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住在楼下的周先生

许闻溪站在门边,半晌没有说话。

走廊的壁灯年久失修,光线不算明亮。暖黄色的灯落在周砚临肩头,将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脚边放着她那只银灰色行李箱。

箱子侧面的托运标签还在,只是原本的姓名条码上,多覆盖了一张已经被撕去大半的配送单。

周砚临手里拿着一份《留住一座城》的项目文件。

纸页最上方印着旧城区的俯瞰图。

许闻溪的视线从文件移到他脸上。

“你是项目组的人?”

“算是。”

周砚临垂眼看了一下手中的资料。

“旧城修复项目负责人,也是纪录片主要拍摄对象之一。”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份很普通的工作。

许闻溪却想起自己刚才看过的资料。

华裔修复建筑师。

长期参与欧洲历史建筑保护项目。

过去八年负责过十七处古建筑修复,其中三项获得欧洲文化遗产保护奖。

项目方在人物介绍中用了很长篇幅描述他的专业履历,却没有放照片。

她原本还以为,明天才会正式见到这位难以预约的核心拍摄对象。

没想到他们已经在机场见过了。

还是在她低血糖发作、浑身被雨淋湿的情况下。

许闻溪沉默了两秒。

“机场的事,谢谢你。”

“不用客气。”

周砚临没有借机提起她在机场的狼狈,只抬手将行李箱拉杆递给她。

“工作人员联系我时,说今晚取回后还要重新送去机场仓库。我看地址就在楼上,便直接带过来了。”

许闻溪接过拉杆。

“你也住在这里?”

“楼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脚下。

“二楼。”

许闻溪下意识向楼梯口看了一眼。

这栋旧楼一共只有三层。

她住三楼。

也就是说,所谓的项目公寓,就在周砚临住所正上方。

顾若安在邮件里只说,住宿由旧城区项目方统一安排,离拍摄地点很近。

却没有提过,他们会住在同一栋楼里。

“这栋楼也是修复项目的一部分?”她问。

“外围观察建筑。”

周砚临解释:“主体结构相对完整,居民还在正常居住。我们只负责墙体监测和局部修缮,不会进行大规模改造。”

“所以项目组把公寓安排在这里,是为了方便记录居民生活?”

“原本是。”

他停顿了一下。

“楼上那套房之前给一位法国摄影师住。她上个月提前结束项目,房间便空了下来。”

许闻溪明白了。

并不是因为她,才有这样的安排。

这让她稍微自在了一些。

周砚临将手里的文件递给她。

“顾若安让我顺便带给你。明早九点项目会,地点在旧剧院一层。”

许闻溪接过。

“好。”

“设备都在箱子里?”

“大部分在。”

“先检查一下。运输过程如果有损坏,今晚联系机场还来得及。”

许闻溪点头。

周砚临没有继续停留。

他朝她身后的客厅看了一眼,却没有越过门槛。

“低血糖好些了吗?”

“已经没事了。”

“公寓厨房里有食物。”

“我看见了。”

“糖最好放在随身包里。”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仍旧平和,没有责备,也没有过度关心。

像一位有经验的同行,在提醒她注意工作安全。

许闻溪没有因为被管束而感到不适。

她低声说:“以后会记得。”

“那就好。”

周砚临转身往楼梯口走。

许闻溪看见门边那把黑伞,想起来。

“周先生。”

他停下脚步。

她拿起伞递过去。

“你的伞。”

周砚临看了一眼窗外。

雨声仍旧落在旧楼屋檐上。

“今晚还有雨。”

“我不出门。”

“明天也可能下。”

“项目组应该有备用伞。”

周砚临没有接。

“先放在你这里。”

许闻溪握着伞柄。

“那我明天带去给你。”

“都可以。”

他走下两级台阶,又回过头。

“还有。”

“什么?”

“这里的楼梯灯有时会突然熄灭。开关在每层拐角,夜里下楼时注意脚下。”

他说完便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沉稳规律。

很快,二楼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随后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许闻溪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黑伞。

伞内侧那个很小的字母Z,此刻有了明确的含义。

她关上房门,将行李箱推到客厅中央。

托运锁没有被破坏。

箱体边缘有几处新的擦痕,但整体完好。

许闻溪打开箱子,第一件事便是取出那台老式录音机。

针织衫仍然严密地包裹在外面。

她解开衣物,仔细检查外壳与按键。

没有损坏。

指尖按下播放键时,熟悉的机械摩擦声传出来。

许闻溪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她又检查了麦克风、监听耳机与备用录音设备。

其中一只外接硬盘的包装盒被压得变形,好在机器可以正常读取。

全部确认完,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长途飞行和时差带来的疲惫终于一股脑涌上来。

许闻溪简单整理好行李,将周砚临送来的项目资料放在床头,准备第二天早起阅读。

躺下以后,她却迟迟没有睡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点落在玻璃与瓦片上,声音层次分明。

远处偶尔有电车驶过,轨道与车轮摩擦,发出低沉悠长的声响。

这座城市对她而言完全陌生。

可对于一个声音设计师来说,陌生有时也意味着新鲜。

许闻溪闭上眼,分辨着雨声中的不同空间。

屋顶。

窗台。

排水管。

狭窄街道积水处被车轮压过的声音。

她的大脑下意识开始记录。

直到疲惫终于压过思绪,她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许闻溪被钟声吵醒。

六点四十分。

附近教堂的钟声从窗外传来,在起伏的旧城区上方一层层荡开。

她睁开眼,短暂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窗帘。

墙上那幅黑白街景照片。

几秒后,记忆才慢慢回归。

里斯本。

旧城项目。

婚礼取消。

这几个词依次掠过脑海。

许闻溪翻身坐起。

窗外雨已经停了。

天空仍是淡灰色,湿润的红瓦屋顶上停着几只鸟。对面居民将窗户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阳台上收昨晚被雨打湿的衣服。

街道深处传来面包店开门的声音。

许闻溪洗漱后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

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外面搭一件薄风衣。

她没有化妆,只将长发低低束起。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仍有些疲惫。

眼下淡淡的青色无法遮住,但并不影响她的容貌。

她从小便知道,漂亮有时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当一个人的外貌过于醒目,人们往往会在了解她之前,先替她设定好角色。

美丽的女人应该站在镜头前。

应该擅长社交。

应该依靠他人的喜欢获得机会。

也应该比别人更容易得到宽容。

可真正的情况往往相反。

她需要花更多时间,让别人相信她不是装饰品。

许闻溪将项目文件、电脑和便携录音设备装进包里,又从桌上的食物篮中拿了一块巧克力,放进随身口袋。

准备出门时,她看见门边那把黑伞。

犹豫片刻,还是一起带上了。

旧剧院距离公寓只有七八分钟步程。

许闻溪走出楼道时,二楼的房门紧闭。

她没有遇见周砚临。

清晨的阿尔法玛比昨晚更有生活气息。

道路依旧湿润。

阳台上晾着颜色鲜艳的床单,街角咖啡馆飘出烘焙香气。

石砖路一路向上,古老建筑的外墙斑驳而鲜艳,有些覆盖着蓝白瓷砖,有些露出岁月侵蚀后的灰色底层。

许闻溪走得不快。

她拿出录音笔,随手收了几十秒环境音。

清晨的电车。

教堂钟声的余韵。

面包店铁门升起。

居民在楼上用葡萄牙语互相问候。

这些声音组成的城市,与照片和文字完全不同。

旧剧院位于一条更窄的巷道尽头。

外墙被脚手架与防护网覆盖,正门上方还能看见褪色的雕花与年代标识。

项目组在侧门设了临时办公室。

许闻溪到达时,会议室里已经有七八个人。

顾若安最先看见她。

“闻溪!”

她放下咖啡迎过来。

顾若安三十四岁,是纪录片制片人与总导演。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行动利落。

两人之前只在线上见过。

真正见面后,她也忍不住打量许闻溪几秒。

“你比视频里还夸张。”

许闻溪没反应过来。

“什么?”

“漂亮。”

顾若安直白地说:“我本来还担心项目组会有人分心,现在看来这个担心很有必要。”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许闻溪也弯了弯唇。

“那可能需要顾导加强现场管理。”

“放心,我最擅长压榨劳动力。”

顾若安给她介绍团队。

负责摄影的法国人皮埃尔。

灯光师马可。

执行导演吴峥。

翻译与当地协调员伊内斯。

另外还有两名年轻摄影助理和现场制片。

许闻溪依次打过招呼。

当她说到自己负责声音设计,同时参与联合创作时,其中一名摄影助理明显愣了一下。

那人叫高远,二十六七岁,国内一家影视公司的外派员工。

他原本以为许闻溪是新来的出镜主持。

昨天顾若安在群里说,国内声音设计师今天到达,却没有发过照片。

他打量许闻溪片刻,忍不住问:“许老师以前主要做幕前还是幕后?”

“幕后。”

“完全不出镜?”

“偶尔接受项目采访,但不负责主持。”

高远笑了一声。

“那有点可惜。”

旁边的吴峥看了他一眼。

“可惜什么?”

“这么好的镜头条件,不出镜确实浪费。”高远半开玩笑地说,“现在纪录片也需要传播。顾导专门从国内请许老师过来,我还以为除了声音设计,也想增加一个有记忆点的出镜人物。”

他说得不算难听。

甚至表面上像在夸奖。

可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许闻溪太漂亮了。

漂亮得让人第一反应便是,她能被请进这样一个国际项目,或许不只是因为专业。

顾若安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是请她来工作的,不是请她来增加点击率。”

高远察觉自己说错话,连忙解释:“顾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现在项目传播很重要。”

“传播是我的工作。”顾若安说,“声音是许老师的工作。”

气氛短暂地僵了一下。

许闻溪没有生气。

类似的话,她听过太多。

有人表达得更隐晦,也有人比高远直接得多。

她将电脑放在桌上,平静开口:“出镜方案可以之后讨论。先确认今天的勘景安排吧。”

高远没想到她没有计较,反而有些尴尬。

“对,我就是随口一说。”

许闻溪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八点五十八分,周砚临走进会议室。

他今天穿着深色衬衫与黑色长裤,外面没有西装,只在臂弯搭着一件薄外套。

右手拿着卷起的建筑图纸。

看见许闻溪,他的视线短暂停留了一瞬。

随即自然移开。

没有提机场。

也没有表现出两人昨晚已经见过。

顾若安主动介绍。

“砚临,这是新加入项目的声音设计师许闻溪。闻溪,这是旧城修复项目负责人,也是我们接下来最难拍的一位周老师。”

周砚临将图纸放在桌上。

“见过了。”

顾若安一怔。

“什么时候?”

“她的行李被机场送到我家。”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看向许闻溪。

高远的表情尤其微妙。

顾若安愣了两秒,随后笑出声。

“还有这种巧合?”

许闻溪解释:“机场贴错了物流标签。”

“所以箱子为什么会送到砚临家里?”

“他和我坐了同一班航班的前序转运线路。”许闻溪说,“标签覆盖时出了错误。”

她没有提低血糖,也没有提那把伞。

周砚临更没有。

两人默契地将机场的相遇简化成一次行李配送失误。

“那你们也知道住得近了?”顾若安问。

“楼上楼下。”周砚临回答。

顾若安点头。

“正好。闻溪刚来,对附近不熟,有什么问题可以找你。”

周砚临翻开图纸。

“生活问题找房屋管理员。”

“工作问题可以找我。”

语气公事公办。

没有任何特殊关照。

许闻溪反而觉得这样最好。

她不需要因为机场得到的帮助,在工作中被另眼相待。

项目会正式开始。

周砚临先介绍旧剧院的修复进度。

建筑始建于十八世纪末,最初是贵族私人剧院,后来经历过火灾、战争和多次改建。上世纪末彻底废弃,屋顶部分坍塌,墙体也出现严重开裂。

现阶段主体结构已经加固。

接下来需要完成内部壁画修复、舞台机械系统复原,以及声学结构评估。

“纪录片拍摄不能影响修复。”周砚临说,“所有设备进场前必须确认重量与固定方式。二层西侧区域暂时禁止进入。”

皮埃尔提出想从二层拍摄舞台全景。

周砚临没有直接拒绝。

“下午结构工程师会重新测算。如果承重允许,可以开放固定机位,但人员不能自由移动。”

他说话不快,信息却非常明确。

顾若安接着讲述拍摄重点。

纪录片并不只想记录一栋建筑如何恢复原貌。

更重要的是,旧建筑与城市居民之间的关系。

这里曾经举行过婚礼、葬礼、政治演讲和私人演出。

很多上了年纪的居民,仍然记得剧院关闭前的声音。

“我们的核心问题是。”顾若安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一座城为什么要留住一栋不能创造直接经济价值的旧建筑?”

众人开始讨论拍摄方向。

有人建议从建筑历史切入。

有人希望跟拍修复工人。

皮埃尔更关注废墟与新生之间的视觉对比。

顾若安转向许闻溪。

“声音这边呢?”

许闻溪打开电脑。

“我昨晚看过现有素材。之前采集的环境音不够完整。”

高远坐在后排,忍不住说:“前期已经录了很多。剧院空镜、施工声、当地居民采访都有。”

“有声音,不代表形成了声音叙事。”

许闻溪没有看他。

她将几段素材拖入软件,连接会议室音响。

第一段是剧院内部施工。

锤击、切割、脚步、工人交谈混在一起。

第二段是舞台区域空镜。

风从破损窗户进入,偶尔有鸟鸣与金属震动。

第三段是居民采访。

一位老妇人说,年轻时曾在这里看过第一场歌剧。

素材听起来并没有明显问题。

高远问:“哪里不完整?”

许闻溪停掉音频。

“它们只能证明现场有声音。”

“却不能让观众听见这座建筑经历过什么。”

会议室安静下来。

许闻溪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我建议将声音采集分成四个层次。”

她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

“第一,建筑本体声。”

“不是普通环境音,而是记录建筑材料自身产生的声音。不同年代的木地板、修复前后的门轴、旧墙体内部空腔、管道、舞台机械和屋顶结构,在相同外力下会产生完全不同的频率。”

她看向周砚临。

“修复团队能否提供建筑不同年代的材料分布图?”

周砚临点头。

“可以。”

“我需要根据材料与结构划分采样点,建立完整的空间声音地图。”

许闻溪继续写下第二行。

“第二,时间声。”

“同一个空间在清晨、正午、黄昏、深夜,声音完全不同。剧院临街,周围有电车、教堂、居民住宅和商业空间。”

“我们不能只在方便拍摄的白天采集。”

“至少要进行一次二十四小时连续收音,记录城市如何经过这栋建筑。”

皮埃尔放下手中的咖啡,开始认真听。

许闻溪写下第三行。

“第三,记忆声。”

“现在的剧院已经没有演出,但居民记得曾经的音乐、掌声、争吵和散场脚步。”

“我建议采访时不只问他们看见过什么,而是让他们描述当时听见过什么。”

“如果可能,请他们哼唱旧曲、复述叫卖声,或者用物件重新制造记忆中的声响。”

顾若安眼睛一亮。

“这个方向很好。”

许闻溪点头,又写下最后一行。

“第四,修复过程中的消失声。”

高远愣了一下。

“消失声?”

“很多声音会随着修复完成永久消失。”

许闻溪调出一段现有素材。

是风穿过破损屋顶的声音。

“比如屋顶漏洞被修复后,风不会再用相同方式进入。”

“旧门轴更换后,原本的摩擦声也不会存在。”

“舞台机械完成复原,施工时期的临时支架会被拆除。”

她看向众人。

“影像通常记录修复完成后的样子。”

“声音应该替这栋建筑保留那些即将消失的部分。”

会议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窗外恰好传来一声教堂钟响。

悠长的声音穿过墙体,落进安静的室内。

许闻溪继续说道:“具体执行上,我需要建立不少于三十二个固定采样点。”

“剧院内部二十个,建筑外围十二个。”

“同时使用全指向、心形指向与接触式麦克风。”

“接触式麦克风固定在木质舞台、墙体加固结构和旧机械装置上,采集人耳平时无法直接听见的内部振动。”

“二十四小时连续采集至少做三轮,分别对应修复初期、中期和开放前。”

“居民采访则单独建立声音档案,每位受访者除口述外,保留三十秒安静聆听。”

吴峥问:“为什么要安静三十秒?”

“因为人回忆时的停顿,本身也是内容。”

许闻溪说:“尤其是老人。他们可能无法准确描述几十年前的场景,但在听见某段旧音乐、某一种脚步声后,呼吸与停顿会发生变化。”

“这些不是空白。”

“是记忆被唤醒的过程。”

顾若安已经开始记笔记。

“设备需求呢?”

许闻溪将一份提前整理好的表格投到屏幕上。

“我自带的设备能完成基础采样,但需要项目组补充两支接触式麦克风、一套八轨便携录音设备,以及适用于高湿环境的防护装置。”

“另外,旧剧院内部空间复杂,我需要结构图确认混响采样位置。”

周砚临接过话。

“下午可以给你建筑原始图与最新测绘图。”

“有些封闭区域不能进。”

“我会按照安全范围调整。”

“接触式麦克风的固定方式需要提前报备,不能在原结构表面使用胶黏剂。”

“可以用无损夹具,或者固定在修复团队已经搭建的临时结构上。”

两人一问一答。

没有多余的话。

专业信息却衔接得异常顺畅。

周砚临看着屏幕上的声音采集方案。

“你什么时候做的?”

“飞机上看了一部分资料,昨晚补完的。”

“行李不是刚拿到?”

“电脑和主要硬盘随身带着。”

周砚临没有夸奖,只点了一下头。

“方案可以执行。”

从他口中说出这句话,显然已经是认可。

顾若安笑起来。

“那就按这个方向细化。闻溪今天先勘景,三天内给我完整预算和时间表。”

“好。”

许闻溪重新坐下。

高远坐在后排,一直没有说话。

他原本随意靠着椅背,此刻已经坐直了。

会议结束后,众人开始收拾设备。

高远磨蹭了一会儿,走到许闻溪旁边。

“许老师。”

许闻溪正在整理录音笔。

“嗯?”

“刚才的话是我不对。”

他的神色有些尴尬。

“我不该在不了解你的情况下,乱猜顾导请你来的原因。”

许闻溪将数据线卷好。

“知道了。”

高远似乎没想到她回应得这么平静。

“你不生气?”

“有一点。”

她坦然承认。

“不过工作会证明我为什么在这里。和你争论没有意义。”

高远被说得耳根有些红。

“对不起。”

“以后不要把夸女人漂亮,当成质疑她能力的铺垫。”

许闻溪抬眼看他。

“前半句听起来是赞美,后半句才是你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高远张了张嘴,最终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许闻溪没有继续为难他。

她拎起设备包,准备跟随团队进入剧院。

周砚临正站在门边检查安全帽数量。

他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却没有插手。

等许闻溪走近,他递给她一顶白色安全帽。

“头发扎高一些。”

许闻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束在颈后的长发。

“会影响安全帽?”

“容易卡在后侧调节扣里。”

“好。”

她取下发圈,重新将头发盘起。

周围有人下意识看过来。

她动作简单,甚至没有镜子,只随手用发圈固定,露出纤长的颈线和完整的眉眼。

高远已经吸取教训,迅速移开视线。

周砚临神情没有变化。

等她戴好安全帽,才检查了一下帽檐位置。

“松紧合适吗?”

“合适。”

“跟紧安全员。”

他说完,便转身进入剧院。

旧剧院内部比资料照片更加震撼。

阳光从修复中的屋顶缝隙落下,照见空气里细密的灰尘。

舞台正前方仍保留着半圆形观众席。

大部分座椅已经拆除,只剩下阶梯与一排排金属固定结构。

墙面壁画褪色严重。

有些区域露出后期覆盖的涂层,修复师正用极细的工具一点点清理。

许闻溪进入后没有立刻拍照。

她站在舞台中央,闭上眼睛。

脚下木板因为重量产生一声很轻的挤压。

高处传来工具落在金属架上的声音。

外面电车经过,低频振动沿墙体传入。

有人在二层说话,尾音被弧形穹顶拉长,再缓慢回落到观众席。

她拿出录音笔,记录下第一段空间底噪。

周砚临在几米外与结构工程师交谈。

说到一半,他注意到她站在舞台中心,抬手示意身边的人暂时降低音量。

许闻溪没有看见。

她正在判断剧院现有混响。

“这里以前为什么设计成椭圆形?”她等录音结束后问。

周砚临走过来。

“原始设计借鉴了意大利马蹄形剧院。”

他指向两侧残存的包厢结构。

“声音会沿弧形墙面反射,让没有扩音设备的年代,演员的声音传到每一个区域。”

“后来改建过?”

“至少五次。”

“墙体材料也换过?”

“外层装饰换过,核心承重墙大部分保留。”

“所以现在的混响不完全属于最初的剧院。”

“对。”

周砚临看向舞台。

“修复也不代表回到某一个绝对正确的年代。”

“每次改建都是它的一部分。”

许闻溪轻声重复:“每次改建都是它的一部分。”

“有问题?”

“没有。”

她只是忽然想到人。

一段生活经历过破损、修改与覆盖以后,即使重新修复,也不可能回到最初的样子。

但无法回到最初,不代表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两人沿观众席向上。

许闻溪一边记录,一边标注未来的收音位置。

走到一处半封闭通道时,安全员拦住他们。

前方刚完成支撑结构调整,暂时禁止进入。

许闻溪没有为了采样坚持冒险,只隔着警戒线观察了一会儿。

周砚临问:“里面的声音必须今天收吗?”

“不需要。”

“什么时候需要,提前告诉我。”

“可以开放?”

“由结构工程师判断。”

“我不会要求你为拍摄违反安全规定。”

周砚临看她一眼。

“很多拍摄团队都会要求。”

“他们不专业。”

许闻溪说得直接。

“不能完成的收音,可以找替代方案。建筑损坏和人员事故不能重来。”

周砚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很好。”

许闻溪微微挑眉。

“这是夸奖?”

“是对工作原则的确认。”

“周老师果然不轻易夸人。”

“我们认识还不到一天。”

“但你已经提醒我吃糖、注意楼梯、扎好头发。”

周砚临沉默了一瞬。

“这些属于安全提醒。”

“我知道。”

许闻溪眼中浮起极浅的笑意。

没有暧昧。

更像是经历一场顺利沟通后自然生出的轻松。

下午的勘景持续了近五个小时。

结束时,许闻溪的记录本已经写满十几页。

顾若安临时去处理采访许可,其他人相约到附近餐厅吃饭。

高远主动邀请她。

“许老师,一起吗?算我为早上的冒犯赔罪。”

“今天不了。”

许闻溪抬了抬手中的资料。

“我想先把采样点整理出来。”

“你不用倒时差?”

“昨晚已经睡过了。”

高远仍想再劝,旁边的吴峥拉了他一下。

“人家刚到第一天,你别把赔罪变成社交负担。”

高远这才反应过来。

“对,那明天再说。”

众人陆续离开。

许闻溪留在临时办公室,将白天的录音导入电脑。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傍晚又开始下雨。

雨水敲打旧剧院外的防护棚,形成密集的高频声响。

她戴着耳机反复听舞台中心的那段录音。

除了木板声、电车震动与人声混响之外,音频第十八秒出现了一次非常轻的低频共振。

不像风。

也不像施工噪声。

许闻溪标记好时间,准备第二天询问修复团队。

等她离开剧院,已经接近九点。

街边餐厅大多仍然营业。

雨中的窗户透出温暖灯光,顾客坐在室内喝酒交谈。

她在楼下买了一份汤和面包,撑着那把黑伞往公寓走。

回到旧楼时,二楼门缝下透着光。

周砚临已经回来了。

许闻溪没有敲门还伞。

外面仍在下雨,她准备等天气晴朗后再说。

她回到三楼,吃过晚餐,又将白天的笔记整理成电子文档。

工作让时间变得很快。

等她关掉电脑,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整栋旧楼陷入深夜特有的安静。

没有脚步,也没有居民说话。

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车声。

许闻溪洗漱后躺上床。

身体已经很累,精神却因为时差保持着清醒。

她翻了几次身,干脆坐起来,准备戴耳机听一会儿白噪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钢琴。

很轻。

第一个音落下后,停顿了两秒。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在弹琴。

琴声隔着旧楼的木质楼板与墙体传上来,音量并不大,却因为深夜的安静显得异常清晰。

弹琴的人起初似乎只是随意试音。

几个零散的和弦后,旋律慢慢连成完整的乐句。

许闻溪的动作忽然停住。

她坐在床边,手里仍握着尚未戴上的耳机。

那是一首她听过无数次的曲子。

不是流行音乐。

也并非多么罕见的古典作品。

只是经过重新编曲后,成为了她原本婚礼的入场音乐。

前奏里的海浪声,是她亲手录的。

钢琴部分,也是她与乐队反复调整后最终确定的版本。

虽然楼下没有海浪声。

琴谱也有几处细微差别。

可主旋律不会错。

它曾经被她设想过很多次。

宴会厅的门打开。

灯光落下来。

她穿着婚纱,沿鲜花长廊一步一步走向周予安。

而如今,婚礼已经取消。

那件婚纱被留在国内。

她独自坐在里斯本一栋旧楼的床边,听见本该在婚礼上响起的音乐,从楼下缓慢传来。

许闻溪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楼下住着周砚临。

那位在机场递给她一把伞、在工作中公事公办的周先生。

钢琴声仍在继续。

穿过雨夜。

一声一声,敲在她尚未真正愈合的旧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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