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前往卫生所的路上。

熊恩仰头对上她的视线,那里面有温度但没有焦灼,是一种已经得到确认后可以从容等待的笃定。

他嘴角微抬点了一下头,赵红梅便不再多留,利落地收拾起食盒和空酒坛,朝苏倩挥了挥手,迈着大步穿过天井走出了祖宅院门。

脚步声在门外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最终被蝉鸣淹没。

石桌上只剩下两个人。苏倩开始安静地收拾碗筷,她把三只碗摞在一起,将残羹倒进灶房的泔水桶,动作轻柔而有条理。

她弯腰收拾石桌的时候,连衣裙的裙摆在她小腿肚上微微晃荡,能看见裙摆内侧有两三道已经干涸成半透明薄膜的白色痕迹。

她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假装没有注意到。

“那吃完了我们就走?”

苏倩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洗碗的木盆里,转身面对坐在石凳上的熊恩。

午后的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打在她身上,斑驳的光点落在她白皙的锁骨和肩膀上像一层碎金。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婉端庄的常态,只是眼底深处有一点极浅的期待。村子不大,走一圈大概一个小时就够了。

熊恩从石凳上站起来,胃里装了半碗米酒和大半碗腊肉炒笋之后整个人懒洋洋的,但脑子反而比刚进村时清醒了不少。

他走到苏倩面前站定,目光从她整理好的齐整发梢一路滑到她连衣裙的裙摆下缘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

然后他微微低头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能听见:

“苏老师你现在裙子里面什么都没穿吧。”

听到熊恩的话苏倩的整个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僵住,她刚端起来准备去洗的粗陶碗在手中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三四下,唇瓣微张又闭合,白皙的脖颈从锁骨位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粉红色。

方才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那层温婉端庄苏老师的壳子在这一句话面前碎得像纸糊的。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内裤还在东厢房的床上……我现在……裙子下面什么都没有……精液还在里面……他看出来了吗?裙摆上那些痕迹……)

“我……” 苏倩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她的视线无处安放,落在他的下巴上,又滑到他的胸口,最终别开脸盯着天井角落里那口水缸。

“我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熊恩没有笑,他的表情甚至算得上正经。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合理的实际问题一样继续说:

“出门之前先去换一条干净的吧,我可不想让别人看到你这样,东厢房床上应该还在。”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日常的随意。

“村里转一圈要一个小时呢,总不能真空走一路吧苏老师。”

最后那个苏老师三个字咬得很轻,带着一点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调侃。

苏倩的耳尖红得发烫。她把碗放回石桌上,动作里带着一种逃离现场的急迫。

然后低着头快步朝东厢房方向走去。连衣裙的裙随着她加快的步伐微微飘起,小腿肚上那层白皙细腻的皮肤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她走路的姿势仍然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夹紧感,两条腿并得很近,步幅很小,像是在用整条大腿内侧的力量锁住什么不让它在行走中流出来。

走到东厢房门口时她顿了一步,回头飞快地扫了熊恩一眼,那一眼里有羞恼有窘迫还有一丝极淡的、被人在意着的隐秘欢喜,然后她闪身进了门。

熊恩靠在桂花树干上等着,手臂交叉在胸前。

他能听见东厢房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翻动床单的声响、布料滑过皮肤的摩擦声。

大约两分钟后苏倩重新出现在东厢房门口连衣裙仍然是那条,但她的步态明显不一样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刻意夹紧的僵硬,而是恢复了一种自然的、轻盈的步伐。

她走回天井时脸上的潮红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两腮还留着一层极薄的绯色。

“换好了。” 她站在他面前抿了一下嘴唇,语气平静但尾音微微上扬。

然后她侧过身朝院门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吧?从东边的石板路绕过去,先经过学校,再往北走是卫生所和祠堂。”

熊恩直起身体离开树干“走。”

他迈步朝院门方向走去,经过苏倩身侧时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自然垂下,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苏倩在他身后愣了半秒,伸手摸了一下被拍过的后脑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小跑了两步跟上他的步伐。

两个人的脚步在青石板上落出不均匀的节拍,熊恩步幅大而随意,布鞋底与石面之间是沉稳的笃、笃;苏倩的脚步碎而轻快,跟在他半步之后像一串不规则的雨点。

石板路不宽,两人并肩走时手臂偶尔会擦过,每一次擦过时苏倩都微微侧了侧身,但并不真的拉开距离。

路边一户人家的木门开着半扇,里面传出有线电视放评剧的咿呀声。

一个端着搪瓷盆正要去溪边洗衣的中年妇女从门里出来,看见熊恩的瞬间整个人定在了门槛上,搪瓷盆里的肥皂差点滑出去。

她的视线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死死锁在熊恩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脸颊迅速爬上了不正常的红。

苏倩不动声色地往熊恩那侧靠了半寸,嘴角维持着温和的微笑朝那妇女点了点头。

“王婶,洗衣服啊。”声音柔和但穿透力极强地将那妇女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王婶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回神,嗳嗳地应了两声便低头匆匆朝溪边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还回头偷看了一眼,搪瓷盆撞在路边的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熊恩目送那个背影拐过墙角消失,然后偏头看了苏倩一眼。

“刚才那个人,看我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稀有动物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被逗乐了的疑惑。

“我进村到现在遇到的女的好像都这样……红梅姐,你,还有刚才那个王婶。这村子是没见过年轻男人还是怎么的?”

苏倩的步伐微微顿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石板缝隙里冒出来的青苔,似乎在斟酌用词。

沉默持续了七八步的距离,长到熊恩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她抬起眼来看向前方石板路尽头隐约可见的灰瓦屋脊。

“村里十八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人……几乎没有。你在路上看到的男性,要么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伯,要么是还没成年的孩子。”

她的声音平静但底下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沉重。这个村子……男人活不长。

熊恩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将双手插进裤兜里,侧着头看向苏倩的侧脸,等着她继续。

(他在问为什么……我要告诉他多少呢……柳姨说过……他迟早要知道全部的……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路上这样随便就说出口的事)

“具体的原因……很复杂。”苏倩摇了摇头,长发在肩后像一匹黑色的绸缎轻轻晃动。

“等你安顿好了,村长伯伯和柳姨会跟你详细说。我只能告诉你”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午后的光从樟树叶隙间漏下来打在她脸上,斑驳的光点让她精致的五官在明暗中交替浮沉。

她的表情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认真。

“你回来这件事……对这个村子的所有人来说……意义很大。不只是打扫祖宅那么简单。”

熊恩盯着她那双认真到近乎恳切的眼睛——里面有一种远超她年龄的郑重和……悲悯?

他咀嚼了一下她的话,没有追问,他有一种直觉。

有些东西现在问了她也不会说,或者说,不是她该说的。

他点了一下头,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那你呢?”他换了一个方向。

“你一个大学生,在外面读完书不留在城市里找工作,回这种手机都没信号的深山里当小学老师?”

他的语气松弛下来,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是因为……你也是这个村子的人吗?”

苏倩跟上他的步伐,这次她没有落在后面,而是走到了与他平齐的位置。

溪水声越来越近,能闻到空气中混进了一股湿润的水石气息。

“我出生在这里。”

她说。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那种假假的微笑,而是回忆某种确切情感时才会有的表情。

“六岁以前一直在村子里长大,后来被选出去上学。景宁县城的小学,丽水市的中学,杭州的大学。每一步都是村里老人们攒钱供出来的。”

苏倩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路边院墙上的牵牛花叶子 指尖拂过绒毛般的叶面。

“毕业那年……本来可以留在杭州,有学校要我。但我想了很久。”

她的声音顿了顿。

“这里的孩子如果没有老师……他们连走出去的机会都不会有。”

前方的路在一棵巨大的百年银杏树下分成两岔,左边通往一栋灰瓦平房,围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守龙村小学五个字;右边继续延伸向更深处的村落腹地。

苏倩在岔路口停下,抬手指向左侧那栋平房:

“那就是学校。”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温柔 像是在介绍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一共十七个学生,六到十二岁。三个年级混在两间教室里,语文数学英语音乐美术我一个人教。

她偏头看向熊恩,眼角弯起。

“条件是差了点……但孩子们很聪明。”

熊恩看着那栋矮小朴素的平房 围墙上的红漆字已经开始剥落,操场只是一块被踩平的泥地,角落里竖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缺了半边篮板。

但围墙内侧种满了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正对着教室窗户的方向。

“十七个孩子 你一个人教五门课,你真是…牛逼。 ”

熊恩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后他侧过脸看向苏倩,午后的光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方才在东厢房里被压在身下喘息的那个女人,和此刻站在学校门口眼睛里盛着温柔光芒的这个女人,是同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朝右边那条路抬了抬下巴:继续走,卫生所在哪边?

苏倩在他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小跑两步重新走到了他左侧,伸手朝右边岔路指了指。

她的步伐比方才更加放松了,肩膀不再微微耸起,走路时手臂自然地摆动着,偶尔会侧过脸来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听她说话。

空气中溪水的湿润气息越来越重,转过前面那个弯,就能看到卫生所的白色门牌了。

转过石板路的弯角,卫生所的白色外墙就跳进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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