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
程青第一次在季柏面前做饭。
那天,季柏出门收了一笔债。
他回来时已经将近傍晚,黑色的外套上沾着深秋傍晚湿冷的雾气。
他把车钥匙扔在柜台上,扫了一眼空荡荡的一楼,扯着嗓子朝楼上喊了一句:“怎么没做饭?”
程青正蹲在二楼收拾那堆颜料瓶,听到他的声音,慌慌张张地跑下楼来。
她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小声说:“我……不太会做饭。”
季柏眉骨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发笑的话。
他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弧度:“那你以前怎么活的?”
“吃食堂,或者路边摊。”程青如实回答。
她确实不太会做饭。
从小跟着奶奶,老人身体不好的时候,都是街坊邻居端一碗粥过来,或者她拿钱去巷口的快餐店买一份两块钱的素面。
奶奶教过她蒸米饭,但那已经是极限了。
炒菜这种对于普通女孩来说再寻常不过的家务,对她而言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惶恐。
季柏没有回话,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他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两条长腿交叠着伸开,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白雾,隔着烟雾看了她一眼:“去弄。不会就学着弄。今晚吃面也行,去把厨房里昨天买的青菜和鸡蛋煮了。”
程青乖乖地转身去了厨房。
三楼的厨房很小,灶台上油腻腻的,堆着一个铁锅和几个缺了口的碗。
程青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和一把小青菜,又找到一把挂面。
她打开水龙头洗菜,来回洗了三遍,把菜叶洗得都快蔫了,才小心翼翼地切碎。
切菜的时候,刀刃钝得切不断青菜,她只好用力往下压。
一刀下去,青菜没切断,自己的食指边缘倒是被菜刀的缺口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程青没有吭声,把手指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看着血丝在水流里化开,然后继续切菜。
她把油倒进锅里,油还没烧热,她就急急忙忙把鸡蛋磕了进去。
蛋液碰到冷油,黏在锅底结成了一块焦黄的硬壳。
她赶紧用锅铲去翻,结果一用力,蛋壳碎片掉进了锅里。
等她把水煮开,把挂面扔进去的时候,面已经黏成了一团。
她手忙脚乱地把面捞进碗里,又把那锅炒得焦了一半的鸡蛋和半生不熟的青菜倒进去,加了一大勺酱油和一点盐,拌匀,端了出去。
季柏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她端上来的那碗面,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
碗里的面条坨成了一团,青菜叶子黄蔫蔫的,鸡蛋黑一块黄一块,汤底浑浊得像洗过抹布的脏水,上面还飘着一截不知道是菜叶还是蛋壳的碎渣。
整碗面看起来毫无食欲,甚至带着一丝潦草的惨烈。
季柏抬头看了程青一眼。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怕不是在逗我”的审视。
程青站在他面前,手指绞着衣角。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某种无形的重物一样压在她头顶。
“这是面?”
季柏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冷嘲热讽的感觉。
“我还以为是你把洗菜水倒进碗里了。”
程青的脸微微发烫,但她还是没动:“我……下次可以做好点。”
季柏没有继续骂她。
他伸手拿起搭在碗边的那双一次性筷子,用筷头挑了一下那坨面条。
他停顿了一下,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季柏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塞进了嘴里。
程青的心提了起来。
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然后季柏又夹了第二筷子、第三筷子。
他吃得很慢,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他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卖相极差、调味极难吃、面条发坨的面吃完了。
最后,他端起那只豁了口的青花碗,把里面那层浑浊的汤也喝干净了。
碗底最终只留下了一小截没挑干净的碎蛋壳。
季柏把碗往茶几上“啪”地一放,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抬眼看向程青:“盐放多了,下次少放半勺。”
她以为他会骂她,会嫌弃地把碗推到地上,或者直接让她滚蛋。
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迎接一顿暴怒的准备。
但他居然只是说了句盐放多了,吃完了,然后把碗推到了桌沿边上,示意她收走。
程青上前收拾碗筷时,手指碰到了那只青花碗的边缘。
碗壁还是温热的,带着方才季柏手掌贴过的余温。
她指尖一颤,飞快地缩了回来,端起碗闪进了厨房。
站在洗水池前,程青看着那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季柏这个人,可以拔她的指甲,可以用脚踢她的小腿,可以用那些不堪入耳的字眼来羞辱她。
但他居然会把她做的根本算不上一顿饭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评价一句“盐放多了”。
这让她觉得手脚发麻,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姿势来面对这个世界。
当晚季柏洗完澡出来,裹着一件灰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锁骨上。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扔在桌面上,朝程青的方向偏了偏头。
“明天,去这上面写的三个地方,把东西领回来。”
程青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地址——一个是县城商业街尾的服装店,一个是镇东头的粮油铺子,还有一个是隔壁街的超市。
后面跟着几个词:“外套、打底衫、牛仔裤;大米、油、鸡蛋;纸巾、卫生巾。”
程青看完那行字,手指攥紧了纸角,纸张被她捏出了一道深痕。
她抬起头看向季柏,他正背对着她,弯着腰在书桌上摆弄一台老旧的收录机。
他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一首八九十年代的老歌,旋律带着电流的杂音。
“你写这些……是给我的?”程青的声音干涩。
季柏依然背对着她,手指在收录机的旋钮上慢慢转动了一下:“你身上那件外套都破了洞,出去买菜的像个要饭的,别在街上丢我的人。”
程青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灰蓝色旧外套,默然了好一会儿。
这件外套还是她高二那年冬天买的,穿了三年,袖口和腋下都缝过好几次。
秋天还能穿,但冬天肯定熬不过去。
她沉默了片刻,喉头有些发涩:“谢谢。”
季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淡:“谢什么谢?你穿得破烂,我还得跟着被街坊指指点点,说季柏养个女人连件衣服都买不起。你要是真感谢我,明天就把饭做好一点。再让我吃那种东西,我就扣你工钱。”
程青听着他那番刺耳的话,心里却奇异地没有生出太多愤怒。
她轻轻“嗯”了一声,把那页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程青拿着那张纸条,一条街一条街地跑完了那三个地方。
服装店的老板娘看到纸条后脸上堆满了笑,把那件黑色的厚外套和两件保暖内衣包好递给她,还特意多塞了一双厚实的棉袜。
粮油铺子的老板看了纸条也没多问,直接把米和油搬出来,还顺带送了她一小袋红枣。
超市里那几包日用品的质量也是挑的好的,不是那种廉价货。
程青抱着一大堆东西回到“刺青”店时,胳膊都快断了。
她把东西码在二楼走廊靠墙的柜子上,然后坐在楼梯口,看着那摞崭新的衣服和食物,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把那件黑色外套拿出来,套在自己身上试了试。
大小刚刚好,肩宽和袖长都像是量过一样,衣摆垂到她的膝盖上。
季柏平时和她并没有多少交流,除了晚上的控制和白天的呵斥,他几乎不看她。
可他居然知道她穿什么尺码。
噢,不对。
他确实该知道她穿的是什么尺码的。
程青把外套的拉链拉上,蜷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秋末的风从楼道缝隙里灌进来,她穿着那件新外套,身上居然觉得暖和多了。
这种暖和感像是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地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让她既想哭又觉得荒唐。
她明明恨他恨得要命。
恨他让她像个物件一样躺在那张床上,恨他用那些带着侮辱的字眼定义她,恨他的脚踩在她的脸颊旁,恨他连拔掉她指甲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现在,她手里攥着季柏给她买的新衣服,嘴边甚至还残留着昨天那碗面的咸味。
那种被需要、被照顾的感觉,虽然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她这颗早就被恐惧冻僵的心,忍不住产生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松动。
傍晚的时候,季柏从外面回来。
他手里拎着两个热乎乎的餐盒,扔在茶几上:“外卖,别再做那碗面了,我晚饭不想遭那个罪。”
程青走过去,打开餐盒,里面是一份红烧肉和一份炒时蔬,米饭冒着热气。
她偷瞄了季柏一眼,他正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看着那两份精致的菜,又想起昨天那碗被他吃光的面,觉得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搐。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安静地吃饭。
季柏打完电话回来,也坐下来吃饭。
他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推到程青面前。
程青看着那杯白开水,沉默地拿起来喝了一口。
席间两人谁也没说话。
程青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肉炖得很烂,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化开。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算是她这几天以来吃得最安稳的一顿。
夜里,季柏照例睡在床的右侧,背对着程青。
程青躺在最左侧,依然紧贴着床沿。
她今天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攥紧被子边缘、把自己蜷缩成一只警惕的刺猬。
她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季柏宽阔而冷硬的后背轮廓。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似是已经睡熟了。
程青小声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用气音说:“季柏,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也没指望得到答案。
她把自己缩进被子里,鼻尖蹭着新枕套上淡淡的洗衣粉味。
那种“别扭”的感觉依然堵在她的胸口。
他明明是个恶魔,却又在干着让人心软的事情。
这让她觉得自己的每一次感动都是对自己过往苦难的背叛。
她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些软弱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程青,清醒一点吧。
他给你买的那些东西、他吃完了你的面,不代表他把你当人看。
他只是在维护一件好用的工具。
工具坏了的话,他要花钱修的。
可即使这样想着,第二天早晨她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时,她伸出手摸到床头柜上那件叠好的黑色外套时,还是忍不住用力攥了一下,感受那厚实面料在掌心里的质感。
她翻身下床,开始叠被子。
季柏已经出去了,但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温热的豆浆和一张新的便利贴。
上面是季柏那有点潦草的字迹:“今天中午别忘了去换煤气。”
程青看着那张便利贴,胸口那股别扭的暖意再次涌了上来。
她恨他。
可她好像又在一点点地、不由自主地,开始习惯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