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归位

李含钰进了内室,她抬眼环顾。

那张拔步喜床铺得整整齐齐,大红锦被叠得方方正正,鸳鸯枕并排摆着,枕面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床面上撒着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还是昨夜铺床时那副齐整模样,一颗颗静静地散落在红绸被面上,没有被人碰乱过的痕迹。

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床沿上的几颗花生,花生滚了滚,又停住了。

她看着这满床的喜果,又看看那一丝不乱的红被锦枕,心里忽然明白过来——姐姐昨夜,并没有与沈大少爷圆房。

这间屋子,这床喜被,昨夜是怎样布置的,今早便是怎样摆着,连一颗花生都没有被人拂落在地。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姐姐没与大爷圆房。

而她,却与沈怀瑜……李含钰站在床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颗花生,眼眶忽然又有些发酸。

若她与沈怀瑜也未圆房,那她们姐妹二人还有换回去的可能——姐姐还是姐姐,她还是她,各归各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她偏偏已经回不了头了。

昨夜西院那张凌乱的床榻、那些揉皱的锦被、那些落在她颈间的痕迹,腿间依旧红肿的穴,甚至穴里还含着本该唤小叔的那人的精液,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抹不掉,也赖不掉。

她将手里的花生轻轻放回原处,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眼眶微红,鼻尖也红红的,发髻有些松了,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模样狼狈得很。

过了不多时,外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圆脸小丫鬟端着热水推门进来,正是李含钰的贴身婢女如月。

如月自幼便跟着二小姐,陪着她一同长大,如今也随着陪嫁一并入了沈府。

昨夜她按规矩在东院偏房候着,到了时辰便歇下了,今早得了唤便连忙赶过来伺候。

如月进门见自家主子坐在书桌前,便上前福了福身,笑着道:“奶奶醒了?如月来伺候您梳洗罢。”她从从容容地唤着“奶奶”,浑然不知这一夜里头发生了怎样一场天翻地覆的变故。

李含钰看着如月那张浑然不觉的笑脸,心里头微微紧了一下,却到底没有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嗯,来吧。”如月便手脚麻利地端水备帕、铺开妆奁,替她卸了钗环散了发髻,又重新挽了一个端庄的盘髻,插上几支素净的金簪。

如月一边替她理衣襟,一边笑着打趣:“奶奶昨夜可睡得好?大爷待您……”

话没说完,李含钰轻轻打断了她:“先不说这个了。待会儿还要去给祖父请安,快些收拾罢。”

如月一愣,随即乖觉地住了嘴,只偷偷觑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色——眼底微红,带着一夜未睡的倦意,神色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

如月心里生出几分疑惑,可她是聪明人,奶奶既说了“先不说”,她便不再多问,只安安静静替李含钰将衣裳理好,又将妆台上的脂粉收了,退到一旁候着。

李含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又对着镜子照了照,将衣领拢得严严实实。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出了内室。

不多时,四人各自收拾妥当,不约而同地到了鹤寿堂外的石阶前。

沈怀瑾与李含钰从东院来,沈怀瑜与李含章从西院来,两条石径在鹤寿堂门口汇成一处,四人正好同时到了。

彼此抬眼一望,脚步都不由得微微顿了一顿。

李含章的目光落在妹妹面上,见她眼眶微红,眼睫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像是刚刚忍过一场哭。

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可此刻不是姐妹说话的时候。

她只拿眼睛在妹妹脸上多停了一瞬,眼里全是心疼与担忧,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将帕子攥紧了几分。

李含钰自然也看见了姐姐。

姐姐的脸色不比她好多少,苍白里透着一层倦色,眼底也带着没有睡好的青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似的,瞧着比平时瘦了一圈。

她心里头也不好受,鼻尖又有些发酸,可她也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垂下眼去,将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硬压了下去。

姐妹二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避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胸口,却谁也说不出来。

沈怀瑾站在李含钰身侧,目光在弟弟面上落了一落。

沈怀瑜平日里那股莽莽撞撞的劲头此刻全然不见了,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痕,嘴唇紧抿着,像是憋着一肚子的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怀瑾瞧着弟弟这副模样,心里头也沉了几分,却什么也没有说,只移开目光望向鹤寿堂那扇敞开的门。

沈怀瑜也悄悄看了大哥一眼——大哥面上神色如常,可那双眼里头沉沉的一层暗色,做弟弟的怎么也看得出来。

他闷闷地收回视线,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靴尖,心里头乱糟糟的,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

四人在鹤寿堂门前站了一瞬,各怀心事,谁也不曾开口。

身后的仆从丫鬟们也各自站定了,隔着几步的距离,垂手侍立。

何居跟在沈怀瑜身后,不疑侍立在沈怀瑾那一侧,两人都低着头,面色如常,可彼此悄悄递过一个眼神,便都知道对方心里也揣着昨夜那桩荒唐的秘密,此刻只能把嘴闭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如云站在李含章身后,如月跟在李含钰身边,两个丫头却是全然不知内情的。

如云瞧着自家奶奶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里头已经纳了一早上的闷——奶奶的面色怎么这样差?

如月更是满腹疑团,自家小姐眼红红的不说,见了亲姐姐连句话也不说,那模样瞧着实在是反常。

两个丫头心里各自嘀咕,却又不敢多嘴,只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困惑与不安。

可主子们的事,做奴婢的哪里敢多问?

她们只得把满肚子的疑惑按下去,低眉顺眼地侍立在各自主子身后。

秋风吹过廊下,带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又轻轻打着转。

沈怀瑾率先收回了目光,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脸对弟弟道:“进去罢。”沈怀瑜点了点头,也收了收神,朝身旁的李含章微微侧了侧身,示意她跟上。

四人便在鹤寿堂门口站成了一排——沈怀瑾与李含钰站在左首,沈怀瑜与李含章站在右首,各怀心事,各自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进肚里,抬脚迈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的一众丫鬟仆从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一个个低眉敛目,脚步放得极轻,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四人行至堂中,沈怀瑾略一侧身,领着三人端端正正跪了下去,沈怀瑾和沈怀瑜齐声行了大礼:“孙儿携新妇,叩请祖父安。”声落,齐齐叩了三个头。

沈老太爷端坐太师椅中,受了这礼,满面含笑,抬了抬手:“起来起来,都起来。”一旁的嬷嬷便上前将四人一一扶起。

老人家鬓发如银,面上带着几分病色的慈和,目光先在两个孙儿面上落了一回,又转到两位新孙媳身上,越看越是欢喜,连声道:“好,好,都走近些,让祖父好好瞧瞧。”

四人依言上前,在老太爷面前站成一排。

沈老太爷先望了望沈怀瑾,又觑了觑他身侧的李含钰,含笑点头:“怀瑾自幼稳重,做事有分寸,祖父一向放心。”说罢又转向沈怀瑜,上下打量一回,“怀瑜这猢狲,在营中野了这许多年,如今总算成了家,往后有人拘着你了,也该收收性子。”沈怀瑜不好答话,只摸了摸鼻尖,干咳一声罢了。

沈老太爷又说笑了几句,才吩咐嬷嬷取了两只锦盒来。

打开一看,里头各卧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莹润,翠意沉沉,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岁的老物件。

老人家亲自取了一只,先给李含钰戴上,又取了另一只,替李含章套在腕间,端详了一番,面上露出满意之色:“这对镯子是你们祖母留下的,当年她嫁进沈家时戴在腕上,后来给了你们婆母,如今传到你们手里,好好收着,也是个念想。”

戴罢了镯子,沈老太爷往椅背上靠了靠,接过嬷嬷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方慢慢道:“祖父上了年纪,素来喜静,往后你们不必日日过来请安,只逢初一十五来一趟便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莫叫这些虚礼耽误了正经事。”他说到此处,目光在四人面上缓缓扫了一圈,声音里添了几分殷殷之意,“倒是有一桩正事须得放在心上——早日给沈家添丁进口,开枝散叶,才是正理。莫叫祖父这把老骨头等得太久,你们说是不是?”

“开枝散叶”四字一出口,李含钰与李含章二人不约而同地低了头,耳根都泛起一层薄红。

沈怀瑾神色未动,只微微欠身应道:“孙儿记下了。”沈怀瑜也闷声接了一句“知道了”,嗓音听着有些发紧。

沈老太爷见他们应了,笑着点了点头,又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回去歇着罢。明日三朝回门,该备的礼我已叫人备下了,你们不必操心。”

四人齐齐应了声,又躬身行了一礼,方转身退出了鹤寿堂。

四人从鹤寿堂退出来,沿着廊下走了几步,沈怀瑾停住脚步,侧身对三人道:“东边有间小花厅,平日无人往来,甚清净。咱们去那里说说话罢。”其余三人会意,各自点了点头。

一行人便转过回廊,往东边那间僻静的花厅去了。

花厅不大,陈设简单,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方榻,榻上铺着秋香色锦垫,角落立着一架半旧的屏风,再无多余的陈设。

沈怀瑾吩咐不疑等人守在廊下,闲人莫近,便抬手推开了门。

四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落座时,众人都有些踌躇。

沈怀瑾先上了方榻,在左侧坐了。

二小姐垂着眼默然片刻,也在他身侧坐下来——她才是婚书上该嫁沈怀瑾的人,只是昨夜阴差阳错进了西院。

沈怀瑜见状,便上了方榻在右侧坐下,大小姐跟在他身边落了座。

四人两两相对,隔着不过两尺的距离,却谁也不好意思先抬眼去看对面的人。

花厅里一时静极了,连窗外风过竹梢的簌簌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怀瑾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天亮之前匆匆将二位小姐换回,为的是在祖父面前不露破绽。如今鹤寿堂那边暂且安稳了,可往后的日子还长,咱们须得把话摊开说分明了。”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位小姐面上各落了一瞬,“对外头的人,无论是回门也好,请安也好,逢年过节见外客也罢,都按婚书上的来——二小姐与我站在一处,大小姐与怀瑜站在一处。外头的人不知昨夜之事,只当一切如常便好。关起门来,各归各位——大小姐回东院,二小姐回西院。咱们四个人心里头有数便是。”

他说罢,抬眸看向弟弟:“怀瑜,你觉得如何?”

沈怀瑜正垂着头听,听见大哥问到自己头上,抬起头来,目光在对面二人面上掠过,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的大小姐——这才是他婚书上该娶的人。

他心里头乱糟糟的,可也知道大哥说的句句在理:天亮前把人换回来,为的就是在祖父面前体面;往后若想一直体面下去,也只能照这个法子来。

他闷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大哥说得是。就这么办罢。”

大小姐坐在沈怀瑜身侧,听完这番话,没有开口,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往后在外人面前她是沈二奶奶,回了屋却是东院的人。

二小姐也垂着眼,绞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没有出声。

沈怀瑾见三人都无异议,便继续道:“那便说定了。东院西院里头洒扫使唤的仆从,何居、不疑他们会一一敲打,叫他们把嘴闭紧了便是。至于二位小姐的贴身婢女——”他看向两位小姐,“她们是你们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侍婢,自小跟着你们,知根知底,又是跟前伺候的人,往后进进出出免不了要打掩护。若要瞒着她们,反而不便行事。依我看,将事情原委与她们说透了,也好叫她们知道分寸,晓得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觉得如何?”

二小姐略想了想,轻声道:“如月那丫头嘴严,倒是个靠得住的。”

大小姐也点了头:“如云也是一样。告诉她也好。”

沈怀瑾点了点头:“那便这么定了。回头你们各自与她们说清楚便是。”

四人将话都说透了,方榻上那一层薄薄的沉寂便比方才松泛了些许。

沈怀瑾略坐了一坐,便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对弟弟道:“怀瑜,你随我来书房一趟,有几件公文正好与你说。”沈怀瑜闻言忙跟着站了起来,心里虽知道大哥多半是寻个借口支开自己,却便跟着沈怀瑾出了花厅。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花厅里便只剩下姐妹二人。

四目相对的一瞬,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秋阳透过纱窗铺进来,落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金。

大小姐坐在方榻一侧,二小姐坐在另一侧,方才人多不觉得,此刻只剩了她们两个,那些被压了整整一日的情绪忽然便有了冒头的缝隙。

二小姐先撑不住了,嘴唇微微颤了颤,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砸在膝头的裙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她想要开口说话,可一张嘴便哽咽得不成句,好容易才挤出一句,声音又轻又哑:“姐姐……我对不住你。昨夜……我与沈二爷……”她没有说完,便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那些话她藏在心里整整一夜,藏在所有外人面前,可此刻对着自己的亲姐姐,再也藏不住了。

她心里清楚,婚书上原是她姐姐配给沈二少爷,她配给沈大少爷的,可昨夜阴差阳错,她与自己的姐夫——沈二少爷做了真正的夫妻,而姐姐却在东院与那沈大爷枯坐了一整夜。

这错虽不是她蓄意酿成的,可如今这结果也是令她苦闷不堪。

大小姐看着她哭,心里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

她微微侧过身,伸出帕子轻轻替妹妹拭去面上的泪,自己也红了眼圈,却到底没有落下泪来。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而稳:“不怪你。从头到尾,哪一件是你做的主呢?迎亲那日出的岔子,喜婆搀扶错了人,岂是你我姐妹二人愿意的?”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掠过妹妹的发鬓,“既是谁都不能选择的事,那便不能算作谁的错。”

二小姐抬起一双泪眼看她,喉咙里堵着一团热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将脸埋进姐姐的肩头。

大小姐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小时候她夜里做噩梦被惊醒时那样,不紧不慢的,带着姐姐独有的那份沉静与安稳。

半晌,二小姐的哭声渐渐低了,只剩下断续的抽噎。

大小姐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看开了的意味:“方才花厅里大爷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这也是我原本的意思。往后的日子,对外头的人,我仍是沈二奶奶,你是那沈大奶奶。外头的人只当一切如常,戏咱们得唱圆了。”她顿了一下,语气极轻却极稳,“至于关起门来……咱们姐妹俩都是嫁进了沈家的,往后总归是一家人。只要咱们两个心里头不乱了,这日子就乱不了。”

二小姐靠在姐姐肩头,听着这番话,慢慢收住了泪。她点了点头,闷声道:“我知道了。我……我会好好过的。”

大小姐低头看着她,将帕子轻轻按在她眼角,将最后一滴泪拭去:“那就别说对不住了。日子还长,咱们姐妹同心,什么坎儿都迈得过去。”

窗外秋阳正暖,将姐妹二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处,像小时候那样,分不开似的。

花厅里静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穿过窗棂,带起帕角轻轻一动,又归于沉寂。

两人在方榻上坐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可心里头那些压了整整一日的委屈与慌乱,到底散去了几分。

大小姐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该回去了,往后有的是说话的日子。”二小姐直起身来,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也点了点头。

姐妹二人理了理衣裳,又将微微散乱的鬓发抿了抿,才一前一后站起身来,推开了花厅的门。

再说沈家二兄弟那边。

沈怀瑾带着沈怀瑜出了花厅,沿着回廊一路往东院书房走去。

一路上兄弟二人沉默无语,只有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一声一声的。

沈怀瑜跟在兄长身后,低着头,脚步拖沓,全然没了平日那股子利落劲儿。

进了书房,沈怀瑾在书案后坐下,抬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罢。”沈怀瑜便闷声坐了下来,也不抬头看大哥,只盯着自己膝头那截袍子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怀瑾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闷。

他沉默了片刻,方开口道:“事情既已到了这一步,再想昨夜的事也是无益。方才花厅里商议好的那些,你也都听见了,往后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就是。”

沈怀瑜听了,垂着头闷闷应了一声“知道”,声音发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怀瑾知道弟弟的性子,素来莽莽撞撞的,可到底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昨夜的事到底是让他伤神。

“先回你屋里头罢。”见沈怀瑜无心论事,沈怀瑾没有再往深了说,只道,“二小姐那边,你也多照应些。”

沈怀瑜“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顿了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终是推门出去了。门合上后,书房里便只剩下沈怀瑾一个人。

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白痕。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撑住额头,指节抵着眉心,一下一下慢慢地揉着,像是要把那一团乱麻似的思绪都揉散了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朝门外唤了一声:“不疑。”

不疑应声推门进来,垂手侍立。沈怀瑾没有抬头,只沉声问道:“两位小姐那边,可都安顿好了?”

不疑闻言,斟酌了一瞬才回话:“回大爷,沈大小姐已经回到东院了,沈二小姐也回了西院。”他说到“沈大小姐”四个字字时明显顿了一下——一时间不疑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是妥当的,方才在花厅外守着时,里头的话他虽听了个大概,但也不知是否应该改口了。

沈怀瑾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你去沏壶热茶来。”不疑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又轻轻开了,脚步声极轻地走进来。

沈怀瑾没有抬眼,只觉得茶盏被轻轻搁在书案一角,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他正要伸手去端,却有一双柔荑先一步落在他两侧太阳穴上,指腹温温软软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不急不缓地替他按揉起来。

那触感他再熟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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