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分街的雨总是来得很突然。
上一秒阳光还懒洋洋地铺在录像店门口的台阶上,下一秒云层就压了下来,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着打在橱窗玻璃上,把Random Play那块褪色的招牌洗得发亮。
千夏就是在这个时候撞进了这条街。
说“撞”其实不太准确。
她已经在六分街附近绕了快二十分钟,手机导航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切换到了空洞信号覆盖范围外的空白模式,屏幕上只剩一个缓缓旋转的灰色小圈,像在嘲笑她。
南宫羽出门前那句“出去走走换个脑子嘛,顺便把你那首卡了三天的副歌解决掉”
这句话听起来那么轻松,但南宫羽显然忘了——千夏的“方向感”这个词,从出厂设置起就是坏的。
雨水开始顺着她浅绿色的发梢往下滴。
千夏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往路边店铺的遮雨棚下挤了挤。她抬手遮在眉骨上,透过雨幕辨认路牌——然后她的目光被某种东西钉住了。
那是一张唱片。
准确地说,是Random Play橱窗里展示柜最上层的一张黑胶唱片。
唱片的封套已经泛黄,边角有被水浸过的痕迹,但封面上那行烫金字体依然清晰可辨——“艾利都交响乐团·春季公演”。千夏知道这个乐团。
没想到在这里可以看到。
她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同一系列的另一张,那个系列一共只发行了不到五百张,旧都陷落之后,能保存下来的恐怕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她不由自主地凑近了橱窗,鼻尖几乎贴上了玻璃。
雨水从她的鬓角滑下来,滴在展示柜下方的木质边框上,她浑然不觉。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只剩下封套上模糊又熟悉的乐团徽标,还有唱片边缘一圈因为岁月侵蚀而微微泛白的痕迹。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也许是一段旋律,也许是那个乐团的介绍文字。
“那个…”
千夏全身一僵。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对兄妹——不对,是两个看起来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女孩子扎着利落的短发,眼睛亮得像两颗弹珠,穿着件印了什么字的宽松短袖,正弯着腰和她一起往橱窗里看。
男孩子站在女孩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不偏不倚地罩在千夏头顶上方。
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停了?
——不对,雨没停。是有人在替她撑伞。
“是不是喜欢那个小邦布?”
女孩指着橱窗下层一只圆滚滚的邦布玩偶,扭头冲千夏眨了眨眼。她的语气笃定得近乎霸道,完全不像在提问,更像是已经替千夏做完了决定。
千夏张了张嘴。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面前的女孩明明笑得很友善,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她本能地想往后退。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最终吐出了一声细若蚊呐的——
“……”
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看,默认了吧。”铃直起腰,得意地朝身后的哲扬了扬下巴。
“我说了,肯定是邦布。女孩子路过咱们店门口,能对着橱窗发那么久呆的,十个里面有九个半都是看邦布。”
哲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千夏——不,准确地说,他看的是千夏刚才视线落定的方向。那个展示柜的最上层。
“…不是的。”
千夏的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她攥紧了湿透的袖口,低着头,像是在对橱窗玻璃说话:“不是邦布…是…是那张唱片…”
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哲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哈?”铃不可置信地看看千夏,又看看橱窗里那张灰扑扑的唱片封套,再看看千夏,“那个…那个黑乎乎的…你盯着看了那么久的东西,是那个?”
“嗯…”千夏的声音更小了,“旧艾利都交响乐团的…那个系列…很珍贵的…”
“哪有女孩子会喜欢那么难懂的东西啊!”铃不甘心地嘟囔,但很快又找补了一句,“不对不对,耀佳音的歌里也有很多古典元素来着——但那是耀佳音嘛!…啊,一定是哥哥的眼神太吓人了,吓到人家了对吧?”
她说着,一把揽住千夏的肩膀——千夏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但铃的手劲儿意外的稳。
“别怕别怕,”铃拍着千夏的肩膀,“我最看不惯我哥装深沉吓人了。来,我给你撑腰,有什么话直说,他不敢把你怎样的。”
千夏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的大脑正在以三倍速回放自己刚才的所有行为——在陌生人的店门口站了五分钟、对着橱窗发呆、被搭话说不出话、还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子像哄小孩一样揽着肩膀。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是…那个…我其实是…”
铃和哲同时安静下来,等她说下去。
“我是个作曲家…”
铃的眼睛亮了。“诶?!”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家”!”千夏疯狂摆手,语速突然快得像要起飞,“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偶尔写一点东西,一点点,很小的,没有人买的,卖不出去的那种,根本不配叫作曲家——啊啊啊我在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猛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就跑。
雨水重新砸在她身上,比刚才更密更急。她跑出了遮雨棚的范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随便哪条路,只要能离开这里就好。
今天的事情南宫羽一定会笑死的。不,南宫羽会先笑死,然后爱芮会温柔地安慰她,然后南宫羽会从棺材里坐起来继续笑。
“等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伞面遮挡雨水的声响再次笼罩了她。
“不好意思,”铃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这次的声音放轻了很多,没有了刚才那股自来熟的霸道劲儿,“是不是吓到你了?我的错我的错——”
千夏停住了脚步,但不敢回头。
另一个更沉稳的脚步声从另一侧靠近。
哲撑着伞,走到千夏面前,伞面刚好将三个人都罩在下面。
他把另一只手里一直拎着的东西递到千夏面前——一条干净的棉质毛巾。
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刚从店里拿的。
“先把头发擦擦。”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莫名让人想起雨天里一杯温度刚好的热茶。
千夏愣愣地看着那条毛巾,又看看哲的脸。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和袖口——他把伞全撑在了千夏和铃的方向。
“…谢谢。”她接过毛巾,声音小得像猫叫。
“我叫哲,”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朝录像店的方向偏了偏头,“那家店叫Random Play,是我和铃一起开的录像店。刚才那张唱片——我其实也盯了很久,昨天刚从隔壁唱片店那里收来的。”
“…很贵的。”千夏攥着毛巾,小声说,“旧都陷落之后,这些东西只能从空洞里打捞出来…”
“嗯。”哲点了点头,“所以铃说我疯了。”
“喂!”铃在后面抗议。
“但我觉得值。”哲看着千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旧艾利都交响乐团的那个系列,市面上能找到的完整录音不超过十张。这张是春季公演的,我找了大半年。”
千夏抬起头。
她对上了哲的目光。
雨还在下,但好像忽然没那么冷了。
“…你懂古典音乐?”
“略懂。”哲说,“但肯定不如你——毕竟你看了五分钟就知道是哪个系列的了。”
“那那那是因为小时候我爸爸刚好有同一系列的另一张…”
“是吗,”哲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笑了,“那张是哪一年的?”
“…冬季公演。”
“那张我找得更久。”
铃从两人中间探出头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露出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都是古典音乐爱好者——哥,你昨天不是说那张唱片音质有点磨损,想找个人一起听听看值不值你花的那笔钱吗?”
哲看了妹妹一眼。
铃冲他眨了眨眼。
“…是啊。”哲转回千夏,“要不要进来听听看?店里刚好有唱片机。”
千夏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我…我没有钱的…今天出门只带了交通卡…南宫说出去找灵感不用带什么钱…”
“不用钱。”哲摇头,“刚才我和铃打了个赌——她赌你是在看邦布,我赌你是在看唱片。”
他顿了顿。
“我赢了。”
千夏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按照赌约,今晚吃拉面。”哲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所以我要感谢你——帮我捍卫了吃拉面的权利。”
铃在后面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哀叹:“都吃了四天拉面了…我最讨厌拉面了——”
“作为谢礼,那张唱片,我请你听。”哲侧过身,让出通往录像店门口的路。
雨伞的骨架在风中轻轻晃动,水珠顺着伞沿滚落,在千夏脚边砸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当然,你可以拒绝。但这种天气,在街上跑的话,刚擦干的头发又该湿了。”
千夏攥着毛巾,站在雨里。
路边的排水管传来雨水冲刷铁皮的声响。远处的六分街上空,云层深处隐隐透出一线模糊的天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那就打扰了…”
声音依然很小。但这一次,她没有逃跑。
铃在千夏身后冲着哲比了个大拇指。哲假装没看见。
Random Play的门铃响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千夏闻到了旧书页、木地板蜡和某种说不清的、温暖的、像是岁月本身的气味。
店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暖黄色的壁灯在木质货架之间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一排排录像带整齐地码在架子上,有些封套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每一盒都被擦拭得很干净。
“唱片机在二楼。”哲把伞收好,挂在门口的伞架上。他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放在千夏脚边。“先换鞋,地板上午刚拖过。”
千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全湿透的帆布鞋,又看了看那双米色的棉拖鞋,犹豫了几秒钟,觉得湿鞋子踩在地板上确实不太好就飞快地脱掉鞋子,把脚塞进拖鞋里。
拖鞋有点大,她的脚趾在里面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铃从两人身后灵活地挤过去,一把抓起柜台上的车钥匙。
“我突然想起来!”她的声音大得有点刻意,“我得去补货——上周进的货全是文艺片和纪录片,店里连一部像样的动作片都没有!顾客会投诉的!”
哲侧过头看她:“上周你不是刚补过一批吗。”
“那批不行!”铃已经走到了门口,顺手抓起门边的一把折叠伞,“那批全是你看的那种——讲什么一个人坐火车看窗外两个小时的——谁要看啊!”
“那叫公路电影。”
“随便啦!反正我要去补一批会爆炸的那种!”
门铃又响了一次。铃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门外,却忽然回过头,视线越过千夏,精准地落在哲脸上。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加油。”
然后门关上了。
店里忽然安静下来。
雨声从门外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布。墙上的老式挂钟在走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千夏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你妹妹…”她小声说。
“嗯?”
“…人很好。”
哲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这个明显是没话找话的评价。他只是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空调的暖风。
“上楼吧。唱片机在我书房。”
他走在前面,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轻轻回响。
千夏跟在他身后,一边爬楼梯一边偷偷打量着店里的陈设——楼梯拐角处贴着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上面印着她不认识的外国演员的面孔;楼梯扶手被磨得很光滑,能看出这家店有些年头了。
二楼比一楼更安静。
哲推开房间的门,侧身让千夏先进。房间不大,靠墙立着一整面书架,塞满了录像带和唱片。
窗户正对着六分街,雨滴打在玻璃上,把窗外的街景化成一片模糊的水彩。
窗前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旁边是一台擦得锃亮的唱片机。
“坐。”哲指了指窗边那张看起来坐上去会很舒服的旧沙发,“我去泡咖啡。”
“不用麻——”
“你刚才在雨里站了很久”哲打断她,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不喝点热的会着凉。”
他说完就转身去了茶水间。
千夏一个人留在房里。
她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目光从书架扫到书桌,从书桌扫到窗户,最后落在唱片机旁边那张黑胶唱片上。
就是橱窗里那张。封套已经被取出来了,唱片本体安静地躺在唱片机的转盘上,黑色的纹路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在唱片机前蹲下来。
封套背面印着曲目单。
她的手指悬在那些印刷字上方,隔空一个个划过去——巴赫、贝多芬、舒伯特…然后是几首她没听过的、标注为“原创曲目”的作品。
“喜欢哪一首?”
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千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耳朵又红了。
“我我我没碰——我只是看了一下列表——不会弄坏的,我保证——”
“我没说你弄坏了。”哲把一杯咖啡递到她面前。杯子里飘出的热气带着淡淡的焦糖香味。“我问的是,你喜欢哪一首。”
千夏小心翼翼地接过咖啡,双手捧着杯子,让温度从掌心慢慢渗透到指尖。
“…贝多芬那首。”她说,“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那个…小调的部分…”
“忧郁但克制。”哲说。
千夏抬起头,第一次没有立刻躲开他的视线。
“…对。就是那种…悲伤得很有尊严的感觉。”
哲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唱片机前,小心地抬起唱臂,将它放到了唱片边缘。
唱片开始缓缓旋转,轻微的沙沙声从音响里传出来——那是旧唱片的呼吸。
然后,弦乐声响起。
不是完美的。
有几处音质确实磨损了,高音区偶尔会有一丝微弱的嘶嘶声。
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穿越了漫长而黑暗的岁月,带着旧艾利都最后的呼吸,抵达了这间小小的书房。
千夏靠在沙发扶手上,捧着咖啡,眼睛望着窗外的雨。
哲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看到一半的书,但没有真的在看。
唱针划过密纹,音乐在房间里流淌。
贝多芬第七交响曲第二乐章——那段著名的、被后世无数次演奏过的小调旋律,从一台旧唱片机里缓缓淌出来,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千夏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微微动了动。
是在打拍子。
右手的食指,极轻极轻地敲在陶瓷杯壁上,跟随弦乐组的节奏。她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哲翻过一页书,目光却不在文字上。
窗外,六分街的雨还在下。
唱针走到最后一轨的终点,自动抬起,缓缓归位。唱片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然后归于安静。
书房里只剩下雨声——比刚才又小了一些,细密地敲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弹着琴键。
千夏捧着已经空了的咖啡杯,过了好几秒才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似的,轻轻呼出一口气。
“…哲先生。”
“嗯?”
“你是不是…”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很喜欢纪录片?还有古典音乐?”
哲合上手里的书,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楼下…”千夏指了指楼梯的方向,“刚才上楼的时候,看到货架上有一整排纪录片。都是旧都时期的历史影像…有些封套上贴着“已绝版”的标签。”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还有…你听唱片的时候,不是那种“欣赏”的表情。是那种…像是在和很久没见的人说话的表情。”
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书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后的六分街上,路灯刚刚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旧都陷落的时候,”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和铃失去了很多东西。我们的家,我们的老师——还有一本相册。很普通的那种,我们出去郊游拍的。照片里连一个正脸都看不清,但就是那一本。”他转过头,看着千夏,“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些东西没有被埋进空洞里,如果能被谁捡到、被保存下来——那该多好。”
他走到唱片机旁,小心地把唱片从转盘上取下来,放回封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