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浩是被厨房里的说话声弄醒的。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
他听见客厅方向传来苏婉和他妈的对话声，中间夹着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比他妈高一些，带着一股热络的劲儿，听着像——林浩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苏婉妈来了。
他套了件T恤走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妈坐在茶几一侧，苏婉坐在单人沙发扶手上，对面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的穿深蓝色polo衫，头发灰白，身材偏瘦，戴着细框眼镜，手里端着茶杯没喝，目光正从苏婉脸上慢慢扫到林浩脸上。
女的穿着一件暗红色针织开衫，烫了卷发，笑起来眼角有鱼尾纹，正握着苏婉的手在说些什么。
林浩站在走廊口，脚步停了一下。
苏婉抬眼看见了他，嘴角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林浩注意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妈先开口了：“小婉爸妈过来看她，正好你醒了，过来打个招呼。”
林浩走过去，站在茶几旁边。他朝他们点点头：“阿姨好，叔叔好。”
苏婉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微微翘着的头发扫到他T恤下摆塞进短裤里那截，停了一下，然后笑着开口：“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和苏婉一般高来着。”
苏婉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苏婉爸把茶杯放下了，看了林浩一眼。他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
林浩他妈接过话头：“小婉家水管爆了，这几天住我这儿。正好林浩也有个伴儿学习，这孩子最近特别用功，多亏了小婉盯着。”
苏婉妈连连点头：“那可不，小婉从小就会教人，以前她表弟来家里住，也是她看着写作业。”她说着又偏头看了一眼苏婉，“不过你这孩子也真是，水管爆了也不跟我们说，我们昨天打电话才知道。你说你一个人住，也不靠我们近一点——”
“妈，我自己能处理。”苏婉打断她。
苏婉妈没有继续追问，但她偏头看了一眼林浩，又看了一眼苏婉。林浩感觉到了那个目光，但他没有躲，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动。
早饭是林浩妈做的，小米粥配酱菜和煎饺。
苏婉爸妈也在桌边坐下来，六个人挤在一张不大不小的餐桌前。
苏婉坐在林浩对面，低头喝粥的时候睫毛垂着。
苏婉妈给她夹了一个煎饺放进碗里，随口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住了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对了，前几天你李阿姨打电话来，说她侄子也在家这边，比你大两岁，在北京做程序员，条件挺好的，问你要不要见见——”
林浩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那一下停顿很短，他很快继续夹粥里的咸菜，但坐在对面的苏婉看见了。
“妈，”苏婉抬起头来，“我不想相亲。”
“又不是让你马上就定下来，就见个面吃顿饭，万一合适呢。”苏婉妈语气轻快，“你李阿姨说那孩子人挺老实的，也不抽烟不喝酒——”
“阿姨，”林浩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苏婉妈的筷子悬在半空，苏婉爸偏过头来看他。
他妈坐在旁边，端着粥碗的手没有放下来，但目光已经紧紧粘在了儿子脸上。
苏婉看着他的时候，那对蜜糖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林浩放下筷子，手在膝盖上放平了，坐直了一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稳：“阿姨，我想跟您和叔叔说一件事。”
苏婉妈把筷子放下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婉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稍微绷紧了一点：“你说。”
林浩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感觉到桌底下苏婉的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很轻的一下，像是打气。
“我喜欢苏婉。”林浩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餐桌上传得很清晰，“我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冲动。我知道我比她小，还在读书，但我会努力考去北京，毕业以后也会好好工作。我会对她好，不会让她受委屈。”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非常轻，耳朵微微发烫，但后背是直的。
客厅里安静了大约十秒。林浩爸妈和苏婉爸妈都看着林浩，让他不知所措，但他依然目光坚定的看着苏婉爸妈。
他妈坐在旁边，没有替他打圆场，也没有批评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这十秒，是林浩人生中最尴尬的十秒。
苏婉妈先动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煎饺放到林浩面前的碟子里，嘴角那个笑容重新浮上来，比刚才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但看不分明：“你这孩子，倒是有胆量。阿姨知道了，你先吃饭。”
苏婉爸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看着林浩，那道目光更深一些。
饭后苏婉妈说要去楼下走一走消消食，苏婉爸站起来跟在她身侧。
玄关换鞋的时候苏婉想跟上去，被她妈回头摆了摆手：“你陪林浩妈聊聊天，我们就在小区里转一圈，不走远。”
防盗门合上之后，客厅里的空气松了一拍。
苏婉靠在走廊墙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林浩站在她旁边，张了张嘴：“我刚才是不是不该说——”
“你说了就说了。”苏婉的声音很平，打断了他的话，“你说了，现在她们知道了，怎么办等他们回来再说。”
林浩站在她旁边，能看见她垂下来的睫毛在微微颤。
苏婉妈回来的时候，林浩正坐在沙发上复习，苏婉在阳台收衣服。
防盗门打开的声音让他抬起头来，苏婉妈换好拖鞋走进客厅，苏婉爸跟在后面，两个人面色如常。
那天下午苏婉爸妈没有多待。
苏婉妈走之前拉着苏婉的手说了一会儿话，声音不高不低，林浩坐在客厅里只能听见“你自己好好的”、“有事打电话”这样的碎片。
苏婉点头应着，没有多说什么。
苏婉爸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偏头看了林浩一眼，朝他点了一下头。
防盗门合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婉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过了几秒才转身走回来。
林浩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她的表情看不太出来什么情绪。
“她们说什么了？”林浩问。
苏婉看着他，几秒后开口：“我妈说——”
她顿了一下。林浩等着她往下说。
“她说你确实长得挺不错的，”苏婉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但她说你还太小了。很多事情你还没经历过，还没上过大学，还没见过更大的世界。她说——”
她停住了。
林浩看着她：“说什么？”
苏婉看着他，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声音低了一些：“她说，让我找个合适的。”
林浩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他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那你怎么想？”
“我跟我妈说了，”她握住林浩的手，“我说我想再等一等，不着急。”
林浩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凉凉的，但握得很稳。
“等什么？”他问。
苏婉抬眼看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变大了一点：“等你考上大学再说。”
林浩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里。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
“等我。”林浩说。
两个人站在客厅中央，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