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之前,本来巴罗还有点担心那两个王国继续讨要荒棘堡。
但艾伯特依照克罗伊跟那位威廉对谈的结果判断,那两个王国对于荒棘堡的兴趣恐怕有限,也不可能分兵打过来,反倒是让对峙的战线可能出问题。
如果他们是聪明人,至少艾伯特不大张旗鼓地出现,他们甚至都不会把这里被恶魔占据的事情说出来……
他们应该有这个默契。
毕竟那意味着,他们甚至需要放弃北边的战线,在那些有种族洁癖的贵族和教士的怂恿下打过来,而按照克罗伊给他们透露的事情,那很可能招致一位大角魔的愤怒——
他们应该没那么蠢。
事情也正如他所料,两边王国后续甚至都没有尝试派斥候过来查看。
而整个秋收也比艾伯特预想的要顺利。连着半个月的好天气,麦秆被晒得干透,镰刀割上去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巴罗把仓库里的木架全部塞满了,地窖里的碎石地面上堆着成袋的豆子和块茎,角落里那批熏肉已经挂满了横梁,比最初试熏的那十几条多了三倍有余。
火腿还在角落里挂着,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巴罗说那是盐分渗出来之后形成的,是好事,说明肉正在慢慢脱水,没有坏……艾伯特不懂这些,但他相信巴罗的判断,在不少人类的技艺方面,巴罗还是比他强得多。
冬天也来得比往年早。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克洛带着叽兹和几只吵闹魔把庄园里所有的窗板都检查了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往门缝里塞了干苔藓堵风。
石矿那边因为铁镐还没到位,正式开采停了工,但格罗还是派了几只闲不住的劣魔去捡碎石,堆在集市旁边,留着来年铺路用。
集市在整个冬天只开了两次——天太冷,领民们都不愿意出门,洛根的商队也在镇上猫着,等到开春才跑第一趟。
而等到春天再来的时候,洛根的马车已经不是一辆了。
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玩伴——一个叫塔姆,是个铁匠学徒出身的大块头,负责赶车和装卸;一个叫梅尔,瘦小机灵,能写会算,负责记账和讨价还价——在那年冬天洛根回镇上时加入了商队。
三人两车,往返的次数从一季一次增加到了四五次,基本上每逢季节交替,荒棘堡的岔路口就能听到那串熟悉的铃铛声。
等到了第五年春末,商队已经能在荒棘堡和忒图镇之间稳定地运货了。
而那座青石矿,也在这年夏天正式开始出料。
洛根从镇上带回了铁镐和铁锤,格罗带着劣魔们干了大半年,从矿坑里挖出来的青石板材堆满了集市旁边新开辟的堆料场。
艾伯特没有把石料运去修缮那座破旧的荒棘堡——那地方离庄园太远,木墙朽得不成样子,修它不如从头建新的。
他让巴罗重新画了张图纸,计划把贝施坦庄园的外墙往外推了一大圈,用青石砌起了两人高的石墙,四角各立了一座粗壮的石墩,留好了将来加盖塔楼的位置。
庄园的大门也换了——旧的那扇铁栅栏门被拆下来熔成了铁箍和钉子,新装了两扇厚实的橡木大门,门板上钉着交叉的铁条。
庄园、仓库、集市和石矿之间的土路也被拓宽压实了,铺上了一层从矿场运来的碎石。
来往的领民都说,贝施坦庄园现在是这一带最气派的建筑了——当然,这一带本来也没什么像样的建筑。
至于威廉的身体,却在这一年里眼看着垮下去的……
起初洛根带回的消息只是说老领主腿上的旧伤犯了,走路比之前更不方便;到了这年夏天,莉娜已经接管了镇子上所有的日常事务,威廉只在重要场合露个面。
秋天的时候,洛根说莉娜派人去请个药剂师,来是来了,但只说骨头里的旧伤在潮湿天气里会越来越疼,没有太好的办法,开了几副止痛的草药就走了。
一直到了这年冬天,威廉已经不太能下床了。
在第五年开春之后,洛根带回了一封信——
那时艾伯特正在庄园后院看克洛修剪那些已经比她高的苹果树……叽兹蹲在树梢上,用一把小锯子锯枯枝,一边锯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树枝太粗、锯子太钝、领主为什么不让它打把新的。
克洛在树下指挥,时不时退后两步打量树冠的整体形状。
几棵苹果树经过一年多的修剪和施肥,树形已经比当初整齐了不少,前一年秋天还结出了第一批勉强能吃的果子——
虽然个头还是不大,但已经不算酸了。
艾伯特拆开火漆封口,看完之后把信纸递给克罗伊——
信是莉娜代笔的,措辞客气而得体,先是问候了荒棘堡的领主,然后委婉地表示父亲病情加重,希望能为女儿找一门可靠的亲事。
信中提到,如果荒棘堡这边有合适的男贵族,威廉愿意让莉娜嫁过来,两家结成亲家。
如果这边没有合适的男贵族,也可以换一种方式——
让克罗伊小姐(威廉一直以为她是荒棘堡的贵族小姐)嫁给他的儿子小威廉,同样可以缔结两家的联盟。
“您打算娶他女儿吗?”克罗伊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考虑措辞。
艾伯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几棵正在被克洛修枝的苹果树,沉默了片刻。
“威廉的腿不行了,儿子被他晾在外面,女儿在替他管镇子。他想在死之前把后路铺好,这不难理解。”
他说着,忽然偏了偏头,“让莉娜嫁给荒棘堡——我这领地上有哪个‘男贵族’是他看得上的?还是说你愿意嫁给那个只想打仗的小威廉?”
“我觉得信里说的两个方案,您一个都不会接受。”克罗伊淡淡地说。
“当然不接受,”艾伯特说,把信纸往桌上一丢,“他想的是联姻。不管是他女儿嫁过来还是你嫁过去,两家结了亲,他死了之后他女儿或者他儿子就能名正言顺地来荒棘堡搬救兵——或者反过来,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去管他们家的闲事。他需要一个能帮他稳住局面的女婿,或者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出兵的亲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克洛正弯着腰把剪下来的枯枝捆成堆,叽兹还在树上哼哼唧唧地锯着另一根更粗的树枝。
“但我不想跟他做亲家,”他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需要一场婚姻来绑住手脚。”
克罗伊抬头看着他,手里还握着那封信,没有追问,只是在等他自己说出来。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我要的是忒图领。”
艾伯特终于说出口,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盘算好了的政治计划,“不是通过联姻,不是通过继承……我要直接把它收过来。威廉活着的时候我没法动,但他死了之后——小威廉跟他妹妹之间不会太平。那个小威廉想打仗,想立功,想证明自己比他爹更有用;莉娜在镇上管了两年事,所有账目、物资、商人都握在她手里。威廉一死,这两兄妹之间迟早要闹起来。到时候不管谁赢,忒图领都会乱一阵。乱的这一阵就是我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克罗伊:“我需要莉娜。听洛根的说法,那是个挺精明能干的家伙……她管了两年镇子,没人比她更清楚那片地该怎么运转。而且她愿意跟我合作——洛根说她对我们这边的情况很感兴趣,对集市和仓库的事问得特别细。我也还能让她继续管她的领地……但她不能是女主人,至少现在不行。这座庄园将来应该有更尊贵的女主人——比如一个能带来王国法理宣称的人类贵族之女,或是一个能让两个王国都不得不正视我的政治联姻。莉娜的作用不是那个。但她有她的价值——在忒图领归属未定的混乱期,她可以作为我的代理人,替我稳住那片领地……”
“至于莉娜本人——”
艾伯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遮遮掩掩的扭捏,“我对她也有兴趣。这没什么好装的。听洛根的描述,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女人,这两年把镇子管得比威廉在世时还利索。如果我能在这场乱局中把她和她弟弟都控制住,以保护者的名义接管忒图领,等局面稳定下来,她自然可以坐在任何她愿意坐的位置上。但女主人这个身份——”他摇了摇头,“得留给更有用的联姻对象。”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克罗伊耳边说了句什么。
克罗伊听完,抬起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拍掉一片落在衣服上的树叶,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您可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要脸可没办法在人类世界里周旋,”艾伯特耸了耸肩,重新靠回椅背上,“那些贵族老爷们表面上满口荣誉与美德,背地里哪有一个是好东西?我只是懒得装而已。”
“那我替您跑一趟忒图镇?”
“不用,”艾伯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我们甚至不用回信。等着老威廉死了,事情自然会有变化。”
……
……
而事情的变化,甚至比艾伯特预想的还要快。
时间转眼来到春末。
那天下午他刚送走拉了一车草药、野菜和蘑菇的洛根,正站在庄园外西边那片平缓的荒地上和巴罗讨论要不要辟出来种一片牧草——巴罗觉得土质太差,种了也是白费力气,艾伯特则认为可以先撒一季苜蓿试试,至少能养肥地。
两人正争执着,远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一匹猎马正朝庄园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深蓝色的罩袍,胸前绣着威廉家的纹章——一只展翅的灰隼。
他在庄园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显然赶了不少路。
艾伯特远远看了一眼那枚纹章,转头对巴罗说了一句:
“让所有恶魔回避,你也先别出来。”然后拉上了自己的兜帽。
巴罗一句话没多问,拖着圆滚滚的身躯往庄园后门走去,边走边用短粗的手指在肚皮上敲了两下——一小会的工夫,庄园里所有的劣魔和吵闹魔都撤到了后院和林子里,连厨房里正在洗菜的劣魔都被格罗一把拽走了。
而接待这位使者是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
克洛将他引入议事厅——这间屋子在必要时也可以充当谒见厅(毕竟庄园里也没有正式的谒见厅,也许以后会建一个吧)。
长桌已经被推到靠墙的位置,桌面上还留着几道旧刀痕,但被擦得很干净。
艾伯特坐在主座上,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使者单膝跪在地毯的另一端,右手按在胸口,低下头去。
“尊贵的领主大人,恕我冒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显然受过良好的训练,“我受忒图领的威廉大人之女、忒图领新任领主莉娜·皮埃尔大人所托,向荒棘堡的领主正式求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字不差:“莉娜·皮埃尔大人的原话如下:东边邻近领主借继承问题威胁出兵,我的哥哥也可能已被对方拉拢。我恳请荒棘堡的领主帮助我继承忒图领,并要求我的哥哥向我进行封臣宣誓。为此,我愿意付出忒图领三分之一的领土作为交换。”
“三分之一的领土,”艾伯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让声音在兜帽下显得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确定她是如此许诺的吗?”
“千真万确,大人。莉娜大人已经准备好了领土转让的文书,只要您肯援助,她可以当面将文书交给您。”
艾伯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认真权衡这笔交易。
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你回去吧。”
使者的姿态立刻更低了一些,原本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罩袍的布料:
“如果您不愿意接受这个条件,莉娜大人也授权我提出另一套方案——她愿意与您联姻。这样,您与她的孩子将可以完全继承两边的所有土地,无需分割。”
“不。”
艾伯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在使者再次开口之前抬起了一只手,示意他不要急着恳求,“你回去告诉她,我同意援助。但我需要时间征召人手——忒图镇有防御工事吗?”
使者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有的,大人。镇子一角有一座小城堡,有石墙和一座小的木制塔楼。”
“让她先退守城堡,加固防御,不要主动出击。我会带几个猎户支援那座城堡。”艾伯特顿了顿,兜帽下唯一露出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至于条件——我希望和她当面谈。你回去吧。”
使者的嘴唇动了动。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或许是觉得这样的援兵比预想中少太多,和莉娜让出三分之一领土的诚意相比显得过于谨慎,甚至有些敷衍。
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信使,没有讨价还价的权限,也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触怒一位可能是唯一愿意出兵相助的领主。
“是的,大人,”他重新低下头,“我会将您的原话转达给莉娜大人。”
……
克洛引着使者离开议事厅之后,艾伯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刚修好没多久的窗板。
他透过窗棂的缝隙看着那匹猎马绝尘而去,马蹄在土路上扬起一小串尘土,被春末的微风一吹便散了。
克罗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匹远去的猎马。
“就带几个猎户?”她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她本以为艾伯特会让劣魔和吵闹魔倾巢出动——毕竟这趟行动关系到忒图领的实际归属,可以说是自从艾伯特的父亲离开后,这片领地上最重要的一次对外行动。
“足够了。”
艾伯特点了点头,显然在开口之前就已经料到她会这么问,“不能带它们去。只是我当面见那位小姐,场面还控制得住。要是带着一群劣魔浩浩荡荡地开进忒图领,镇子上的居民先吓跑了不说,万一消息传出去——东边那个领主、小威廉、甚至他们背后的上级领主,都有可能联手先把矛头对准我。到时候别说拿领地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
克罗伊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问道:“可您只带几个猎户就能打赢吗?”
艾伯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然后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压低声音说道:“这不是还有你和我?还有克洛。那个小领主过来干涉领地继承,能带的兵力有限——顶多几十个征召兵,没有攻城器械,也不会有像样的骑兵。让猎户们帮着守城堡外墙足够了,人多反而不好调度。然后我们三个——只要能确保灭口,夜里摸进营地,烧掉他们的后勤,让他们自乱阵脚。再不行——”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就把那个领兵的领主直接杀了。”
说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着克罗伊,语气从刚才的冷峻转回日常的调子:“克洛能杀人吗?”
克罗伊低下头,认真想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来,表情里没有多少犹豫:“刚见血可能会有一点怕,毕竟她之前做了十几年的人类。但稍微过一阵应该就好了——她的血牙已经长得很稳,身体也比人类强得多。这也算是她接受新身份必须要走的一步。我是觉得让她经历一次挺好的,以后这种事也免不了。”
“也是,”艾伯特点了点头,“那就让她跟着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克洛送走使者之后正好回到议事厅,看到窗边并肩站着的两人,便很自然地凑了过来,把手里端着的空托盘往桌上一搁,仰起脸看着艾伯特: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有。”
艾伯特从窗边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和克罗伊低语时残留的一丝笑意,不过多少还是有了一点正经模样,“我让吵闹魔们帮你们做的那两把獠牙猎刀应该已经完工了,你去取一下,顺便把克罗伊那把也拿回来。然后去厨房让巴罗准备路上吃的干粮——这一趟少说要走两三个月。告诉他,这段时间领地上的事由他打理。”
“是!”克洛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呢?”克罗伊歪了歪头,那双鸽血宝石般的眼睛在春末的阳光里微微眯起来。
“你去给那把新猎弓上点油。说不定还得靠你远程解决,我看你的箭术已经不比人类里那些号称大师的家伙差了——说不定一箭就把对面领头的撂倒了,我们连刀都不用拔。”
“噢——”
克罗伊故意拖长了声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就靠我给您弄来一个漂亮女人啊,您这账倒是算得不错。只可惜——想得美。”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胸口,“您要是不出力,可别指望我同意她上床。”
“这算威胁领主吗?”
“算。”克罗伊回答得干脆利落,嘴角的弧度却分明带着一丝得逞的愉悦。
“……行,算就算。”
艾伯特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语气却不像真的在认输,“毕竟你是女仆长,你说了算。再说了——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出力。”他放下手,收起玩笑的表情,重新看向窗外那片荒地,“都去准备吧。我去召集猎户们……这也算是我第一次带他们出去打仗。”
……
忒图镇里的小城堡是一座石木混合的老旧建筑,坐落在镇子东北角的一处缓坡上,石墙不高,木质塔楼在春末的阳光下投下一小片单薄的阴影。
这里以往只有几间堆着杂物的储藏室和一间勉强能容纳十来个卫兵站着的地方……
但现在,它已经是莉娜手中唯一的军事依托。
信使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塔楼底层那间临时辟出来的小书房里查看镇上的存粮账目。
这间屋子原本是堆放陈旧卷宗和破损武器的储藏室,空气里有一股霉纸和锈铁的气味,唯一的一扇窄窗朝西开,午后的阳光从窗缝里斜斜地切进来,在石板地面上落下一小片暖光。
她的手指在账本上逐行移动,指尖触到纸面上那些被涂改过多次的数字时,能感觉到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镇上的存粮撑不过三个月——这是她反复核算了不下十遍之后得出的结论。
如果东边的军队真的围过来,光是镇子上的居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佃农挤进城堡,粮食消耗的速度会比平时快得多。
她必须在援军到达之前确保每一袋麦子、每一桶腌菜都被登记在册,存放在最干燥的角落里。
“莉娜大人。”门外传来信使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碎石子。
她认出那个声音,放下羽毛笔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进来。”她说,声音平稳,没有露出任何情绪。
信使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从桌子后面绕了出来。
她没穿裙子——自从父亲下葬那天之后她就不再穿裙子了,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紧身罩袍,腰间束着一条细皮带,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账本和鹅毛笔磨得起了薄茧的手腕。
她的头发被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额角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和她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锐利、冷静,带着一种不轻易被情绪左右的沉稳,从这个角度来说,她的确比哥哥更适合继承领地。
信使的嘴唇干裂,眼角有被风刮出的细纹,单膝跪地时膝盖在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她让他起来,又倒了杯水递过去。
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大人。荒棘堡的领主。”
“他长什么样?”她问。
“这……”信使咽下那口水,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他披着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厅堂里光线暗,我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年轻,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莉娜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说了什么?”
“他同意援助,大人。但没有接受领土转让,也没有接受联姻。他说……”
信使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准确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同意援助。让她先退守城堡,加固防御,不要主动出击。我会带着几个猎户支援那座城堡。至于条件——我希望和她当面谈。’”
莉娜沉默了一会。
这比她预期的要少得多——她原本指望对方至少会明确承诺出动多少兵力、多久能到,或者至少对领土转让表现出更多的兴趣。
但她同时也从那句“当面谈”里读出了另外一层意思:他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把条件留到了面谈时再说。
这意味着他确实想从这场危机中获取某种利益,只是不打算通过一个中间人来传达。
这并不让她意外。
“他还说别的了吗?”她问。
“我……当我告诉他您愿意联姻时,他拒绝了,”信使的声音有些犹豫,“不是犹豫,是直接说不。但他说‘同意援助’是在联姻方案之后,说明他拒绝的是联姻,不是援助。”
莉娜转过脸,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碎石路面。
这个消息在她脑子里快速旋转了一圈,然后她得出了一个务实的结论:他要么已经有了婚约,要么觉得一个女人和三分之一的领土还不够。
但不管怎样,他答应了出兵——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几名猎户……
莉娜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下,然后压下了一声几乎涌上喉头的叹息。
她期待的不是这样——她期待的是几十名装备齐整的士兵,哪怕只是临时征召的佃农,也比几个猎户更让人安心。
但她没有把这些写在脸上……一个猎户知道怎么在林子里追踪猎物,知道怎么埋伏、怎么射箭、怎么在夜间行动。
这样的人放在攻城战中或许没什么用,但放在守城战中——
尤其是她打算退守城堡、固守待援的情况下——猎人的箭术会比佃农兵的草叉有用得多。
“倒是也……足够了。”她说,声音平稳,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这个判断,“至少他是答应了。我们现在没有资格挑剔援军的成色。”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信使,双手撑在窗台上……窗外,墙头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你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平静的语调继续说着,“明天一早,我们要开始往城堡里搬东西。”信使退下之后,莉娜在窗口又站了许久,似乎是在叹息些什么。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镇子就开始忙碌起来。
莉娜调动了镇上仅有的几个卫兵和所有身强力壮的镇民——卫兵们在城堡入口和大门之间来回奔波,将一捆捆箭矢和几桶备用的弓弦从武器库搬到城墙上;镇民们推着独轮车,一趟又一趟地把袋装粮食、桶装腌菜和成捆的干草往城堡里运。
城堡的石墙内侧堆满了各种物资,只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供人行走。
城堡里那几间原本空置的储藏室被塞得满满当当——
粮食堆在最靠里的位置,用粗木架垫高以防返潮;成捆的箭矢按箭头类型分类码放,旁边还放了几把备用的猎弓和两架简陋的弩。
莉娜让人把城堡里那口老井的盖子重新加固,确保在被围困期间水源不会出问题。
这不是她第一次组织物资调度——过去两年里,她无数次在集市日、收税季和商队往来时做过类似的事。
只是这一次,她要调度的不再是商人的货物和农户的税粮,而是支撑一场围城战所需的全部资源。
她站在城堡厅堂中央,手里拿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逐项核对每一批运进来的物资,身旁围了四个负责不同区域的管事,每个人手里都捏着自己那份清单。
中午的时候,最后一个村子的人被接进了城堡。
那是一群佃农,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几床破旧的毛毯和几口黑乎乎的铁锅,女人的怀里抱着还在吃奶的婴儿,老人拄着拐杖跟在队伍后面,走得慢但很稳。
莉娜亲自站在城堡门口清点人数,把需要特殊照顾的老人和孕妇安排到城堡里最干燥的一间储藏室里,又让卫兵多搬了几捆干草铺在地上当床垫。
傍晚时分,物资也清点完毕。
莉娜站在城堡墙头,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处的丘陵线。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个老卫兵——
他在威廉手下当了二十年兵,如今头发已经花白,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
“大人,所有物资都按您的吩咐安置好了。”
“辛苦了,今晚让轮值的人多添一班岗。东边来的军队随时可能出现在路上,我不想等他们到了镇子门口才发现。”
“明白。”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您觉得荒棘堡的人真的会来吗?”
莉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仍然落在远处那条土路上——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被夕阳拉长的树影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想起昨天信使转述的那句话——“条件,当面谈”。然后她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他会来的。他想要的东西还没开价,不会就这么放弃。”她转过身,背对着夕阳,面向城堡内部那片已经堆满物资的石板空地,“而我已经做好了给出一切的准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想清楚了——领土、特权、资源、商路,任何她能给出的条件,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给出。
如果那个荒棘堡的领主要求联姻,她也可以接受……她甚至做好了躺在任何陌生男贵族床上的准备,只要他的援军能帮她和她的镇子活下去。
但她没有想过那个兜帽下的领主到底长什么样。
她唯一能想象的是信使的描述——很年轻,声音低沉,披着斗篷,遮住了整张脸。
一个神秘的、不肯露面的边境领主。
或许脸上有道疤,或许天生丑陋,或许只是不喜欢在陌生人面前露出真容。
无所谓……
她告诉自己,只要他能打退东边的军队,能让她继续管理这片土地,她不在乎他长什么样——
至少是个人类贵族,而不是一个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