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闻溪站在门边,半晌没有说话。
走廊的壁灯年久失修,光线不算明亮。暖黄色的灯落在周砚临肩头,将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脚边放着她那只银灰色行李箱。
箱子侧面的托运标签还在,只是原本的姓名条码上,多覆盖了一张已经被撕去大半的配送单。
周砚临手里拿着一份《留住一座城》的项目文件。
纸页最上方印着旧城区的俯瞰图。
许闻溪的视线从文件移到他脸上。
“你是项目组的人?”
“算是。”
周砚临垂眼看了一下手中的资料。
“旧城修复项目负责人,也是纪录片主要拍摄对象之一。”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份很普通的工作。
许闻溪却想起自己刚才看过的资料。
华裔修复建筑师。
长期参与欧洲历史建筑保护项目。
过去八年负责过十七处古建筑修复,其中三项获得欧洲文化遗产保护奖。
项目方在人物介绍中用了很长篇幅描述他的专业履历,却没有放照片。
她原本还以为,明天才会正式见到这位难以预约的核心拍摄对象。
没想到他们已经在机场见过了。
还是在她低血糖发作、浑身被雨淋湿的情况下。
许闻溪沉默了两秒。
“机场的事,谢谢你。”
“不用客气。”
周砚临没有借机提起她在机场的狼狈,只抬手将行李箱拉杆递给她。
“工作人员联系我时,说今晚取回后还要重新送去机场仓库。我看地址就在楼上,便直接带过来了。”
许闻溪接过拉杆。
“你也住在这里?”
“楼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脚下。
“二楼。”
许闻溪下意识向楼梯口看了一眼。
这栋旧楼一共只有三层。
她住三楼。
也就是说,所谓的项目公寓,就在周砚临住所正上方。
顾若安在邮件里只说,住宿由旧城区项目方统一安排,离拍摄地点很近。
却没有提过,他们会住在同一栋楼里。
“这栋楼也是修复项目的一部分?”她问。
“外围观察建筑。”
周砚临解释:“主体结构相对完整,居民还在正常居住。我们只负责墙体监测和局部修缮,不会进行大规模改造。”
“所以项目组把公寓安排在这里,是为了方便记录居民生活?”
“原本是。”
他停顿了一下。
“楼上那套房之前给一位法国摄影师住。她上个月提前结束项目,房间便空了下来。”
许闻溪明白了。
并不是因为她,才有这样的安排。
这让她稍微自在了一些。
周砚临将手里的文件递给她。
“顾若安让我顺便带给你。明早九点项目会,地点在旧剧院一层。”
许闻溪接过。
“好。”
“设备都在箱子里?”
“大部分在。”
“先检查一下。运输过程如果有损坏,今晚联系机场还来得及。”
许闻溪点头。
周砚临没有继续停留。
他朝她身后的客厅看了一眼,却没有越过门槛。
“低血糖好些了吗?”
“已经没事了。”
“公寓厨房里有食物。”
“我看见了。”
“糖最好放在随身包里。”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仍旧平和,没有责备,也没有过度关心。
像一位有经验的同行,在提醒她注意工作安全。
许闻溪没有因为被管束而感到不适。
她低声说:“以后会记得。”
“那就好。”
周砚临转身往楼梯口走。
许闻溪看见门边那把黑伞,想起来。
“周先生。”
他停下脚步。
她拿起伞递过去。
“你的伞。”
周砚临看了一眼窗外。
雨声仍旧落在旧楼屋檐上。
“今晚还有雨。”
“我不出门。”
“明天也可能下。”
“项目组应该有备用伞。”
周砚临没有接。
“先放在你这里。”
许闻溪握着伞柄。
“那我明天带去给你。”
“都可以。”
他走下两级台阶,又回过头。
“还有。”
“什么?”
“这里的楼梯灯有时会突然熄灭。开关在每层拐角,夜里下楼时注意脚下。”
他说完便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沉稳规律。
很快,二楼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随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许闻溪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黑伞。
伞内侧那个很小的字母Z,此刻有了明确的含义。
她关上房门,将行李箱推到客厅中央。
托运锁没有被破坏。
箱体边缘有几处新的擦痕,但整体完好。
许闻溪打开箱子,第一件事便是取出那台老式录音机。
针织衫仍然严密地包裹在外面。
她解开衣物,仔细检查外壳与按键。
没有损坏。
指尖按下播放键时,熟悉的机械摩擦声传出来。
许闻溪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她又检查了麦克风、监听耳机与备用录音设备。
其中一只外接硬盘的包装盒被压得变形,好在机器可以正常读取。
全部确认完,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长途飞行和时差带来的疲惫终于一股脑涌上来。
许闻溪简单整理好行李,将周砚临送来的项目资料放在床头,准备第二天早起阅读。
躺下以后,她却迟迟没有睡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点落在玻璃与瓦片上,声音层次分明。
远处偶尔有电车驶过,轨道与车轮摩擦,发出低沉悠长的声响。
这座城市对她而言完全陌生。
可对于一个声音设计师来说,陌生有时也意味着新鲜。
许闻溪闭上眼,分辨着雨声中的不同空间。
屋顶。
窗台。
排水管。
狭窄街道积水处被车轮压过的声音。
她的大脑下意识开始记录。
直到疲惫终于压过思绪,她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许闻溪被钟声吵醒。
六点四十分。
附近教堂的钟声从窗外传来,在起伏的旧城区上方一层层荡开。
她睁开眼,短暂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窗帘。
墙上那幅黑白街景照片。
几秒后,记忆才慢慢回归。
里斯本。
旧城项目。
婚礼取消。
这几个词依次掠过脑海。
许闻溪翻身坐起。
窗外雨已经停了。
天空仍是淡灰色,湿润的红瓦屋顶上停着几只鸟。对面居民将窗户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阳台上收昨晚被雨打湿的衣服。
街道深处传来面包店开门的声音。
许闻溪洗漱后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
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外面搭一件薄风衣。
她没有化妆,只将长发低低束起。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仍有些疲惫。
眼下淡淡的青色无法遮住,但并不影响她的容貌。
她从小便知道,漂亮有时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当一个人的外貌过于醒目,人们往往会在了解她之前,先替她设定好角色。
美丽的女人应该站在镜头前。
应该擅长社交。
应该依靠他人的喜欢获得机会。
也应该比别人更容易得到宽容。
可真正的情况往往相反。
她需要花更多时间,让别人相信她不是装饰品。
许闻溪将项目文件、电脑和便携录音设备装进包里,又从桌上的食物篮中拿了一块巧克力,放进随身口袋。
准备出门时,她看见门边那把黑伞。
犹豫片刻,还是一起带上了。
旧剧院距离公寓只有七八分钟步程。
许闻溪走出楼道时,二楼的房门紧闭。
她没有遇见周砚临。
清晨的阿尔法玛比昨晚更有生活气息。
道路依旧湿润。
阳台上晾着颜色鲜艳的床单,街角咖啡馆飘出烘焙香气。
石砖路一路向上,古老建筑的外墙斑驳而鲜艳,有些覆盖着蓝白瓷砖,有些露出岁月侵蚀后的灰色底层。
许闻溪走得不快。
她拿出录音笔,随手收了几十秒环境音。
清晨的电车。
教堂钟声的余韵。
面包店铁门升起。
居民在楼上用葡萄牙语互相问候。
这些声音组成的城市,与照片和文字完全不同。
旧剧院位于一条更窄的巷道尽头。
外墙被脚手架与防护网覆盖,正门上方还能看见褪色的雕花与年代标识。
项目组在侧门设了临时办公室。
许闻溪到达时,会议室里已经有七八个人。
顾若安最先看见她。
“闻溪!”
她放下咖啡迎过来。
顾若安三十四岁,是纪录片制片人与总导演。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行动利落。
两人之前只在线上见过。
真正见面后,她也忍不住打量许闻溪几秒。
“你比视频里还夸张。”
许闻溪没反应过来。
“什么?”
“漂亮。”
顾若安直白地说:“我本来还担心项目组会有人分心,现在看来这个担心很有必要。”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许闻溪也弯了弯唇。
“那可能需要顾导加强现场管理。”
“放心,我最擅长压榨劳动力。”
顾若安给她介绍团队。
负责摄影的法国人皮埃尔。
灯光师马可。
执行导演吴峥。
翻译与当地协调员伊内斯。
另外还有两名年轻摄影助理和现场制片。
许闻溪依次打过招呼。
当她说到自己负责声音设计,同时参与联合创作时,其中一名摄影助理明显愣了一下。
那人叫高远,二十六七岁,国内一家影视公司的外派员工。
他原本以为许闻溪是新来的出镜主持。
昨天顾若安在群里说,国内声音设计师今天到达,却没有发过照片。
他打量许闻溪片刻,忍不住问:“许老师以前主要做幕前还是幕后?”
“幕后。”
“完全不出镜?”
“偶尔接受项目采访,但不负责主持。”
高远笑了一声。
“那有点可惜。”
旁边的吴峥看了他一眼。
“可惜什么?”
“这么好的镜头条件,不出镜确实浪费。”高远半开玩笑地说,“现在纪录片也需要传播。顾导专门从国内请许老师过来,我还以为除了声音设计,也想增加一个有记忆点的出镜人物。”
他说得不算难听。
甚至表面上像在夸奖。
可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许闻溪太漂亮了。
漂亮得让人第一反应便是,她能被请进这样一个国际项目,或许不只是因为专业。
顾若安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是请她来工作的,不是请她来增加点击率。”
高远察觉自己说错话,连忙解释:“顾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现在项目传播很重要。”
“传播是我的工作。”顾若安说,“声音是许老师的工作。”
气氛短暂地僵了一下。
许闻溪没有生气。
类似的话,她听过太多。
有人表达得更隐晦,也有人比高远直接得多。
她将电脑放在桌上,平静开口:“出镜方案可以之后讨论。先确认今天的勘景安排吧。”
高远没想到她没有计较,反而有些尴尬。
“对,我就是随口一说。”
许闻溪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八点五十八分,周砚临走进会议室。
他今天穿着深色衬衫与黑色长裤,外面没有西装,只在臂弯搭着一件薄外套。
右手拿着卷起的建筑图纸。
看见许闻溪,他的视线短暂停留了一瞬。
随即自然移开。
没有提机场。
也没有表现出两人昨晚已经见过。
顾若安主动介绍。
“砚临,这是新加入项目的声音设计师许闻溪。闻溪,这是旧城修复项目负责人,也是我们接下来最难拍的一位周老师。”
周砚临将图纸放在桌上。
“见过了。”
顾若安一怔。
“什么时候?”
“她的行李被机场送到我家。”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看向许闻溪。
高远的表情尤其微妙。
顾若安愣了两秒,随后笑出声。
“还有这种巧合?”
许闻溪解释:“机场贴错了物流标签。”
“所以箱子为什么会送到砚临家里?”
“他和我坐了同一班航班的前序转运线路。”许闻溪说,“标签覆盖时出了错误。”
她没有提低血糖,也没有提那把伞。
周砚临更没有。
两人默契地将机场的相遇简化成一次行李配送失误。
“那你们也知道住得近了?”顾若安问。
“楼上楼下。”周砚临回答。
顾若安点头。
“正好。闻溪刚来,对附近不熟,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你。”
周砚临翻开图纸。
“生活问题找房屋管理员。”
“工作问题可以找我。”
语气公事公办。
没有任何特殊关照。
许闻溪反而觉得这样最好。
她不需要因为机场得到的帮助,在工作中被另眼相待。
项目会正式开始。
周砚临先介绍旧剧院的修复进度。
建筑始建于十八世纪末,最初是贵族私人剧院,后来经历过火灾、战争和多次改建。上世纪末彻底废弃,屋顶部分坍塌,墙体也出现严重开裂。
现阶段主体结构已经加固。
接下来需要完成内部壁画修复、舞台机械系统复原,以及声学结构评估。
“纪录片拍摄不能影响修复。”周砚临说,“所有设备进场前必须确认重量与固定方式。二层西侧区域暂时禁止进入。”
皮埃尔提出想从二层拍摄舞台全景。
周砚临没有直接拒绝。
“下午结构工程师会重新测算。如果承重允许,可以开放固定机位,但人员不能自由移动。”
他说话不快,信息却非常明确。
顾若安接着讲述拍摄重点。
纪录片并不只想记录一栋建筑如何恢复原貌。
更重要的是,旧建筑与城市居民之间的关系。
这里曾经举行过婚礼、葬礼、政治演讲和私人演出。
很多上了年纪的居民,仍然记得剧院关闭前的声音。
“我们的核心问题是。”顾若安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一座城为什么要留住一栋不能创造直接经济价值的旧建筑?”
众人开始讨论拍摄方向。
有人建议从建筑历史切入。
有人希望跟拍修复工人。
皮埃尔更关注废墟与新生之间的视觉对比。
顾若安转向许闻溪。
“声音这边呢?”
许闻溪打开电脑。
“我昨晚看过现有素材。之前采集的环境音不够完整。”
高远坐在后排,忍不住说:“前期已经录了很多。剧院空镜、施工声、当地居民采访都有。”
“有声音,不代表形成了声音叙事。”
许闻溪没有看他。
她将几段素材拖入软件,连接会议室音响。
第一段是剧院内部施工。
锤击、切割、脚步、工人交谈混在一起。
第二段是舞台区域空镜。
风从破损窗户进入,偶尔有鸟鸣与金属震动。
第三段是居民采访。
一位老妇人说,年轻时曾在这里看过第一场歌剧。
素材听起来并没有明显问题。
高远问:“哪里不完整?”
许闻溪停掉音频。
“它们只能证明现场有声音。”
“却不能让观众听见这座建筑经历过什么。”
会议室安静下来。
许闻溪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我建议将声音采集分成四个层次。”
她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
“第一,建筑本体声。”
“不是普通环境音,而是记录建筑材料自身产生的声音。不同年代的木地板、修复前后的门轴、旧墙体内部空腔、管道、舞台机械和屋顶结构,在相同外力下会产生完全不同的频率。”
她看向周砚临。
“修复团队能否提供建筑不同年代的材料分布图?”
周砚临点头。
“可以。”
“我需要根据材料与结构划分采样点,建立完整的空间声音地图。”
许闻溪继续写下第二行。
“第二,时间声。”
“同一个空间在清晨、正午、黄昏、深夜,声音完全不同。剧院临街,周围有电车、教堂、居民住宅和商业空间。”
“我们不能只在方便拍摄的白天采集。”
“至少要进行一次二十四小时连续收音,记录城市如何经过这栋建筑。”
皮埃尔放下手中的咖啡,开始认真听。
许闻溪写下第三行。
“第三,记忆声。”
“现在的剧院已经没有演出,但居民记得曾经的音乐、掌声、争吵和散场脚步。”
“我建议采访时不只问他们看见过什么,而是让他们描述当时听见过什么。”
“如果可能,请他们哼唱旧曲、复述叫卖声,或者用物件重新制造记忆中的声响。”
顾若安眼睛一亮。
“这个方向很好。”
许闻溪点头,又写下最后一行。
“第四,修复过程中的消失声。”
高远愣了一下。
“消失声?”
“很多声音会随着修复完成永久消失。”
许闻溪调出一段现有素材。
是风穿过破损屋顶的声音。
“比如屋顶漏洞被修复后,风不会再用相同方式进入。”
“旧门轴更换后,原本的摩擦声也不会存在。”
“舞台机械完成复原,施工时期的临时支架会被拆除。”
她看向众人。
“影像通常记录修复完成后的样子。”
“声音应该替这栋建筑保留那些即将消失的部分。”
会议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窗外恰好传来一声教堂钟响。
悠长的声音穿过墙体,落进安静的室内。
许闻溪继续说道:“具体执行上,我需要建立不少于三十二个固定采样点。”
“剧院内部二十个,建筑外围十二个。”
“同时使用全指向、心形指向与接触式麦克风。”
“接触式麦克风固定在木质舞台、墙体加固结构和旧机械装置上,采集人耳平时无法直接听见的内部振动。”
“二十四小时连续采集至少做三轮,分别对应修复初期、中期和开放前。”
“居民采访则单独建立声音档案,每位受访者除口述外,保留三十秒安静聆听。”
吴峥问:“为什么要安静三十秒?”
“因为人回忆时的停顿,本身也是内容。”
许闻溪说:“尤其是老人。他们可能无法准确描述几十年前的场景,但在听见某段旧音乐、某一种脚步声后,呼吸与停顿会发生变化。”
“这些不是空白。”
“是记忆被唤醒的过程。”
顾若安已经开始记笔记。
“设备需求呢?”
许闻溪将一份提前整理好的表格投到屏幕上。
“我自带的设备能完成基础采样,但需要项目组补充两支接触式麦克风、一套八轨便携录音设备,以及适用于高湿环境的防护装置。”
“另外,旧剧院内部空间复杂,我需要结构图确认混响采样位置。”
周砚临接过话。
“下午可以给你建筑原始图与最新测绘图。”
“有些封闭区域不能进。”
“我会按照安全范围调整。”
“接触式麦克风的固定方式需要提前报备,不能在原结构表面使用胶黏剂。”
“可以用无损夹具,或者固定在修复团队已经搭建的临时结构上。”
两人一问一答。
没有多余的话。
专业信息却衔接得异常顺畅。
周砚临看着屏幕上的声音采集方案。
“你什么时候做的?”
“飞机上看了一部分资料,昨晚补完的。”
“行李不是刚拿到?”
“电脑和主要硬盘随身带着。”
周砚临没有夸奖,只点了一下头。
“方案可以执行。”
从他口中说出这句话,显然已经是认可。
顾若安笑起来。
“那就按这个方向细化。闻溪今天先勘景,三天内给我完整预算和时间表。”
“好。”
许闻溪重新坐下。
高远坐在后排,一直没有说话。
他原本随意靠着椅背,此刻已经坐直了。
会议结束后,众人开始收拾设备。
高远磨蹭了一会儿,走到许闻溪旁边。
“许老师。”
许闻溪正在整理录音笔。
“嗯?”
“刚才的话是我不对。”
他的神色有些尴尬。
“我不该在不了解你的情况下,乱猜顾导请你来的原因。”
许闻溪将数据线卷好。
“知道了。”
高远似乎没想到她回应得这么平静。
“你不生气?”
“有一点。”
她坦然承认。
“不过工作会证明我为什么在这里。和你争论没有意义。”
高远被说得耳根有些红。
“对不起。”
“以后不要把夸女人漂亮,当成质疑她能力的铺垫。”
许闻溪抬眼看他。
“前半句听起来是赞美,后半句才是你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高远张了张嘴,最终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许闻溪没有继续为难他。
她拎起设备包,准备跟随团队进入剧院。
周砚临正站在门边检查安全帽数量。
他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却没有插手。
等许闻溪走近,他递给她一顶白色安全帽。
“头发扎高一些。”
许闻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束在颈后的长发。
“会影响安全帽?”
“容易卡在后侧调节扣里。”
“好。”
她取下发圈,重新将头发盘起。
周围有人下意识看过来。
她动作简单,甚至没有镜子,只随手用发圈固定,露出纤长的颈线和完整的眉眼。
高远已经吸取教训,迅速移开视线。
周砚临神情没有变化。
等她戴好安全帽,才检查了一下帽檐位置。
“松紧合适吗?”
“合适。”
“跟紧安全员。”
他说完,便转身进入剧院。
旧剧院内部比资料照片更加震撼。
阳光从修复中的屋顶缝隙落下,照见空气里细密的灰尘。
舞台正前方仍保留着半圆形观众席。
大部分座椅已经拆除,只剩下阶梯与一排排金属固定结构。
墙面壁画褪色严重。
有些区域露出后期覆盖的涂层,修复师正用极细的工具一点点清理。
许闻溪进入后没有立刻拍照。
她站在舞台中央,闭上眼睛。
脚下木板因为重量产生一声很轻的挤压。
高处传来工具落在金属架上的声音。
外面电车经过,低频振动沿墙体传入。
有人在二层说话,尾音被弧形穹顶拉长,再缓慢回落到观众席。
她拿出录音笔,记录下第一段空间底噪。
周砚临在几米外与结构工程师交谈。
说到一半,他注意到她站在舞台中心,抬手示意身边的人暂时降低音量。
许闻溪没有看见。
她正在判断剧院现有混响。
“这里以前为什么设计成椭圆形?”她等录音结束后问。
周砚临走过来。
“原始设计借鉴了意大利马蹄形剧院。”
他指向两侧残存的包厢结构。
“声音会沿弧形墙面反射,让没有扩音设备的年代,演员的声音传到每一个区域。”
“后来改建过?”
“至少五次。”
“墙体材料也换过?”
“外层装饰换过,核心承重墙大部分保留。”
“所以现在的混响不完全属于最初的剧院。”
“对。”
周砚临看向舞台。
“修复也不代表回到某一个绝对正确的年代。”
“每次改建都是它的一部分。”
许闻溪轻声重复:“每次改建都是它的一部分。”
“有问题?”
“没有。”
她只是忽然想到人。
一段生活经历过破损、修改与覆盖以后,即使重新修复,也不可能回到最初的样子。
但无法回到最初,不代表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两人沿观众席向上。
许闻溪一边记录,一边标注未来的收音位置。
走到一处半封闭通道时,安全员拦住他们。
前方刚完成支撑结构调整,暂时禁止进入。
许闻溪没有为了采样坚持冒险,只隔着警戒线观察了一会儿。
周砚临问:“里面的声音必须今天收吗?”
“不需要。”
“什么时候需要,提前告诉我。”
“可以开放?”
“由结构工程师判断。”
“我不会要求你为拍摄违反安全规定。”
周砚临看她一眼。
“很多拍摄团队都会要求。”
“他们不专业。”
许闻溪说得直接。
“不能完成的收音,可以找替代方案。建筑损坏和人员事故不能重来。”
周砚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很好。”
许闻溪微微挑眉。
“这是夸奖?”
“是对工作原则的确认。”
“周老师果然不轻易夸人。”
“我们认识还不到一天。”
“但你已经提醒我吃糖、注意楼梯、扎好头发。”
周砚临沉默了一瞬。
“这些属于安全提醒。”
“我知道。”
许闻溪眼中浮起极浅的笑意。
没有暧昧。
更像是经历一场顺利沟通后自然生出的轻松。
下午的勘景持续了近五个小时。
结束时,许闻溪的记录本已经写满十几页。
顾若安临时去处理采访许可,其他人相约到附近餐厅吃饭。
高远主动邀请她。
“许老师,一起吗?算我为早上的冒犯赔罪。”
“今天不了。”
许闻溪抬了抬手中的资料。
“我想先把采样点整理出来。”
“你不用倒时差?”
“昨晚已经睡过了。”
高远仍想再劝,旁边的吴峥拉了他一下。
“人家刚到第一天,你别把赔罪变成社交负担。”
高远这才反应过来。
“对,那明天再说。”
众人陆续离开。
许闻溪留在临时办公室,将白天的录音导入电脑。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傍晚又开始下雨。
雨水敲打旧剧院外的防护棚,形成密集的高频声响。
她戴着耳机反复听舞台中心的那段录音。
除了木板声、电车震动与人声混响之外,音频第十八秒出现了一次非常轻的低频共振。
不像风。
也不像施工噪声。
许闻溪标记好时间,准备第二天询问修复团队。
等她离开剧院,已经接近九点。
街边餐厅大多仍然营业。
雨中的窗户透出温暖灯光,顾客坐在室内喝酒交谈。
她在楼下买了一份汤和面包,撑着那把黑伞往公寓走。
回到旧楼时,二楼门缝下透着光。
周砚临已经回来了。
许闻溪没有敲门还伞。
外面仍在下雨,她准备等天气晴朗后再说。
她回到三楼,吃过晚餐,又将白天的笔记整理成电子文档。
工作让时间变得很快。
等她关掉电脑,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整栋旧楼陷入深夜特有的安静。
没有脚步,也没有居民说话。
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车声。
许闻溪洗漱后躺上床。
身体已经很累,精神却因为时差保持着清醒。
她翻了几次身,干脆坐起来,准备戴耳机听一会儿白噪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钢琴。
很轻。
第一个音落下后,停顿了两秒。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在弹琴。
琴声隔着旧楼的木质楼板与墙体传上来,音量并不大,却因为深夜的安静显得异常清晰。
弹琴的人起初似乎只是随意试音。
几个零散的和弦后,旋律慢慢连成完整的乐句。
许闻溪的动作忽然停住。
她坐在床边,手里仍握着尚未戴上的耳机。
那是一首她听过无数次的曲子。
不是流行音乐。
也并非多么罕见的古典作品。
只是经过重新编曲后,成为了她原本婚礼的入场音乐。
前奏里的海浪声,是她亲手录的。
钢琴部分,也是她与乐队反复调整后最终确定的版本。
虽然楼下没有海浪声。
琴谱也有几处细微差别。
可主旋律不会错。
它曾经被她设想过很多次。
宴会厅的门打开。
灯光落下来。
她穿着婚纱,沿鲜花长廊一步一步走向周予安。
而如今,婚礼已经取消。
那件婚纱被留在国内。
她独自坐在里斯本一栋旧楼的床边,听见本该在婚礼上响起的音乐,从楼下缓慢传来。
许闻溪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楼下住着周砚临。
那位在机场递给她一把伞、在工作中公事公办的周先生。
钢琴声仍在继续。
穿过雨夜。
一声一声,敲在她尚未真正愈合的旧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