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证的进度比陈默预想的要顺利一些。
医院那边开了诊断证明,徐景川帮忙走了加急通道,派出所的民警看完材料之后表情很精彩,但终究还是在系统里做了身份信息变更登记。
该填的表填了,该拍的照还没拍——户籍警说新身份证需要重新采集人像,让他回去等通知,大概还要一周左右。
也就是说,他还有一周的时间准备拍一张可能要跟着他过很多年的证件照。
陈默以前那版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他二十五岁那年拍的。
照片里的男人面色蜡黄,发际线已经开始有后退的趋势,眼神疲惫而麻木,像是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了好几年。
那张照片他自己都不愿意多看,每次过安检的时候都下意识地把身份证正面朝下递给工作人员。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这张脸——虽然说不上什么倾国倾城,但底子是真的好。
皮肤白,五官精致,眼睛又大又亮,随便拍张照片都比以前那张好一万倍。
但人就是这样,有了好的基础就想要更好。
陈默在网上搜了搜“身份证拍照技巧”,本来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结果一不小心刷到了好几个美妆博主的教程,全是教人怎么化“证件照伪素颜妆”的。
“底妆要轻薄,遮瑕要点涂,眉毛要画出自然的毛流感,眼妆大地色打底就好,口红选豆沙色系,千万不要涂亮面唇釉因为闪光灯一打会反光……”
陈默看了三个视频之后,对着手机屏幕陷入了沉思。
这些博主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门全新的外语。
什么粉底液色号、隔离霜质地、定妆散粉、眼线胶笔——他连眉笔和眼线笔都分不清。
他现在家里唯一的化妆品是一支超市买的洗面奶和一瓶大宝,大宝还是以前当男人的时候剩下的。
但他确实想在身份证上留一张好看的照片。
这个念头很肤浅,很没有必要的面子工程,但他就是想。
也许是因为过去三十五年他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形象——一个普通的、灰扑扑的、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中年男人,拍了张丑照片又怎样呢,反正没人看他。
但现在这张脸不一样,它漂亮,它年轻,它值得被好好对待。
陈默把手机放下,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以前他交过一个女朋友,那个女生偶尔会去商场里的那种开放式化妆台,就是摆在化妆品专柜旁边的那种。
柜姐收个几十块钱帮你化个全妆,化完之后你可以在柜台买个东西,也可以不买直接走。
那个前女友每次去之前都会在镜子前面坐很久——化妆,卸掉,再化,再卸——陈默当时觉得她浪费时间,现在他忽然有点理解了。
他用手机地图搜了一下,附近的万达就有好几家这种化妆台。
第二天一早,陈默站在衣柜前面挑了半天衣服。
他现在的衣服不多,除了林知言给的那些之外,就只有上次买的两件内衣和那条碎花裙。
碎花裙上次已经穿过了,他想要一件新的。
倒不是因为别的,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游戏里给角色换皮肤一样的冲动——他都换了张脸了,衣服也得配套才行。
他又去了一趟百货商场。
这次他没有戴口罩,也没有低头快步走,而是慢慢地逛了两层楼的女装区,最后买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款式很简单,圆领,收腰,裙摆在膝盖下面一点,布料是轻薄的棉麻质地,穿在身上又凉快又显得人很干净。
然后又买了一双平底的白色凉鞋,细带的,露出脚趾的那种。
买完回家换上的时候,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白色连衣裙配白色凉鞋,头发自然地散在肩上,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放暑假回家的大学生。
他左右转了转,裙摆微微扬起又落下,觉得还行,比想象中好看不少。
他想,网上那些穿搭博主说白色显气质,果然是真的。
然后他又意识到自己在想“穿搭”这件事,忍不住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三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在琢磨穿搭,这事要是告诉他以前的同事,没人会信。
化妆台在万达一楼,是个半开放式的柜台,旁边摆着几把高脚凳和一面大圆镜。
柜姐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但不浓艳,见陈默走过来就很熟练地招呼他坐下。
陈默照实说了自己的需求,身份证拍照,伪素颜,自然清淡,但又要好看得不着痕迹。
柜姐一听就懂了,说这叫“心机素颜妆”,专门应付证件照的,八十块钱一次包修眉。
陈默说行。
柜姐的手法很轻很快。
先上一层薄薄的隔离,然后用粉底刷均匀地推开粉底液,再蘸取遮瑕膏点在他眼下的黑眼圈和鼻翼两侧的红血丝上。
陈默闭着眼睛,感觉到刷子和指尖在脸上轻柔地扫过,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像是躺在理发店里被人洗头的那种放松感。
眉笔描摹眉形,眼线只画内眼线,睫毛膏刷两层,眼影用暖棕色轻轻扫在眼窝,腮红打在苹果肌上斜着往上扫,修容在鼻梁两侧淡淡地刷两道,最后是唇釉——豆沙色的,镜面的,但用纸巾抿掉两层之后只剩下淡淡的颜色,看起来像是嘴唇本来的血色。
“好了,小美女睁开眼看看。”
陈默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大圆镜。
他愣住了。
镜子里的女孩像是他,又不完全是他。
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眉毛被修得干净利落,鼻梁在修容的作用下显得更加挺拔,眼妆让本来就大的眼睛变得更加有神采,肤色均匀透亮,嘴唇泛着自然的淡粉色。
妆容很淡,淡到不仔细看甚至察觉不到化妆的痕迹,但整体效果就是比素颜的时候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久到柜姐忍不住在旁边笑着说“是不是很满意”。
陈默付了八十块钱,又买了柜姐推荐的一支豆沙色口红和一支眉笔,算是照顾了人家的生意。
出了商场大门,沿江城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他撑起遮阳伞——这把伞也是他前两天新买的,以前他是从来不打伞的人,但现在他发现紫外线真的会让皮肤不舒服。
他在走路的时候看到旁边商店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倒影,白裙,黑发,淡妆,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一种奇异的快乐从心底升起来。
不是那种“我变漂亮了所以开心”的快乐,也不是“别人会怎么看我”的期待,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私密的愉悦感。
就像打游戏的时候给角色换了一套新皮肤,属性什么都没变,但就是觉得这个角色更好看了,操控起来也更爽了。
又像买了个新手机壳,手机还是那个手机,但拿在手里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他忽然理解了,或者说开始理解,为什么女生们会在镜子前待那么久,会买那么多衣服,会尝试不同的妆容。
不是因为她们想取悦别人,至少不完全是。
更大的原因是这些事情本身就很有趣——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得精致,就像在打磨一件属于自己的作品。
这件作品独一无二,只为自己而存在。
陈默在派出所拍照的时候,户籍警甚至多看了他两眼。
身份证拍照的民警什么美女没见过,但大概是他这种“清纯但不做作”的长相在证件照里确实比较上镜,连拍了两张就过了,没有重拍。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比上一次拍身份证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陈默把遮阳伞收好挂在门后,换了拖鞋,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
夏天的汗多少蹭掉了一点底妆,但整体妆容还在,口红微微淡了一些,不过反而显得更自然了。
他侧过头看看左边,又侧过头看看右边,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转了一圈。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白裙子,化了淡淡的妆,皮肤在卫生间的暖光下显得细腻柔和。
他忽然想起以前那个前女友在镜子前照来照去的时候,自己曾经很不耐烦地在客厅里喊“你好了没有,电影要开始了”。
如果现在能回去的话,他想说,好了你慢慢照,我不催了。
不过他也就是这么想想。人没法回到过去,他也已经不是那个能不耐烦地催女生出门的男人了。他现在才是那个会在镜子前面站半天的人。
陈默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镜子里那个女孩的额头。
“陈默啊陈默,”他自言自语,“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啊,以前夸你两句你都浑身难受,现在倒好,买裙子买鞋,化妆照镜子,一样没落下。”
他顿了顿,换了个语气:“你搁这儿玩奇迹暖暖呢。”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笑完之后继续对着镜子看,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就在他第一百次左右侧脸的时候,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默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
林知言每天雷打不动地来送东西,今天是水果还是冰水还是他从外面打包回来的什么小吃,总之一定有个由头。
他甚至没有转身,眼睛还看着镜子,一边整理头发一边随口说:“老林,今天的供品是什么?”
没有回答。
陈默觉得奇怪,这才转过身来走出卫生间,探头往玄关看了一眼。
林知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酸奶和一袋面包。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处于一种完全空白的状态,不是惊吓,不是尴尬,而是最原始的那种大脑死机——信息输入太大、太快,处理器跟不上,直接蓝屏。
他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像是在扫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默觉得自己都能听见林知言大脑里风扇狂转的嗡嗡声。
然后林知言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不确定,就像是自己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
“老……陈?”
“不然呢?”陈默双手一摊,语气还是平常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你觉得是谁?你藏在隔壁的小女朋友?”
林知言没有接这句玩笑。
他缓缓地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缓缓地换上拖鞋,然后缓缓地走近了两步,目光一直没离开陈默的脸。
他眯起眼睛,又走近了一步,大脑似乎终于在重启之后加载出了分析结果。
“你化妆了?”
“嗯哼。”
“眉毛搞过了?”
“修了一下,原来的杂毛太多了。”
“眼睛——”
“眼线内眼线,看不出来是吧?我也看不出来。那个柜姐手艺不错,八十块。”
林知言退后一步,又打量了一圈。
他的目光掠过陈默的白裙子、凉鞋、盘起来的头发和脸颊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腮红,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有点类似于某个领域的鉴赏家看到一件超出他理解范围的艺术品时的表情。
“你买新裙子了。”他说。
“对。”
“还有鞋。”
“对。”
“你不是说只是拍个身份证照吗?搞这么——”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这么隆重,跟要去参加相亲大会一样。”
“就是因为要拍身份证照所以才要好好搞啊。”陈默说,走回卫生间,林知言下意识地跟着走到卫生间门口,然后靠在门框上,“那张照片要跟我很久的,你想让我以后每次掏身份证都被丑到?再说了,你不觉得这样挺好看的吗?”陈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林知言。
林知言在镜子里跟他对视了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还行。”他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承认一个自己不太想承认的事实。
“还行?”陈默挑起一边眉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