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入深海的石块,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中不断下坠。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片纯粹的、虚无的混沌。
A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分解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粒子,漂浮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
那些不属于她的、破碎的记忆,如同幽灵般在她周围盘旋,发出无声的尖啸。
怪物的啼哭,女人的悲鸣,警报的红光,还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永不终结的噩梦,反复地在她残存的意识中上演。
她想挣扎,想逃离,但她没有任何可以着力的东西。她就像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
就在她即将被那片深渊般的绝望彻底淹没的时候,一束微弱的光,穿透了层层的黑暗,照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那是一股清新的、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味道。
……啊,是安神香囊。
是莎菲尔。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属于自己的记忆之门。
那个在夏夜里,递给她香囊的、腼腆的女孩。
那个在花园里,和她分享秘密的、善良的女孩。
那个在雨夜里,对她说“我们一起努力”的、温暖的女孩。
她想起了自己埋在花园墙角下的那些纸片。
她想起了那幅笨拙的肖像画,和那首不成体统的小诗。
她想起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感受到的、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善意。
她不能就这样消失。她还没有对莎菲尔说谢谢,还没有……看到这个故事的结局。
一股强烈的、源于生命最原始本能的求生欲,从她意识的最深处爆发了出来。
她开始挣扎。
她用尽自己全部的意志力,试图将那些属于“A”的、破碎的记忆碎片重新拼凑起来。
她像一个在狂风暴雨中修补船帆的水手,一次又一次地被巨浪打倒,又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站起。
她要活下去。
无论以何种方式。
“……心率恢复正常。”
“脑电波活动趋于稳定。”
“α波、β波、θ波……数据正常。”
几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她的耳中。
A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实验室那纯白色的、冰冷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视野从一片模糊的光晕中,逐渐变得清晰。
她还躺在那个金属躺椅上,手腕和脚踝上的束带已经被解开。那个头盔状的仪器也不见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种久违的、对身体的掌控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活下来了?
“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A转过头,看到了站在躺椅边的伪宫枢理。
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摧毁一个普通人精神世界的深层记忆扫描,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小实验。
A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枢理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她转身从旁边的一个操作台上,拿起一杯盛在玻璃杯里的、清澈的液体,递到了A的面前。
“喝吧。”她说,“补充点电解质。”
A挣扎着坐起身,接过那杯水。杯壁很凉,带着金属的质感。她看着杯子里那清澈见底的液体,犹豫了一下。
“放心,”枢理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你可是非常珍贵的实验材料。”
A不再犹豫,将那杯水一饮而尽。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滋润了她干涸的身体,也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A放下杯子,看着枢理,声音沙哑地问道。
她必须确认,自己刚才在幻觉中看到的那些画面,到底是真的,还是……枢理植入她脑中的、新的谎言。
“你看到了你想看到的东西。”枢理的回答模棱两可。
她从A的手中拿回杯子,放回操作台上,然后转身,再次走到了那个巨大的、已经暗下去的全息屏幕前。
她抬起手,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屏幕再次亮起。但这一次,上面显示的不再是复杂的数据流,而是一段……监控录像。
录像的画面,正是刚才A躺在躺椅上,接受记忆扫描时的情景。
画面中的A,双眼紧闭,面容因为痛苦而扭曲,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的嘴里,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破碎的嘶吼和呻吟。
“……怪物……”
“……血……”
“……别过来……”
“……我的……孩子……”
A看着画面中那个完全失控的自己,听着那些从自己口中发出的、绝望的呓语,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编造的那个谎言,正好契合了枢理想要探究的真相。
她刚才看到的那些关于异种诞生的、血腥而混乱的画面,很可能就是枢理从某个真正的、失败的实验体脑中提取出来的记忆碎片。
枢理将这些碎片植入了A的脑中,并成功地观测到了她想要的“排异反应”。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A已经成为了枢理手中的一个提线木偶。她的一言一行,甚至她的记忆和思想,都可能被这个女人所操控。
但同时,她也成功地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她不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穿越者,而是一个具有极高研究价值的,携带着未知记忆的素体。
只要她还有研究价值,她就是安全的。
“很有趣的反应。”
枢理的声音将A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她关闭了全息影像,实验室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压抑的安静。
“你脑中的那些记忆碎片,似乎与‘Echidna-prime-km’的诞生有关。”枢理缓缓说道,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A却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颤抖。
Echidna-prime-km。
这是伪宫数実的胚胎在实验室里的内部代号。
Echidna,希腊神话中的万妖之母。
“看来,那个将记忆植入你脑中的人,曾经是这个项目最核心的研究员之一。”
枢理转过身,看着A,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近乎欲望的光芒,“而你,就像一个移动的黑匣子,携带着解开当年那场事故真相的最后一把钥匙。”
A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知道现在越说越错。她只需要扮演好一个惊魂未定的、对一切都感到茫然和恐惧的受害者就足够了。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高塔。”
枢理宣布道,“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房间。你的任务很简单,就是配合我的一切研究。当然,作为回报,我也会保证你的安全,并为你提供你想要的一切。”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
她说,“作为坚果,你每个月有一次向圣女提出请求的机会。当然,前提是,你的请求不能违背教会的教义……也不能妨碍我的研究。”
A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枢理。
“我……可以见到圣女大人吗?”
她试探性地问道,这是她来到高塔的,最初的,也是最根本的目的。
枢理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然可以。”
“毕竟,你们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同源的存在。让她见见你,或许也能激发一些有趣的反应。”
说完,她不再理会A,转身走向了实验室的另一侧,重新投入到了她那永远也做不完的研究中去。
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研究员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对A说:“请跟我来。”
A从躺椅上下来,跟着那个研究员,走出了这间让她感觉像是死过一次的实验室。
在被带往自己房间的路上,A的脑子依旧一片混乱。
她成功地骗过了伪宫枢理,为自己争取到了暂时的安全。但她也因此,被更深地卷入了这个世界的漩涡中心。
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她的每一步,都在那个被称为伪宫枢理的观众的注视之下。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演多久。
也不知道当这场戏落幕的时候,等待她的,会是掌声,还是死亡。
但至少她拿到了她想要的。
她可以……见到那个人了。
一想到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在花园里安静地寻找着石头的女孩,一想到她那双清澈又深邃的紫色眼瞳,A的心中,那片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变得荒芜的土地上,竟然……重新长出了一丝微弱的、带着病态的好奇与期待的嫩芽。
她想见她。
非常,非常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