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再不活动,真被你们看扁了!

叽兹跟在艾伯特身后,走路的方式和劣魔完全不同——

劣魔走路是拖着脚掌、摇摇晃晃的,像一群在地面上滚动的灰褐色麻袋。

而叽兹走路则是踮着脚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随时可能断裂的细枝上,膝盖微曲,重心忽高忽低,那双细长的手臂偶尔展开一下,像是在随时准备抓住什么可以攀爬的东西。

它从庄园到劣魔聚落这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先是点评了路边野草的药用价值——据它说吵闹魔会用某种草叶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止血,然后又批评了庄园门口那棵老橡树的修剪方式,说有个树杈长得太歪了,再不管的话过几年就会裂开,最后话题不知道怎么转到了人类铁匠铺的风箱结构上,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为什么风箱的阀门应该用薄皮子而不是厚木板。

艾伯特没怎么搭理它,大概也觉得这群小玩意有点太闹了,昨天在议事会里,这东西把他说的耳朵到夜里都响。

此时,他走在前面,斗篷的下摆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脚步不紧不慢,偶尔“嗯”一声表示还在听。

叽兹倒也不需要回应,它说话更像是某种内在需求,就像劣魔需要吃东西一样,不说就会憋得难受……它一天说的话,能放出来称一称的话估摸着比吃得饭都多。

快到聚落的时候,格罗正蹲在棘栅旁边,用一根草茎拨弄地上的一只甲虫。

它远远看到艾伯特的身影,把草茎往嘴里一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聚落里喊了一声——大概是让那些正在窝棚之间忙活的劣魔们注意领主来了。

几个年轻的劣魔从棘栅后面探出头来,其中一个脸上还糊着泥巴,看到叽兹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的树皮桶差点掉地上。

“领主大人。”格罗迎上来,朝艾伯特弯了弯腰,然后它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叽兹身上。

叽兹站在艾伯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正仰着头打量棘栅的高度和结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嘴里念念有词:“这棘栅插得不错,不过交叉点可以再密一些,用藤条多绕两圈就更牢固了,不然野猪撞几下就会散——”

“这是叽兹,”艾伯特打断它的话,用拇指朝身后的吵闹魔指了指,“一群吵闹魔的头领。以后它们就住在你们旁边这片林子里。”

格罗把嘴里的草茎拿下来,看了看叽兹。叽兹也看了看格罗。

两只低级恶魔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格罗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但它的表情分明在说:这玩意怎么长得跟拔了毛的鸟似的。

叽兹倒是先开口了:“你就是格罗长老吧?刚才领主大人跟我提过你,说你管着这片聚落,手下的劣魔都很能干——我远远看过你们夯地,那个节奏掌握得真不错,就是夯土的木槌头上可以再包一层硬树皮,这样不会裂——”

“你们住树上?”格罗打断它,声音沙哑但平稳,显然已经在议事会上培养出了抓住重点的能力。

“树上!”

叽兹兴奋地指了指旁边那排高大的橡树和山毛榉,树冠层在晨光中泛着层层叠叠的绿意,“树冠层,越高越好。我们已经看过了,这片林子的树够高够密,树杈也够粗,适合建巢。我们在那片野猪林子上面住了好几代了,知道怎么用树枝和藤条搭出最结实的树巢,防雨又防风——”

“树上的话,我们爬不上去。”格罗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不用你们爬!”

叽兹立刻接上,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我们需要的是地面上能帮忙的——砍树枝、搬木头、运藤条、堆石料。你们劣魔在地面上力气大,搬东西比我们快多了。我们可以用藤绳把材料从下面拉上去,你们只要把东西堆在树底下就行。作为交换——”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修理的东西,我们可以帮忙。工具、武器、窝棚的支架——什么都能修。”

格罗沉默了几息,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聚落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窝棚。

窝棚的支架确实有几处已经松动了,是用草绳勉强捆着的,前段时间巴罗过来巡视的时候还嘟囔过这事。

它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朝艾伯特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领主大人怎么说?”

“围猎的时候,它们可以在树冠上盯着野猪群的动向,”艾伯特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以后也能当哨兵和信使用。林子里有什么异常,它们在高处看得比谁都清楚。另外它们的工坊可以设在树干下层,靠近地面的地方,方便跟你们共用材料还能给你们做点简单的工具。至于具体怎么分材料、怎么安排搬运的顺序,你们自己商量着办——我只给个时限:围猎之前把第一批树巢搭好,工坊的位置选好。其他的你们自己商量。”

格罗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草茎的尾端,然后抬头看了看那片林子。

树冠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

它们已经在这片林子里住了好几个月,还真没想过树上还能住别的恶魔。

但现在想想,那些树杈闲着也是闲着,多几个能在高处放哨的眼睛也不是坏事。

“行。”格罗说,然后转向叽兹,用那只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它的胸口——

“材料我们出。树巢你们自己搭,我们不上去。修东西的时候你们下来,工具自带。围猎的时候你们在上头报信,我们在下面赶猪。分骨头的时候——你们吃不吃骨头?”

“骨头?我们不吃骨头!我们可以自己采水果、捕鸟,不用吃你们的东西!”

叽兹立刻摇头,耳朵跟着晃了两下,“骨头太硬了,我们牙口不好。不过骨头可以磨成骨针,骨针很有用——要是你们分到骨头不想磨,可以给我们,我们帮你们磨,磨好了分你们几根——”

“骨头我们自己留着熬汤。”

格罗说,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你们不吃骨头,那就跟我们不抢。挺好。”它说完,把草茎重新叼回嘴里,转身朝聚落里喊了一声,让几个正在窝棚旁边打盹的劣魔过来认认新邻居的脸。

那几个劣魔慢吞吞地走过来,其中一个嘴里还嚼着半根野菜根,看到叽兹的时候眨了眨眼,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这东西怎么长得跟松鼠似的”。

叽兹显然听到了,但它没有生气,反而挺了挺胸脯:“松鼠可没我这手艺!”那几个劣魔面面相觑,显然不太明白“手艺”是什么意思,但既然领主大人在场,它们也就各自点了点头,算是认下了这群住在树上的新邻居。

……

……

围猎那天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透,林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贴在地面上,像是被夜里的凉气从泥土里逼出来的。

露水打湿了马蹄和劣魔们的脚踝,空气里混着湿树叶、腐木和野猪粪便的气味,浓烈而原始。

艾伯特策马立在林子外围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俯瞰着前方那片半明半暗的林地。

他胯下那匹老驮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显然也嗅到了空气中某种让它不安的东西。

艾伯特伸手拍了拍马脖子,动作随意而熟稔,像是在安抚一个容易紧张的老伙计。

他今天没穿那件平时常穿的旧斗篷,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挎着短刀,背上挂着那把用了好几年的猎弓。

箭壶里插着二十支箭,箭头都是新磨过的,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在他的视野之外,劣魔们已经提前散入了林子深处——

十二只从格罗手下挑出来的青壮年劣魔,分成四组,每组三只,沿着昨天克罗伊标定的野猪活动范围边缘布下了松散的包围线。

它们没有像平时那样东倒西歪、戳蚂蚁洞或者互相绊倒,而是安静地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攥着削尖的木矛和几面用树皮编成的简易驱赶盾。

格罗提前跟它们交代过了——这次不是平时的巡逻站岗,是正经的围猎。事后骨头汤管饱,但前提是得把活干好。

在更高处,叽兹手下的吵闹魔们已经在树冠层各就各位。

它们纤细的身影在枝叶间若隐若现,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微光。

每只吵闹魔负责一片区域的树冠观察哨,一旦发现野猪群的动向,就用尖锐而短促的哨声向地面传递信号。

克罗伊站在林子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这片空地是昨天踩点时选定的轴点——

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周围有几棵大树可以作为天然掩体,地面干燥平坦,适合长时间站立射箭(毕竟她的骑射水平远不如艾伯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束腰短袍,下摆裁到膝盖以上,裙摆用皮带收紧,露出一截裹着亚麻绑腿的小腿。

银白色的长发被仔细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不会被弓弦挂到。

那把猎弓挎在肩上,箭壶挂在腰间,和艾伯特的一样,装满二十支新磨的箭。

她的血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每次呼吸都在空气中留下极淡的白雾。

对她来说,围猎的等待时段反而是最放松的——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不需要下任何命令,只需要站在这里,感受林子里每一丝气流的变动和远处每一种声音的变化。

远处的树冠上传来了吵闹魔的哨声——那是约定的信号:目标已就位。

指的就是克罗伊。

艾伯特于是松开缰绳,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老驮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踏入了林地的阴影之中。

林间的光线骤然变暗,树冠层将晨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

露水从蕨类植物的叶片上滑落,马蹄踩在湿滑的落叶层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艾伯特从肩上取下猎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没有急着拉开,只是松松地握着弓柄,让马匹带着他缓缓深入林间。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灌木丛,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声音——鸟鸣、树叶摩擦、远处隐约传来的劣魔脚步声——所有这些信息都被他在脑子里拼成一幅复杂的地图。

左前方大约八十步远的灌木丛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风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道。

艾伯特勒住马,双腿微微收紧,让马匹侧过身来,给他一个更宽阔的射击角度。

他缓缓拉开弓弦,动作不急不缓,这段时间苦练骑射还是有了不小的进步,至少在几十步的距离上,已经不会偏靶太多……肌腱搓成的弓弦在他指节上勒出一道浅痕,箭尖对准了那片还在抖动的灌木丛。

灌木丛猛地被撞开,一头成年野猪冲了出来。

那是一头公猪,体型比艾伯特之前猎过的任何一头都大,肩高几乎到了老驮马的胸口,浑身覆盖着深褐色的硬毛,脊背上鬃毛根根竖起,像是一排粗劣的刷子……那对尖锐的獠牙从嘴角两侧弯曲向上,牙尖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沾着泥土和碎草屑,小眼睛在扁平的颅骨两侧闪着凶狠的光。

它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劣魔们的气味、树冠上吵闹魔的哨声、马蹄踩在落叶上的震动——所有这些都让它变得焦躁不安。

它的鼻孔急促地翕动着,呼出的热气在晨雾中凝成两道短促的白烟。

就在这时,艾伯特松开了手指——

箭矢破空而出,划过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迹,正中野猪的腹部侧面,箭尖穿透硬皮和脂肪层,嵌入肋骨下方的软组织中。

野猪发出一声尖锐的、带着暴怒的嚎叫,身体猛地一偏,前蹄在地上刨出一道深沟。

但它没有倒下……

一头成年公猪的生命力远比新手猎手想象的要顽强得多,即使腹部中箭,它仍然能跑、能撞、能咬。

它甩了甩头,血沫从嘴角喷出来,然后转身朝林间更深处冲去,一路撞断了好几根低矮的枯枝,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它跑动的路线不再是随机的逃窜,而是带着明显的方向性——

朝着它认为安全的地带移动。

艾伯特没有追,甚至没有多看那头中箭的公猪一眼。劣魔们会沿着血迹找到它,剥皮、放血、分骨——

那些事不需要他亲自做。

他重新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策马继续向前,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灌木丛中又冲出了两头野猪,体型比刚才那头稍小,一头是母猪,另一头是不到一年的幼猪,跟在母猪身后跑得跌跌撞撞。

艾伯特选中了那头母猪,在它转向的一瞬间松开了弓弦。

这次的运气和准头都不错。

箭矢穿过它的肩胛骨后方,射入肺部和心脏之间,它发出一声闷哼,踉跄了几步,然后前腿一软栽倒在落叶堆里,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幼猪失去了母猪的庇护,四蹄刨着地原地转了两圈,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困惑的叫声,然后朝林子更深处窜去。

更多的野猪因为此前的尖叫声而从灌木丛后面涌出来:

它们在惊慌中失去了方向感,被劣魔们刻意制造的气味和声响从多个方向挤压、驱赶。

在这种情况下,野猪群会本能地寻找一个更开阔、更安全的移动路线,而艾伯特正利用这一点将它们一步步引导向林子深处克罗伊所在的轴点。

他策马在林间穿梭,不需要刻意加速或发力,老驮马的步伐稳定而从容,足以跟上野猪群逃窜的节奏。

他的每一次拉弓都十分迅速——没有也不需要多余的瞄准动作,更不会停顿太久,箭矢一支接一支地从他手中飞出,每支都落在一头野猪的腹部、侧胸或后腿,在这样拥挤的情况下,哪怕是乱射也很难不命中点什么。

这些箭伤都不致命,但足以让中箭的野猪更加恐惧、更加迫切地朝前方逃窜,从而带动整个猪群的整体移动方向。

树冠上,叽兹的吵闹魔们倒是合作得十分默契,也足以看出它们和那些劣魔相比,还是聪明太多。

它们的骨哨声此起彼伏,用简单的音调传递着野猪群的位置和移动方向。

叽兹自己蹲在最高的一棵橡树顶上,占据着俯瞰全局的最佳观察位。

它的眼睛在树冠阴影里闪着琥珀色的光,嘴里不停嘟囔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那不大的脑瓜里不停更新着一张林地里的实时地图,然后再用骨哨传给其他的吵闹魔……

当野猪群被驱赶到距离克罗伊的轴点大约两百步远的范围时,克罗伊听到了树冠上的哨声节奏变了——那是叽兹发出的信号:野猪群正在靠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弓弦。她不需要像艾伯特那样在马上颠簸、在移动中调整射击角度,她只需要站在这里,让野猪群自己送上门来——

第一批从灌木丛中冲出来的野猪已经进入了射程,她能看清领头那头公猪嘴角的獠牙和脊背上竖起的鬃毛。

她松开手指,弓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

箭矢从侧面精准地贯入公猪的脖颈后方——那是艾伯特教她的,打猎要射脖子或者心脏。

公猪在奔跑中猛然失去平衡,前蹄一软,翻倒在泥地上,滚了两圈之后撞在一棵树上,彻底不动了。

她没有停顿,第二支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野猪群在包围圈的挤压下开始沿着她站位的外围移动,围绕她的位置跑出一个弧形,这让她不必频繁调整射击角度,只需要稍微转动肩膀就能锁定下一个目标。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箭接连飞出,每一支都精准地找到了目标——

有的是脖颈,有的是心脏,有的是从侧面贯穿肺部。

她的箭壶渐渐变轻,而在她的面前,野猪的尸体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艾伯特策马从林子另一侧绕过来,正好看到克罗伊射出第五箭的场景,吹了声短促的口哨,既是称赞也是提醒。

克罗伊没有抬头看他,但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默契的回应。

她伸手从箭壶里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重新瞄准林间还在逃窜的野猪群中最后几头还在乱窜的个体。

那些中箭之后落入陷阱和泥坑中的野猪也正被劣魔们一拥而上地处理,木矛戳进野猪的脖颈和腹部,骨针和草绳被用来捆住还在挣扎的幼猪的四蹄。

当最后一支箭从她手中飞出、最后一头野猪在林地边缘倒下时,林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树冠上吵闹魔的哨声还在偶尔响起,报告着某个角落里还有一头受伤的野猪在挣扎,或者某个劣魔又追丢了一头幼猪需要支援。

但整体的喧嚣已经退去,剩下的只有血腥味弥漫在晨雾中。

劣魔们拖着野猪的尸体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它们的粗麻布罩衫上沾满了血和泥土,但脸上没有疲惫——

这场围猎对它们来说是难得的高光时刻。

……

克罗伊为了连续拉弓射击而紧绷着的脊背也随之放松下来,见到艾伯特骑着马慢悠悠地靠过来,她开口询问道:

“就这些吗?”

“恐怕还不止,”艾伯特摇摇头,“刚才叽兹从树上下来说,有一个吵闹魔看到了另外一群野猪,而且为首的那只公猪非常大,也许能有四五百斤甚至五六百斤那么大……我估计,那东西应该已经不是普通的野猪了,说不定是意外吸收了魔力或者吃了什么富集了魔力的东西长成那样的,大概已经算是低级的魔物了。”

这倒是让克罗伊有些意外:“要去干掉它吗?”

“嗯,这种低级的魔物生育力相当强,大概这也是这一片野猪泛滥的原因之一,而且这东西的后代也很凶猛,如果被它们摸到村庄附近,恐怕不止是毁地还会伤人,得赶紧处理了。上马吧,它在远处。”

“好!”克罗伊倒也不再多问,直接被艾伯特一把拉上马鞍,反正这样的低级魔物,没理由他们对付不了。

……

马匹在林间穿行,树冠缝隙中漏下的光斑在两人身上明灭交替。

刚才那场围猎的喧嚣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林子深处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远处某只劣魔收拢野猪尸体时发出的含混吆喝。

克罗伊坐在艾伯特身后,双臂环着他的腰,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她偏过头,把脸颊贴在艾伯特后背上,隔着皮甲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大人刚才说,那头大野猪可能吃了什么东西才变成那样的?”她开口问道,声音在林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艾伯特握着缰绳,目光扫视着前方越来越密的灌木丛,“这片林子深处有些地方不太对劲,那些吵闹魔说的——它们住在树上,对林子里的事有些了解……它们说林子最深处有一片空地,地上长满了蘑菇,各种各样,有些还会发光。”

“蘑菇?”克罗伊的手指在他腰间轻轻收紧了一下。

“蘑菇这种东西,比较容易吸收魔力,”艾伯特说着,微微偏过头,让声音不被风吹散,“不管是哪里的,只要地下有魔力往外渗——比如地底下埋着魔力脉络经过,或者曾经有过大恶魔或者别的什么强大的东西在这里流了很多血,我估计应该就是我父亲的部队曾经在这里打仗留下的——那些蘑菇就会把这些魔力全都吸收进去,变成某种……怎么说呢,富集魔力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说道:“我在我母亲的藏书中看到过一些记载,说有些地方常年有魔兽出没,往往就是那些地方的蘑菇或者苔藓特别多。这些野兽吃了之后,如果运气好——或者说运气不好——就会被魔力催生,身体膨胀,力气变大,皮糙肉厚,也更凶残……”

克罗伊沉默了几息,然后轻声说:“人类也会吗?”

艾伯特闻言稍微迟疑了一下,看起来那藏书里的内容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可能也差不多,如果吃了这些富集着魔力的蘑菇,假如能侥幸活下来大概也会成为某种魔物吧?”

“那这野猪算是魔兽吗?”

“低级的,勉强算吧,”艾伯特轻轻拉了拉缰绳,让马绕过一棵倒在地上的枯树,“不过,真正的魔兽能使用魔力,就算不会真正的魔法,也不只是长个子。这种蠢东西就是被魔力灌多了,长成了怪物,但它毕竟比普通野猪难对付得多。皮更厚,骨头更硬,冲到跟前的时候那对獠牙能挑翻一匹马,别不当回事。”

克罗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马匹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艾伯特放缓了速度。

前方的树林忽然变得稀疏,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

阳光从树冠的缺口中直直地倾泻下来,照在那片被踩得东倒西歪的灌木和翻起的泥土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骚臭味——

是野猪的气味,但比普通野猪浓烈得多,几乎能把一般的人类直接熏走。

那头公野猪就站在空地中央,侧对着他们。

它比艾伯特预想的还要大——

肩高几乎顶到一匹成年驮马的脖子附近,浑身的肌肉在粗糙的皮毛下虬结成块。

有着深褐色的皮毛,背上有一道从脖颈延伸到尾根的鬃毛,粗硬得像一排骨刺。

它的嘴半张着,能看到两边各有一根獠牙从下颚翻出来,几乎笔直地向上翘起,长度差不多有成年人的半条手臂,獠牙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角质,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坑坑洼洼的,但尖端依然锋利得能反光。

它的眼睛很小,深陷在厚重的头骨里,瞳孔是浑浊的暗红色,不是野猪该有的那种黑色或深棕色。

那双眼珠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不对劲——倒也不像是魔兽那种会发光的眼瞳,而是普通的动物眼睛爆裂出血的样子,看着有些瘆人。

它的呼吸很重,每次吸气都能看到肋骨在皮下扩张的轮廓,呼出来的气在闷热的空气里竟然形成了一小团淡灰色的薄雾——那不是因为温度差,而是它体内的魔力残余在排出时与空气接触产生的微光。

在它身后不远的灌木丛里,还躲着几只体型小一些的野猪,但也能看出体型比普通小野猪大不少……可能是它的后代,正不安地用鼻子拱着地面,发出低沉的哼哼声。

克罗伊从艾伯特身后探出头来,那双鸽血宝石般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的手指已经自然地摸向肩上的弓弦,指尖在弦上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她压低声音说,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是一对血牙已经不由自主地露了出来:

“这已经不算野猪了,大人,这就是一头怪物。”

艾伯特稍稍侧头,看到她这副样子,似乎也在意料之内:“也对,这种有些魔力流淌的血液,在你看来应该挺美味的……克洛是不是还没怎么吃过生肉?”

“是的。”

“那就给她留几块最好的精肉吧……你留在这里射箭,我出去。”

“您要跟它肉搏?”克罗伊下意识地想要阻拦,然而见到人撸起袖子,露出的那强壮的小臂,又把手收了回来,“那您小心……”

艾伯特笑着活动了一下身上的关节,淡淡说道:“已经好久没跟什么东西肉搏过了,再不活动,真被你们看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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