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500

陈宝珠冲了个凉,换了件干净的T恤,坐巴士去中央图书馆。

暑假的图书馆人多,她上了二楼,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面前摊开一本《公司法案例汇编》,看了几页,却总是走神。

空调开得太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地灌下来,她有点怀念霍肇珩家里的书房。

那间书房很大,比她在庙街的整个家都大。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木头梯子靠在墙角,要爬上去才够得到最上层。

有中文的,有英文的,还有一些她连语言都认不出来的。

霍肇珩什么书都读。政治、历史、经济、哲学、法律……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也没有他不感兴趣的。

但他又不是那种会显摆的人,不会把知识挂在嘴边当招牌。

但只要你问,他就会讲。

讲得很慢,很细,偶尔停下来问一句“这里我讲清楚了吗”,他讲得比学校老师好,不跳步骤,不嫌问题蠢,也不嫌她懂得少。

有一次她问他什么叫“信托”,他在书房里翻出三本不同的书,一本英文的,一本中文的,还有一本案例汇编,摊开给她看,指着那些段落一段一段地讲。

她其实只听懂了六成,但他说的话她都记住了。

晚上躺在庙街那张床上,她还会想他白天说过的某句话,某个手势,他讲到一个概念时会用手指轻轻敲两下书页。

有时候她问的问题太蠢了,蠢到她自己都觉得丢脸,他就会把眼镜拿下来擦一擦,然后重新戴上,看着她说,“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都会问。”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她低着头发了一阵呆,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翻到下一个章节了。

“你知不知道,学校的人都说你是同性恋。”

他还是那个表情:“我知道。”

“那你是不是呢?”

他翻了一页书,没答。

她也没追问。

窗外的蝉鸣忽然大了起来,把整个夏天都叫满了。

她把书本翻了一页,继续看,还是没看进去。

………

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陈宝珠又去了一趟7仔,当天的报纸没卖完,过期的周刊,是要退回物流箱返仓的。

报纸重,有破损或者滞销的,店员有时候也懒得搬。

她推门进去,收银台后面站着个阿姐,正往垃圾袋里塞废纸。

“阿姐,那些报纸是不是要退?能不能给我一份?”

阿姐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了是陈宝珠,都是街坊,手一挥:“自己拿吧,反正都是当废纸。”

她道了谢,拿了两份,塞进背包里。

回到旅馆,门口热闹得像菜市场。

开工的,开房的,找乐子的,捉奸的,人来人往,楼梯上的脚步声没停过。

庙街的夜才刚刚开始。

陈宝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饿得有点心发慌。

她问金姐吃了没。

金姐正坐在前台数钱:“吃了。今天Taco Tuesday,有半价,我多买了一份招牌慢炖猪肉卷,给你留的,在厨房。”

今天陈宝珠不在店里,没人做饭,金姐出门觅食,路过一家墨西哥餐厅,看见排队都排到门口了,顺手多买了一份,给宝珠留的是最贵的招牌……慢炖猪肉卷,用Chipotle辣椒腌了一整晚,烤出来又香又辣,肉汁把饼皮浸得半软。

陈宝珠上楼,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熟悉的声音从某间房里传出来。

是Becky。

她脚步顿了一下。

那种声音她太熟了。

在这间旅馆住了十八年,什么叫声没听过?

假的真的,哭的叫的骂的,隔着一层三合板门,听得清清楚楚。

Becky那嗓子本来就软,这时候就更软了。

陈宝珠站在走廊上,听了几秒。

心想,不怪别人瞧不上她。

两腿一张,一次三百,过夜六百。

要是遇到个有特殊癖好的,或者被甘姐那边拉去救急,一晚上两三千也不是没赚过。

程天朗这口软饭吃的,她都快羡慕了。

她扯了扯嘴角。

推开自己房门,把报纸和新借的书搁在书桌上。

下楼的时候,又听到那声音了,好像不对劲,但关她什么事,径直去厨房热饭。

微波炉嗡嗡地转,她靠在灶台边等着,听到“叮”的一声,她把饭端出来,拿了双筷子。

便当盒里摊着半张卷饼,猪肉丝浸在辣酱里,混着芝士碎和几片腌洋葱。

她咬了一大口,辣得嘶了一声,嘴唇上沾了一圈红油,拿手背抹了抹,又咬第二口。

这饼倒是挺好吃的。

刚吃两口,外面忽然炸了锅。

脚步声、叫骂声、起哄声,乱成一片。有个阿叔从楼梯上噔噔噔跑下来,扯着嗓子喊:“来捉奸了!上面打起来了!”

又有人从楼上探头下来,跟楼下的人现场播报:“哎哟,打小三呀!扯头发!扒衣服!好惨呀,打出血来了!”

陈宝珠端着饭盒靠在前台旁边,就着楼上捉奸的动静下饭。

这种事她从小看到大,见怪不怪。

那年有个女人被原配从三楼追打到一楼,光着身子滚下来,落在她脚边,鼻血溅在她拖鞋上。

金姐骂了一声,就拖着她洗脚去了,那女人后来怎样了?

不知道,应该没死吧。

楼上那声音还在继续。

有人在喊“救命”,那声音凄厉地变了形。

她放下筷子。

不能闹出人命。

出了人命,生意还做不做了。

她把饭盒桌上一搁,转身进厨房。

抄起刀就往楼上冲。

楼梯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住客、看热闹的、拉偏架的,挤成一团。

她拨开人群往里挤,有人看见她手里的刀,自己就让开了。

房门大敞着,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穿裤子,一个女人骑在Becky身上,揪着她的头发往地上撞,嘴里骂着大陆北姑偷人老公之类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Becky躺在地上,披头散发,脸上全是血,嘴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

衣裙被扯烂了,一边乳房从裂开的领口里掉出来,白花花的一团肉上印着几道指甲抓出来的血痕,奶头上面也破了皮。

她缩成小小一团,两只手抱着头,那女人还在踢她的肚子。

陈宝珠握着菜刀:“别打了。”

没人理她。

那女人又踢了一脚。

她一步跨进去,把菜刀往桌上一拍,“再打,我报警了。”

那女人回过头来,手上还揪着Becky的头发不放,上下扫了陈宝珠一眼,看见桌上那把刀,冷笑一声。

“报警?你报啊!这个北姑偷我老公,你报差佬来正好,连她一齐拉!”

陈宝珠靠在桌边:“拉她?差佬来了是先拉你。非法侵入私人地方,袭击致造成身体伤害,再加一条刑事毁坏……你看看这张床单,都是血,洗不掉,要赔的。”

那女人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松了。

女人看了看床单上的血,又看了看陈宝珠:“我打第三者,天经地义!”

“你觉得天经地义没用,法官觉得有用才行。”陈宝珠歪了歪头,“到时候他跟你离婚,家产分走一半,你去坐监,他正好带着钱去找第四个。你在这里替谁出气呢?”

陈宝珠趁她走神,往前走了两步。

“阿姐,我要是你,现在就去楼下喝杯冻柠茶,冷静一下。今晚的事,我就当没看见。你要还继续打,我就只能报警了。”

“你今天出了气,明天呢?明天你老公还是那个老公,照样出来鬼混。你打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我们庙街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女人。”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的Becky。

“但你要是今天在这里打出事来,你儿子以后考差佬,政审都过不了。”

女人喘着粗气,看看陈宝珠,看看Becky,又看看那个男人。

“你说话算数?”

“你下去喝茶,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女人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盯了Becky一眼。

Becky躺在地上,满脸是血。

“狐狸精。”女人啐了一口。然后从床头柜上抓起自己的包,拎着那男人的耳朵,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围在门口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还在伸着脖子往里看,陈宝珠走过去,把门一推。

“看够了没?散了吧。”

人群嘟囔着散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蹲下来,把Becky扶起来靠在床边:“把衣服穿好,我送你去看医生。”

Becky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

“你为什么帮我?”

“你死哪儿都行,就是别死我家,晦气。”

Becky没再说话,跟在她身后下了楼。

两个人穿过庙街的街市,街尾有间二十四小时的诊所,跌打损伤、缝针包扎都做,专做庙街街坊生意。

陈宝珠推门进去,跟柜台阿叔打了个招呼,把Becky按在候诊椅上。护士出来看了一眼,把人领进去了。

Becky再出来的时候,脸上缝了三针:“我知道你有个开平治的男朋友。”

陈宝珠没应。

“你长得漂亮,又是大学生,为什么要跟我抢天朗哥呢?”

陈宝珠没接那话。她从裤兜里掏出一百三十块钱,一张一张数在柜台上,推到阿叔面前。

“剩下的医药费,你自己出。”

说完转身就走。

“宝珠……”

陈宝珠站住了。

“宝珠,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天朗哥。你觉得我们这种人,脏。”

“可天朗哥在我那儿,从来不脏。他冲完凉会自己洗衣服,会帮我把漱口水倒好。半夜我做噩梦,他会拍着我的背说‘冇嘢嘅,有我喺度’。有一回我发烧,他在床边照顾了我一整夜,直到我退烧了才趴着睡着。我醒来看着他的脸,心想,这个人,这条命,我认了。我陪他熬过最潦倒的时候,他也陪我熬过。我们是互相搀着从沟里爬出来的。他没嫌过我,我也不嫌他。我们这种人,也有资格说爱的,对吧,宝珠?”

陈宝珠转过身来。

Becky站在柜台前面,白白净净,柔柔弱弱的。

陈宝珠觉得好没意思:

“刚才光顾着说那个女人,忘了骂你是吧?”

Becky没说话。

“她打完一个小三,还有下一个小三。”

陈宝珠往前逼了一步。

“你朝我甩完这一百三,兜里的钱,还能甩几个一百三?”

陈宝珠盯着她的眼睛:

“两腿一张,这卖逼的钱就到手了,赚得好容易是吧,就是不知道,你能挨操到几时?”

这话说得柜台的阿叔都别过脸去。走廊那头的护士加快脚步。

霓虹灯管一明一灭,把Becky那张脸照得一忽儿红一忽儿白。

陈宝珠死死地看着她。

“都是爹生娘养的。”

“别太不把自己当人了。”

………

这天守夜的是金姐,陈宝珠乐的自在,在房间里看书。

忽然有人敲门。

“边个?”

“我。”

“滚。”

“开门,有嘢俾你。”

陈宝珠翻了个白眼……程天朗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门一拉开,程天朗递过来几张带着血迹的钱,她数了数……五百蚊,唔多唔少。

她抬头,程天朗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

“喂,返来!”陈宝珠拿着钱追出半步,“你咩意思?”

程天朗没回头,背对着她撂下一句:“今日阿碧𠮶单嘢,多谢你。”

陈宝珠愣了两秒,随即气到笑出声。

好!真好!一个二个都当自己系大老板,拿钱掟佢面?

“好,好,好!”她一字一顿,“程天朗,就当我陈宝珠良心喂咗狗!以后我哋各走各路,我再也不要跟你说一句话!我发誓!”

啪…… 钱砸在他后背上,散落一地。砰! 门被甩上,震得走廊灯泡晃了几下。

程天朗在原地站了半天,嘴角动了动,默默蹲下,把散落的钱一张张拾起,然后从门缝里,一张、两张、三张……又全部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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