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蹲在花圃边,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小的园艺铲给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色蔷薇松土。
这是一份难得的清闲工作。
她不需要面对排水沟里令人作呕的淤泥,也不需要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搬运沉重的石块。
她只需要在这里,修剪花枝,清除杂草,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透过花园里那棵百年老樟树繁茂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泥土、青草和各种花卉混合在一起的清新香气,与宿舍那股沉闷压抑的气味截然不同。
这份工作,是莎菲尔为她换来的。
A从现代穿越而来,不适应这里粗糙的口粮,吃不下太多东西,又肩负着沉重的体力活,这段时间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莎菲尔最近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当她问起时,却又摇摇头什么也不说。
但很快A就被告知,她下午的工作从清理蓄水池换成了打理后花园。
后来她才从别的信徒口中得知,莎菲尔为了给她换这个轻松的活计,用自己整整十天的口粮,去和负责分配任务的执事做了交换。
那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十天里,莎菲尔每天只能分到一碗清可见底的麦麸糊糊。
当A拿着自己的那份烤土豆去找莎菲尔,想还给她时,那个的女孩只是摇了摇头,对她露出一个干净的微笑。
“你看起来……精神很不好。”莎菲尔当时是这么说的,“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A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般,又酸又软又愧疚。这才发现自己吃不下的东西,末世、在别人眼里,已经是能够交易的珍贵物资了。
想着这些,她怅惘地拨开一片蔷薇叶,指尖不小心被上面的小刺扎了一下,顿时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思维这才回到现实。
手指含进嘴里,那股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不属于这片绿意的色彩。
不远处的小径上,一个年纪介于女孩和少女之间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那人穿着一身洁白的、带有花边的长裙,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至腰间,发间系着一根同样雪白的发带。
她的身形纤细而单薄,蹲在那里的姿态,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A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那个背影。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她也绝不会认错。那是出现在她梦中,让她为之吸引的存在。
伪宫数実。
未来的“檀代”,现在的“圣女”。
她怎么会在这里?
根据小说的描述,数実的生活范围被严格限制在高塔顶层的住所和地下的实验室里。
她就像一只被圈养在金色笼中的金丝雀,每一次外出,都会有无数的研究人员和护卫前呼后拥,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个普通的后花园里。
A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她感觉自己像无意中闯入了禁地。
数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她依旧专注地在小径边的鹅卵石堆里翻找着,时不时捡起一颗,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然后又摇摇头,轻轻地放回原处。
她的动作很认真,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与执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白色的裙摆上跳跃。
微风拂过,吹起她几缕柔软的发丝。
那画面美好得不似真人,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带着朦胧光晕的油画。
A看得有些出神。
这就是……活生生的数実。
不是书页上那些冰冷的文字,不是她脑海中想象出来的模糊轮廓。
她就在那里,触手可及。
她会呼吸,会因为找不到心仪的石头而微微蹙眉,会因为阳光有些刺眼而眯起眼睛。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在A失神的片刻,数実似乎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捡起一颗通体洁白、形状浑圆光滑的鹅卵石,小心翼翼地用裙角擦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满意地握在了手心里。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也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目光,与不远处那个还保持着蹲姿、满脸错愕的园丁少女,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A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忘记了应该站起来行礼。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如同最纯净的紫水晶,清澈、剔透,不含一丝杂质。
但那清澈的深处,又仿佛蕴藏着一片永不消融的、冰冷的永夜。
当她看过来的时候,A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那片深邃的紫色吸了进去。
数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好奇,也没有意外。她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A,目光纯粹得像是在观察一株植物,或是一块石头。
然而,当她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到A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满是泥土的粗布工作服上时,她的目光微微停顿了一下。
A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
在她工作服胸前的口袋边缘,因为长时间塞着那支圆珠笔,留下了一小片清晰的、蓝黑色的笔墨污渍。
那片污渍,在这身单调的灰色衣服上,显得格外突兀。
A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去遮挡那片污渍,但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刻意,反而会引起怀疑。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数実的目光在那片污渍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抬起眼,再次看向A的脸。
这一次,A从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紫色眼瞳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亮光。
数実没有说话。
她只是对着A,微微地点了点头,很快就转过身,握着那颗洁白的鹅卵石,沿着小径,一步步地走远了。
纤细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花园深处的拐角。
A依旧保持着蹲着的姿势,直到数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像是脱力一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对视,比她清理一整天排水沟还要累。
她用力地喘着气,脑子里乱成一团。
数実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为什么会注意到那片笔墨污渍?
她最后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但没有一个有答案。
她和这个故事的核心,和这个世界的“天命”,产生了一次计划之外的、无法预料的交集。
A抬起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颊。她看着自己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黑色淤泥,又看了看胸前口袋上那片刺眼的蓝色墨迹。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舞台边缘卖力扮演路人甲的演员,却在不经意间,被舞台中央的主角,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