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夜图书馆

期中来得比想象中更凶猛。

十一月的沿江城入了秋,江风裹着湿气往人骨头缝里钻,校园里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清洁工扫成一座座黄色的小山。

林栩已经连续熬了三个晚上,桌子上的咖啡罐排成了一排,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这个学期的专业课有一门《长江流域明清民居建筑形制研究》,期末交一篇八千字的论文,期中先交开题报告和文献综述。

他选的题目是关于沿江老城柳叶巷一带的民居雕花装饰,本来以为资料好找,结果真正开始写才发现相关的研究少得可怜,大多数文献都是泛泛而谈,有具体案例分析的几篇还得去图书馆的特藏室才能看到。

“今晚不回来了啊,”林栩把笔记本电脑塞进书包,对着正在打游戏的赵磊说,“去图书馆通宵。”

赵磊头也没抬:“你悠着点,别猝死了。”

“放心,死了我变成鬼第一个来找你。”

“别别别,你找女生去吧。”

林栩笑了一声,背上书包出了门。

学校图书馆的主馆晚上十点闭馆,但附楼有一个二十四小时开放的自习区,是专门给赶论文的学生准备的。

自习区在二楼,从一楼大厅侧面的一条走廊拐进去,坐电梯上去。

这个点的图书馆已经很安静了,大厅里的日光灯关了一半,只剩下几盏暖黄色的射灯照着咨询台和借阅机,地面的大理石反射着昏暗的光。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自习区里稀稀拉拉坐着十来个人。

期末还早,通宵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分散在靠窗的位置,各自占着一张桌子,摊开的书本和电脑屏幕组成了一座座小小的孤岛。

空调开得很足,甚至有点偏冷,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林栩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后是墙,左边是一整面落地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倒影和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把电脑打开,从书包里掏出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文献资料,又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热水,然后正式开始了今晚的战斗。

写论文这件事,最难的不是写,而是开始写。

林栩盯着屏幕上只写了两百字的开题报告,发呆了整整十分钟,然后又翻了一遍那份关于沿江老城民俗的田野调查笔记。

笔记是实习的时候做的,里面有一些关于柳叶巷老宅雕花图案的详细描述,还有几张他当时拍的照片。

他翻着翻着,忽然看到了一页笔记,上面有几行他自己的字迹,写着柳叶巷耳房、衣柜、嫁衣几个词,但后面的内容却是一片空白,像是当时写了什么又被擦掉了。

他愣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那张纸,确实没有字,只是普通的空白。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想记什么了,大概是太累了忘了写。

他没有多想,翻过去继续看下一页。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里一点一点地流逝。

自习区里的人陆续走了几个,又来了几个,最后稳定在七八个人左右。

林栩写到凌晨两点的时候,论文框架终于搭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但身体也到了极限。

他的眼皮像是在打架,太阳穴隐隐发胀,颈椎因为长时间低头而酸痛不已。

他想着趴十分钟就好,把手臂叠在桌上,脸埋进肘弯里,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在闭眼的一瞬间,他就坠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不是普通的疲倦带来的浅眠,而是一种被拖入深海般的沉坠感,周围所有的声音——空调的嗡嗡声、远处偶尔响起的翻书声、窗外夜风掠过的声响——全部被抽走了,换成了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寂静。

然后,那些红色的丝线出现了。

从皮肤下面。

从他的胸口正中央,那层薄薄的皮肉之下,一根极细极细的红线钻了出来,像是一株破土的嫩芽,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越来越多的红线从同一个位置涌出来,密密麻麻,却不带任何痛感,它们沿着他的皮肤蔓延开来,像是一条条拥有自己意志的根系。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旁边经过,一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但这些红线似乎拥有某种避人耳目的本能,它们的动作极快极轻,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难以察觉。

它们先是在他的胸口编织成一张网,然后沿着锁骨往上攀爬,覆盖了脖子,蔓延到下颌,最后像是一双温柔的手一样包裹住了他的整张脸。

安静的图书馆角落里,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正在被无数红色的丝线重新塑形。

那些红线钻进了他的皮肤,但并不穿透,而是融了进去。

每一根丝线进入的地方,皮肤都会微微泛红,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首先是脸部的轮廓——下颌骨的线条在收紧,颧骨的弧度在柔化,原本棱角分明的男生轮廓开始变得圆润流畅。

然后是眉骨,原本粗直浓黑的眉毛一根根地变细、变弯,被红线牵引着重新生长,变成了一对纤细的柳叶眉。

睫毛从眼皮的缝隙里探出来,被丝线轻轻地拉长,一根两根三根,直到浓密得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鼻梁也在变,不是塌下去,而是变窄了,鼻头微微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嘴唇在红线的缠绕下褪去了原有的颜色,又迅速地被注入了新的色彩——不是涂上去的口红,而是从嘴唇内部透出来的、天然的粉红色,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微微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生的娇憨。

皮肤是变化最明显的地方。

那些丝线在皮下来回穿梭,像是在织一匹看不见的绸缎,每一寸被它们抚过的皮肤都变得更加细腻,毛孔收缩到几乎看不见,肤色在原本已经偏白的基础上又淡了两个色调,带着一种瓷白的透明感,隐约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脸上的瑕疵被逐一抹除——熬夜冒出来的小痘痘缩回了毛孔,额头上被刘海遮住的痘印褪去了色素,连熬夜留下的黑眼圈也被填平了,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画笔将所有的瑕疵全部涂掉了。

整个变化过程安静得像是风吹过水面。

那些红线在完成了他的脸部之后,开始向下移动。

脖颈的线条变得修长纤细,喉结在几根红线的缠绕下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完全消失,脖颈的皮肤平滑得像是一段白瓷。

肩宽在缩减,原本撑起T恤的宽阔骨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不是骨骼断裂的声音,而是一种更轻、更柔的摩擦声,像是木头在温水中缓慢地变形。

锁骨变得更加突出,但线条柔和,在两肩之间画出两道优美的弧线。

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被抚平了,肘部的骨节收小了尺寸,手腕细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

手指在红线的牵引下一根一根地拉长,骨节消失,指甲盖上的白色月牙被粉红色取代。

手掌上的茧子——打篮球磨出来的、搬砖做田野调查磨出来的——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嫩肉,柔软得像是从来没有干过任何重活。

胸口的T恤在微微地起伏,不是因为他本人动了一下,而是因为胸腔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原本平坦的胸脯被红线填充了起来,不是肌肉的硬度,而是柔软的、带着弹性的弧度,撑起了T恤的胸部位置。

腰线在内收,盆骨在加宽,整个躯干的比例在被重新调整,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进行一项预设好的改造程序。

臀部的曲线被重新勾勒,双腿的肌肉线条在消退,大腿根部的赘肉被重新分配,小腿的腿肚收细了弧度,膝盖上打篮球留下的旧伤疤被红线轻轻一抹,像是黑板擦擦过粉笔字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脚掌也在缩小,原本宽厚的男生脚板变成了纤细的脚型,踝骨凸出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弧度,脚趾一根根地收短变细,趾甲盖泛出干净的粉色。

不到十分钟,趴在桌上的那个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已经不再是一个男生了。

那是一个女生。一个漂亮得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女生。

她的脸埋在臂弯里,黑色的短发落下来挡住了半边侧脸,露出的一小截耳朵轮廓精致,耳垂小巧,上面有个细小的耳洞——之前是没有的。

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变窄了的肩上,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醒了。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眼睛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的颜色比常人稍微浅一点,在日光灯的映照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泽。

她慢慢直起身,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不属于自己的、白皙纤长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自习区里还有几个人,都各自埋头看书或者写东西,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发生的变化。

只有一个戴着耳机的男生从饮水机那边走回来,余光瞥了这个方向一眼。

那个男生的目光本来只是随意地扫过,但扫到女生脸上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耳机里的音乐都遮不住他眼神里那一瞬间的惊艳。

“刚才没看到这个人啊”,好像是这个想法。他又看了一眼,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个刚刚在十分钟内由男变女的存在,安静地打量着自己的新身体。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灰蓝色T恤——那是林栩的衣服,现在已经太大了,领口垮到肩膀,露出半个白皙圆润的肩头。

她伸手把领口拉正,但衣服实在太大,拉上去又滑下来,反复了几次之后,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她的手指在T恤的下摆上轻轻捏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的布料忽然泛起了微弱的红光,那光芒极淡,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

红光从她指尖蔓延到整件T恤,布料开始起了变化——灰蓝色褪去,像是被水冲掉的水彩颜料,露出下面正在重新编织的白色纤维。

T恤的版型在收缩,领口缩小成水手服的方形翻领,上面自动织出了两条深蓝色的条纹。

袖口收窄,变成泡泡袖的款式,袖边缝了一圈弹性的松紧带。

衣身收短,刚好到腰线以下一点点,衣襟上出现了五颗圆圆的白色纽扣。

那件松垮的灰蓝色T恤,变成了一件海军风的水手服上衣。

裤子也变了。

黑色的运动裤上浮出红色的丝线,它们快速地穿梭在纤维之间,像是在拆解一件旧毛衣然后重新织成新的花样。

黑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正红色,布料从宽松的运动裤面料变成了挺括的制服呢。

裤管收缩,腰带位置下降,两侧出现了口袋。

最后,裤缝分开,重新合拢成了一道笔直的前中缝——一条红色的格子百褶裙出现在她的腰间,裙摆刚好到膝盖以上,褶子锋利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然后是袜子。

她的脚踝上本来什么都没有——林栩穿的是船袜,藏在运动鞋里面。

但此刻,红色的丝线从脚踝开始往上爬,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贴着腿部的曲线蔓延。

丝线经过的地方,一层薄薄的、接近肤色的丝袜在迅速成型,从小腿包裹到膝盖,从膝盖包裹到大腿,最后在裙摆下面消失。

肉色丝袜的表面泛着极其细微的光泽,在日光灯下看不太出来,但会让腿部的线条看起来更加光滑柔和。

最后是鞋子。

她脚上的运动鞋——一双白色阿迪达斯,有点脏了,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被红光包裹了几秒钟,然后开始变形。

鞋底变薄,鞋头变圆,鞋身变窄,鞋面上出现了两条细细的扣带,每条扣带上各缀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的扣子。

原本的橡胶鞋底变成了哑光的黑色平底,鞋面是亮面的深红色皮质,鞋头的弧度圆润乖巧。

玛丽珍鞋,中跟,搭扣上还有细微的银色光泽。

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打扮——水手服上衣,红色格裙,肉色丝袜,玛丽珍鞋。

她抬起一只脚看了看鞋尖,又放下,用手捋了捋裙子前面的褶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穿了很多年的裙子。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的身高比之前矮了一截——大约从一米七八变成了一米六出头。

站在原来的位置上,视野高度完全不一样了,但她似乎没有任何不适。

她拿起林栩放在桌上的手机,熟练地按亮了屏幕,前置摄像头映出一张女生漂亮的脸庞,杏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转身走出了座位。

走出角落的时候,她的步伐是一种女生才会有的走法——脚步轻,步幅小,裙子随着腰部的自然摆动轻轻地晃,扣带鞋踩在图书馆的地板上发出清脆但不刺耳的声响。

经过一排书架的时候,她从书架的玻璃门上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伸手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刘海,手指从耳后绕了一下,把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戴着耳机的男生从她刚站起来的时候就一直在偷偷看她。

他桌上摊着一本《信号与系统》,但书已经五分钟没翻一页了。

她的水手服,她的红格裙,她的丝袜,她的玛丽珍鞋,她从书架玻璃门前走过时侧头整理头发时漂亮的侧脸——每一帧画面都精准地击中了他大脑里负责心动的区域。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超过两秒钟。

杏眼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道落在水面上的月光,还没等人看清就收了回去。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红色格裙的裙摆在书架间一闪,转了个弯,消失在了自习区尽头的楼梯口。

那个男生愣了两秒钟。

然后他摘下耳机,也站了起来。

林栩的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屏幕已经自动锁上了。

电脑的呼吸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开题报告的文档停留在第三页,光标在一个逗号后面安静地闪烁。

如果有人在旁边一直盯着看,他们会看到那个女生从头到脚变了一身装扮,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去了不到十秒钟。

他们可能还会看到,一个戴耳机的男生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图书馆的走廊里亮着昏暗的声控灯,电梯门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她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人。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试探和紧张在走廊里响起来:“同学?同学你等一下——”

楼梯间旁边的角落里,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暖黄色的墙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男生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呼吸有点不平稳,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激动的:“不好意思,就是……我能不能认识你一下?你在哪个学院?我、我之前没在图书馆见过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着头看他。

那种眼神不像是害羞,也不像是打量,而更像是一种静静的、审视性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品。

她的嘴唇微微分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

然后她踮起了脚。

这个动作让男生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那双杏眼离他越来越近,她踮着脚,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那只手又小又软,隔着T恤的布料,皮肤的温热透过来,像是一小团火焰。

她的脸仰起来,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那个吻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和梦里的那种温柔缱绻不同,这个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效率感——嘴唇贴上去,轻轻蹭了一下,分开,再贴上去,加深了一点点,然后彻底分开。

像是在完成某个仪式,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功能是否正常运作。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

男生的脸彻底烧起来了。

他被吻完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一点湿润的触感。

他想开口说话,想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但舌头打结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比他小了一整圈,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她松开他的手,后退了半步,朝他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很明确——不用知道名字,不用加微信,到此为止。

然后她转过身,步调轻盈地朝来路走去。

红色格裙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摇晃了两下,转过墙角,消失了。

如果那个男生追过去,拐过那个墙角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通往图书馆主馆的门关着,楼梯间里没有脚步声,电梯停留在二楼没有动。

那个穿着水手服的女生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只在走廊的空气里留下了一点点甜香。

而在自习区的角落里,那个趴在桌上的人动了一下。

红色的丝线正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织回他的身体。

所有的变化都在逆向进行——变窄的肩膀重新拉宽,喉结从平滑的皮肤下重新浮现,眉骨的线条恢复到原有的粗直。

脸部的轮廓在收紧,腿部的长度在增加,手臂的肌肉重新隆起,手掌上的茧子一颗一颗地重新长出来,像是时间在倒流。

身上的水手服重新散开,变成T恤;格裙重新融合,变回黑色运动裤;丝袜化作微光消散在空气中;玛丽珍鞋膨胀变形,恢复成那双脏脏的白球鞋。

全程安静无声,像是在倒放一段无声电影。

不到半分钟,一切恢复如常。

林栩趴在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一样,皱了皱眉,慢慢睁开了眼睛。

日光灯的亮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揉了揉脖子——颈椎的酸痛还在,但除此之外身体并没有任何不适。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十二分。

他大概睡了半个小时。

半小时。

他感觉自己做了很长的梦,但梦的内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记得好像自己去了什么地方,走了很多路,脚有点酸。

他活动了一下脚踝,脚踝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倒是没什么特别的酸痛感。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凉水滑过喉咙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汗毛没有了。

他愣了一下,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

确实没有了。

以前他手背上的汗毛不算浓,但仔细看是有的,尤其是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节上,有几根比较明显的。

现在整只手干干净净,手背光滑得像是一块打磨过的玉石。

再看另一只手,一样的。

两条手臂也是,那些细小的汗毛全部不见了,手臂上的皮肤摸上去比以前更加光滑,甚至有一点滑腻的触感。

他撸起袖子看了看肩膀,也没有了。

是因为灯光太暗看不清楚?他把台灯拉近了一些,凑过去仔细看。没有。光洁一片。

他把袖子放下来,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又从桌上的笔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那是他偶尔用来整理仪容的——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他,但又好像是有人趁他睡着的这半个小时里,把他的五官全部复制了一份然后粘贴到了一个皮肤更好的人脸上。

白,确实是白了。

跟实习那段时间比起来,现在他的肤色已经不能用“偏白”来形容了,而是一种带有透明感的瓷白色,在日光灯下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毛细血管。

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软的,有弹性,但比记忆中的手感更细腻了。像是女生的皮肤。

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把镜子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继续纠结这件事。

可能是最近熬夜熬的,内分泌失调了,等忙完期中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电脑屏幕上,继续写那个只写了三页的开题报告。

指尖落在键盘上的时候,他又注意到了另外一个细节——他的指甲没有被他剪过,但此刻指甲盖呈现出一种非常规整的椭圆形,边缘光滑,带着淡淡的光泽,像是被人用指甲锉精心修整过,而且每个指甲的形状都几乎完全相同。

他盯着自己的指甲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台灯关掉,决定回去再想这些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戴耳机的男生从走廊里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恍惚的表情,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去,摘下耳机,盯着面前的《信号与系统》发了很久的呆。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她用的什么牌子的唇膏来着……是桂花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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