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野的行李箱轮子卡在沈家门口的地垫边缘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地垫——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出入平安”四个字,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颜色褪成了浅灰。
在港城,黄家大门前铺的是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每天有人用羊毛抛光机打磨三次,光可鉴人。
而这里,踏进这块破地垫,里面就是他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进来。”母亲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淡淡的,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面。
黄野提起行李箱,跨过地垫,走进了沈家。
玄关处有一组白色的鞋柜,上下三层,柜门是百叶窗式的,透过缝隙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轮廓。
黄野放下行李箱,正准备弯腰换鞋,目光却被鞋柜中层敞开的那一格牢牢吸住了。
一整排的高跟鞋,每一双的鞋跟都在五厘米以上,尖头,细跟。
黑色红底的漆皮细跟泛着幽光,裸色的尖头细跟像一层被剥下来的皮肤包裹着某种想象,红色的丝绒高跟像两朵被压扁的唇贴在一起,还有紫色的绑带……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一排鞋跟。
黑色漆皮的冰凉,像舔一块被冰冻过的黑曜石。
裸色尖头的柔软,像抚摸一只刚被剥下还温热的羊皮。
红色丝绒的粗糙,像把脸埋进某种更隐秘的、会呼吸的织物。
每一双都是不同的质感,不同的危险,不同的想象空间。
借由柜门来阻挡视线,他拿起那双黑色红底的漆皮细跟。
鞋跟大约十厘米,细得像一根筷子,鞋头是锋利的尖头,像一枚被拉长的泪滴。
他把鞋子举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皮革的味道混合着某种更淡、更私人的气息,像谁穿完之后留下的体温残片。
他的手指滑进鞋腔里,感受里面的弧度,那是她的脚型——前掌的宽度、足弓的凹陷、脚跟的圆润,全都被这双鞋精准地记忆了下来。
他开始想象母亲穿上它们的样子:黑色红底的漆皮细跟搭配那条包臀裙,脚踝从鞋口里纤细地伸出来,像一截被精心修剪过的白色花茎。
她走路的时候,鞋跟敲击地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一根钉子钉进地板,也钉进他的耳朵里。
小腿肌肉在丝袜下面一紧一松,像某种呼吸的韵律。
裸色的尖头细跟搭配那套香槟色真丝吊带——鞋子和肤色融为一体,像她的脚被凭空延长了一截,涂着艳红色指甲油的脚趾从鞋口探出的鞋头。
红色的丝绒细跟……也许只有在某个特殊的夜晚才会穿。
丝绒的表面会吸光,让鞋子看起来像两团燃烧的暗火。
她穿着它们站在落地镜前,侧过身,鞋跟陷入地毯里一寸,身体被迫向后仰出一个弧度,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黄野把那双黑色漆皮细跟重新放回鞋柜,但放得很慢,手指在鞋跟上流连了一秒,像舍不得和情人告别。
“黄野。”母亲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换好鞋进来。”
黄野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
他随便抽出一双拖鞋套上,拖着行李箱朝走廊走去。
但在经过鞋柜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高跟鞋在百叶窗的缝隙里若隐若现,像一排等待被唤醒的精灵,也像一排已经上膛的子弹。
他舔了舔嘴唇,把那个画面刻进了脑子里,同时在下面加了一行备注:
总有一天,我要亲眼看着她,穿着它们,只穿着它们,在我面前,走一圈。
客厅比黄野想象的要小。
一套三人座的布艺沙发,颜色是米白色的,扶手处有一块洗不掉的淡黄污渍。
沙发对面是一台老式的液晶电视,屏幕边框粗得能跑马,右下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工整的字迹:“周五下午两点,家长会。”茶几是玻璃面的,上面堆满了东西——一沓学生的作文本、一个半空的保温杯、几支红笔、还有一个陶瓷的小摆件,是一只眯着眼睛的招财猫。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洗洁精的柠檬香、旧书页的霉味、还有某种更淡的、像雨后的竹林般的气息。
黄野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种味道单独分离出来——那是她的味道。
他在港城的车库里就闻到过,淡得像一缕烟,但只要捕捉到了,就再也忘不掉。
“你的房间。”母亲指了指走廊尽头。
黄野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走廊很窄,墙壁上贴着浅色的壁纸,有几处已经翘了边。
他的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像某种小型动物的哀鸣。
经过一扇关着的门时,他放慢了脚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
那是我的房间。
黄野的嘴角扯了扯。那个在车库拿肩膀撞他的小神棍,现在和他住在同一条走廊里,相隔不到五米。
他的房间原来是一间书房。
一张单人床,床垫上铺着崭新的格子床单,蓝白相间,像医院里的病号服。
一个旧书桌,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最占地方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书脊上的字黄野大部分看不懂——《符箓百解》《阴气辨识术》《驱鬼师戒律》《开脉要旨》……全是竖排繁体,纸张泛黄,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
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可以照进来。
黄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发现外面不是普通的窗户,而是连着一个小小的阳台——大约两平米,栏杆是白色的铁艺,漆已经斑驳了。
阳台的右边紧挨着另一扇落地窗,中间只隔着一道不到半米高的矮墙。
那是主卧的阳台。
主卧的落地窗敞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一排衣服,不是一件两件,是整整齐齐的一整套。
黄野眯起眼睛,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最左边是一件米白色的衬衫,熨得笔挺,挂在衣架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衬衫旁边是一条黑色的包臀裙,面料是细腻的羊毛混纺,裙摆到膝盖上方,侧面有一条暗红色的开衩,像一道隐秘的伤口。
再往右,挂着一双黑色的丝袜——不是那种廉价的厚款,是最薄的透明款,脚尖处是加固的深色三角区,袜身薄得像一层可以被风吹散的墨汁,在阳光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幽光。
他的视线继续往右移——黑色丝袜旁边挂着一件黑色的蕾丝胸罩,半杯款式,薄薄的蕾丝面料半透明,花纹是繁复的藤蔓图案,像一幅可以被光线穿透的纹身。
胸罩旁边是一条同款的黑色蕾丝内裤,不是那种俗艳的宽带款式,是最危险的高开叉设计——两侧的绑带细得像一根丝线,几乎要融进光线里,仿佛轻轻一挣就会断裂。
胯骨的位置被抬得很高,高到能想象穿上它的人走路时,腿根的每一下摆动都会从那片虚空里漏出一小截皮肤的反光。
前片是整幅的藤蔓蕾丝,半透明的黑色花纹像有生命一样攀附在布料上,隐约透出底下应该存在的肤色,但又被刻意地、精准地遮在最后一层纱线之后——不是让你看清楚的,是让你猜的。
臀片窄得近乎残忍,刚好能嵌进臀缝的弧度,边缘一圈扇贝形的蕾丝花边,像谁用舌尖沿着那条轮廓线轻轻舔过一遍后留下的齿痕。
它被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头发紧,因为你会不自觉地开始计算——这条布料总共用了多少克纱线?
够不够填满一只手掌的凹陷?
黄野的视线在那条内裤上钉死了至少五分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港城游艇派对上那些比基尼女郎的下装,她们穿得大胆,但那是给人看的。
这条不一样。
这条是穿在里面的,是只有自己知道、只在最私密的时刻才会被触碰到的第二层皮肤。
它挂在那里,被阳光穿透,被风吹得微微打转,像一封没有署名的邀请函——你知道收件人是你,但你还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拆开它。
一整套。从内到外。从职业到私密。
黄野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像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的目光在那套内衣上来回扫视,像一台扫描仪,不肯放过任何一寸细节。
那件胸罩的罩杯尺寸——他目测了一下,一只手想要覆盖还远远不够。
那条内裤的臀片宽度——刚好能覆盖最诱人的部位,不多不少。
中间只隔着一道矮墙。两步就能跨过去。没错,就是她的。
黄野拉上窗帘,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三倍。
他的手指捏着窗帘的边缘,从缝隙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套内衣——黑色的蕾丝胸罩在风中轻轻晃动,丁字内裤的细绑带像一根琴弦,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窗帘合上的瞬间,他转身走到床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床垫发出一声闷响,他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吸顶灯,脑子里却像炸开了一场烟花。
他想象着她穿上它们的样子。
先是那条丁字内裤——细得像丝的绑带勒进腰侧的凹陷,宽宽的蕾丝臀片覆盖着最诱人的部位,像一朵黑色的花在腰际绽放。
然后是那件蕾丝胸罩——半杯的弧度托起恰到好处的轮廓,藤蔓花纹的蕾丝半透明,在灯光下能看到皮肤的颜色。
再穿上那条包臀裙——黑色的羊毛面料紧紧包裹着臀部和大腿,侧面的暗红色开衩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地露出大腿的边缘……
但还缺一样。
那双黑色的丝袜。
那条黑丝,薄得像一层可以被风吹散的墨汁,脚尖处是加固的深色三角区,袜身透明得能看到皮肤的纹理,他要亲手帮她穿上。
黄野的呼吸更重了。
他想象她站在落地镜前,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散落在肩膀上。
她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条黑色的丝袜,坐在床沿,把那条丝袜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卷上她的大腿。
丝袜的面料摩擦着她皮肤的声音,像某种只有他能听见的音乐。
“师傅……”他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你每天都穿这些……去上班?”
窗外,对面楼的晾衣架上,那套衣服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胸罩的蕾丝边缘、内裤的细绑带、包臀裙的裙摆——所有的部件都在风中独立摆动,像一群被施了魔法的精灵,在召唤他。
黄野翻身坐起来,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那条浅灰色的真丝睡裤,在手指间摩挲了一下——面料滑得像水,薄得像雾。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穿,而是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只露出一小截裤边,像一条灰色的舌头。
那条睡裤,是他在港城的时候买的。
本来是想在游艇派对上穿给某个混血女孩看的。
但现在,它的意义完全变了——它是他和她之间的第一个共同点,都是真丝,都是薄的,都是可以被光线穿透的。
“你连内衣都要成套穿……是不是说明,你也在等一个能欣赏它们的人?”
晚饭是三菜一汤。
番茄炒蛋、清炒油麦菜、红烧豆腐、紫菜蛋花汤。
盛在白色的瓷盘里,摆在餐桌上,像任何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晚餐。
黄野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番茄炒蛋。蛋炒得有点老,边缘微焦,番茄出水太多,红色的汤汁把蛋块泡得发软。
他拿起了筷子。
“师傅,”他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好吃。”
母亲坐在他对面,低头吃饭,没有回应。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散落在肩膀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袍,腰带在腰后系成一个松松的结。
睡袍的面料很薄,半透明,在灯光下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黑色蕾丝内衣的轮廓。
黄野的目光在那片半透明的真丝上停留了三秒钟。
那片黑色真丝太薄了,薄得能看见她腰侧的皮肤——白皙的,细腻的,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
睡袍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胸口的皮肤。
她的手腕从睡袍的袖口中露出来,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腕内侧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的注意力转向母亲的脚踝——睡袍的下摆只到小腿中部,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没有穿袜子,脚趾上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像十颗小小的红宝石。
然后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桌上的菜,看向窗户,看向墙上的挂钟——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但他的余光像一只不听话的飞蛾,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她身上。
“师傅,”他又开口,“你每天都自己做饭?”
“嗯。”
“不嫌麻烦?”黄野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
咸中带酸,酸里回甜,一点也不好吃。
但奇怪的是,这种朴素的味道并没有让他反感,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像回到了某种他从未拥有过的、想象中的“家”。
“在港城,我家有专业厨师,三餐都有人做……”
“我家没有。”母亲出声打断。
“那你丈夫……”黄野顿了一下,“之前也吃这些?”
母亲的筷子停住了。只是一下,快得像幻觉,但黄野捕捉到了——她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筷子,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动了一瞬。
“他口味比较淡。”她说,答非所问,像是在怀恋什么。
黄野把“他”这个字眼在嘴里嚼了嚼。
沈知秋,宋晚霁的丈夫。
现在躺在港城某家顶级私立医院的ICU里,靠一种叫“续命针”的东西维持生命体征。
每天三万。黄振华出的钱。
可以说,她是因为钱才收留他的。
这个认知让黄野的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不在乎——管他什么原因,只要能每天看见她、靠近她,什么理由都无所谓。
另一方面,他又隐隐地觉得不舒服——他不想被当成一笔交易。
“师傅,”他说,“我爸给你的钱,够吗?”
宋晚霁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吃饭。”她说。
两个字。没有任何波动。但黄野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桌面这边推过来,像一堵墙,把他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师傅,”他又开口,“我这几天干嘛?在家里呆着吗?”
母亲头也没抬:“转学手续要办,学校那边还没对接完。这一周白天你自己在家。”
“自己在家?”黄野挑了挑眉,笑道,“就我一个人?”
“沈渡要上学,我得上班。”宋晚霁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宠物:“你可以看书,也可以尝试修炼吐纳。中午我会回来给你做饭,别出门乱跑。”
“如果我乱跑呢?”黄野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师傅会惩罚我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扬。那语气里的暧昧显而易见,像是一个男人在试探一个女人的底线。
“会。”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黄野笑了,他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筷子,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因为她说“会”,而不是“不会”。惩罚意味着关注,关注意味着在意。
“那我等着。”他说。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着餐厅里的一切。
因为还不想面对黄野,我已经提前吃过了,却没有想到给母亲和他创造出了独处的时机。
我看到黄野问“你丈夫”时,母亲筷子停住的那一下。
我看到黄野的目光从母亲的脸滑到脖子,再到睡袍领口那片若隐若现的皮肤。
我很想冲出去,指着黄野的鼻子说“你再看她一眼,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但我不能,因为母亲没有反应。
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听着餐厅里的碗筷声。
晚饭后,母亲在客厅里看书。
一本厚厚的古籍,线装,封面上写着《阴物溯源》四个字。
她坐在沙发的单人位上,双腿蜷起,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的书摊开在灯光下。
她的脚趾从裙摆边缘露出来,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十个趾头像红宝石,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黄野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只穿了一条短裤和一件背心。
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珠沿着脖子流下来,滑过锁骨,流进背心的领口里。
他故意没有擦干——湿发的男生对女生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和母亲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师傅,”他拿起遥控器,“我能看电视吗?”
“嗯。”
黄野打开电视,调到一个体育频道,正在播NBA回放。
但他根本没有在看屏幕。
他的余光一直瞟着母亲——她还在看书,头微微低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专注而轻轻抿着,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的双腿蜷在沙发上,真丝裙摆顺着大腿的线条轻轻滑落,露出一小片大腿内侧的皮肤——比脚踝更白,更细腻,像从未见过阳光的地方。
黄野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一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试图掩盖某种正在苏醒的反应。
他的目光从她的脚趾往上移——脚踝、小腿、膝盖、被裙摆盖住的大腿……
“黄野。”宋晚霁没有抬头,声音从书页上方飘过来。
“嗯?”
“你的头发在滴水。”她说,“沙发是布的,会留下水渍。”
黄野低头一看,果然,他靠着的沙发扶手上已经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赶紧坐直,用手背擦了擦脖子。
“对不起,师傅。我去拿毛巾。”
“不用。”母亲终于合上书,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责备:“去把头发吹干。然后睡觉。”
她说完就起身,抱着书朝主卧走去。
经过黄野身边的时候,她身上那股味道飘过来——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某种更淡、更天然的香气,像雨后的竹林,又像洗干净的真丝在阳光下暴晒后的气息。
黄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
入夜,黄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房间的灯已经关了,但窗帘没有拉严,对面楼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有股陌生的味道,不是他熟悉的薰衣草洗衣液,也不是港城家里那种昂贵的丝绸护理剂,是一种更朴素的、更干净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但他闻不到她的味道。那个雨后的竹林般的气息,只在她经过的时候才会出现,像一种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解锁的密码。
他竖起耳朵,捕捉着房间外的每一个声音。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是赤脚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但那不是普通的脚步声,他仿佛能听到她真丝裙摆摩擦大腿的细微声响。
然后卫生间的门开了,水声响了一阵,停了。
然后主卧的门开了,关了。
安静。
黄野又翻了个身,把手臂枕在脑后。
他的大脑异常清醒,像一台刚开机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在后台运转。
他想象着主卧里的场景——她现在在干什么?
躺在床上看书?
还是已经睡着了?
她睡觉的时候会穿什么?
那件看书时穿的深灰色的真丝吊带裙?
还是……更少的衣服?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被单上摩挲,想象那是她的皮肤。微凉的,细腻的,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玉。
我在房间里听着一切。
书桌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一道题都没做。
我的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客厅里的每一个声音——电视机的杂音、黄野的呼吸、母亲的脚步声、卫生间的水龙头声。
晚上母亲回房间经过黄野身边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黄野吸气的声音。那贪婪的声音。像一只狗在嗅一块肉。
手中的铅笔被我无意识的捏断了。
铅芯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盯着断成两截的铅笔,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无力。
我知道黄野在想什么。
我知道黄野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含义。
但能做什么?
冲出去打黄野一顿?
告诉母亲“那个人对你有非分之想”?
母亲会不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她是驱鬼师,她看过那么多人、那么多鬼,她能读不懂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眼神?
但她选择了无视。
或者说,她选择了利用这种无视来达成某种目的。
沈渡不知道那个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母亲不是受害者——她清醒得很,她在下棋,而黄野只是棋盘上的一个子。
问题是,我不知道这盘棋的终点在哪里。
我把断掉的铅笔扔进垃圾桶,从笔袋里重新抽出一支。
窗外,省城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的天际线上,几颗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像几只窥探的眼睛。
第二天的上午,母亲和我都去学校。整个房子里只剩下黄野一个人。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根本没有在看。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主卧。
他已经踩好点了。
主卧的门没锁。
母亲应该没想过要防着他——或者说,她根本不屑于防他。
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纨绔子弟,一个需要被救治的病人,一个翻不起浪花的小角色。
黄野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朝主卧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心跳声,像一面小鼓,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主卧门关着。黄野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来,像一种警告。他停顿了一秒钟,然后轻轻一推。
门开了。
主卧比他想象的要大。
一张双人床,床上是她和丈夫的结婚照,床单是深灰色的真丝,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是她的味道。
床头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真丝的,米白色。
床尾有一个落地镜,镜子旁边是一排的衣柜,深胡桃木色,门关得严严实实。
黄野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衣柜上。
他走过去,手指搭在衣柜的把手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了柜门。
一股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单一的味道,是很多种味道叠加在一起:真丝的柔滑气息、蕾丝的精致气息、香水的残余气息、还有某种更隐秘的、属于她身体的独特味道。
衣柜里的衣服整齐地挂着,按颜色分类。
最左边是职业装——深灰色的西装套装、黑色的包臀裙、白色的衬衫,每一件都熨得笔挺,像一件件战袍。
中间是日常装——各种颜色的真丝吊带、蕾丝睡裙、丝质衬衫,面料在衣柜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黄野的手指滑过那些衣服,感受着面料的触感。
真丝的滑、蕾丝的糙、丝绒的软……每一件衣服都像她的一个侧面,冷艳的、性感的、温柔的、危险的。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抽屉上。
衣柜的最下方有一排抽屉,前几个都是正常的——内衣、袜子、围巾。但最
下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上有一把小锁。
黄野的心跳加速了。上锁的抽屉意味着秘密。而他,最喜欢的就是秘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发卡——这是他从自己房间里拿的,原本是用来固定头发的,但他发现这种细长的金属发卡可以当撬锁工具用。
在国际学校的时候,他用这种方法开过不少女生宿舍的门。
发卡插进锁孔,轻轻转动。三秒钟后,锁“咔哒”一声开了。
黄野拉开了抽屉。然后他的呼吸停住了。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套情趣内衣。
不是那种廉价的、艳俗的网纱款。
是高级的真丝和蕾丝款——一套是酒红色的真丝吊带裙,V领开得很深,裙摆只到大腿根部,边缘缀着一圈精致的黑色蕾丝;一套是黑色的蕾丝连体衣,半透明的,花纹是繁复的藤蔓图案,像一幅可以被穿在身上的纹身;还有一套是白色的真丝睡衣套装,上衣是短款吊带,下身是短裤,面料薄得像一层雾,叠在一起像一团可以被风吹散的云。
黄野的手指颤抖着拿起那套酒红色的真丝吊带裙,在手指间摩挲。
面料滑得像水,凉凉的,像她的皮肤。
他把裙子举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
那个雨后的竹林般的冷香,比她在客厅里留下的更浓郁、更私密。
这是她贴身穿着的味道,是她最隐秘的味道。
黄野感到一股热流从腹部直冲头顶,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燃了一把火。
他以为她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老师,一个冷冰冰的驱鬼师,一个无欲无求的女人。
他以为她每天穿那些职业套装、真丝睡袍,只是为了得体、为了身份、为了符合社会对一个预备寡妇的期待。
但这些内衣告诉她另一个故事。
她不是一个没有欲望的女人。
她有情趣内衣,她有上锁的抽屉,她有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她会在某个深夜,也许是丈夫还在身边的时候,穿上这套酒红色的真丝吊带裙,站在那面落地镜前,看着自己……
黄野的喉结剧烈地动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套酒红色吊带裙放回抽屉,按照原来的样子叠好。然后他把抽屉推回去,锁上,站起身。
落地镜里映出他的脸——眼神发亮,嘴角挂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痴迷的笑容。
“师傅……你是这样的女人啊。”
他转身走出主卧,轻轻带上门。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看电视。
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超负荷的CPU。
他知道了她的秘密。
他知道她不是一个不可亵渎的女神——她是一个有欲望、有秘密、有弱点的女人。
而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的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等着吧,师傅。我会让你穿上那些衣服的,在我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