坐在副驾上。
从启动引擎到开上高架,她一直在打电话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车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黄色的光晕在挡风玻璃上划过,像某种机械的节拍器。
我脑子里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岳母喝星冰乐时笑的那一秒。
前方亮起红灯,我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住。
我的右手离开方向盘,习惯性地在鼻尖上搓了搓。
我闻到了指尖上有一点甜腻的味道。
像香草,又像奶油。
我不确定,那是刚才递外卖时,从那杯星冰乐的杯盖上不小心沾下来的,还是某种错觉。
绿灯亮了,我重新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