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葵还缩在我怀里,睡得很沉,一只手攥着我的衣角,像是到了梦里也不肯松开。
我稍一动,她便迷迷糊糊地贴过来,将脸埋进我胸前,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要走”。
于是,我又陪她躺了一会儿。
直到临近中午,我才在她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
回到家时,午饭刚摆上桌。小月原本正坐在母亲身边,一见我进来,立刻扭过脸去,腮帮子也跟着鼓了起来。
“怎么了?”我在她旁边坐下。
“哥哥是骗子。”她低着头,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米饭,“明明说过要陪人家的。这两天却一直往外跑,昨晚也没有回来。”越说声音越委屈,眼眶也慢慢红了。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是哥哥不好。接下来一定好好陪你,一整天、一整天地陪,哪里也不去,好不好?”
“真的?”小月终于肯转过头,仍旧有些怀疑地望着我。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没能继续绷住,一头扎进我怀里,双手紧紧环住我的腰。“那说好了。不许又跑出去。”
我正要答应,母亲却放下筷子,温声提醒道:“小月,你明天不是还要参加学校组织的远足吗?”
怀里的人愣了两秒,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她皱着小脸纠结半天,怯生生地问:“……能不能请假呀?”
椿看着她:“理由呢?”
“就说生、生病了。”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快要听不见了。
椿转过头,语气平静地对我说道:“真,小月说她生病了,看来要休养一段时间,接下来都不能和你一起玩了。你还是去忙自己的吧。”
小月顿时慌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没生病,我去还不行嘛!”
还没等椿回答,我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乖。哥哥等你回来。”
她这才重新高兴起来,不过却赖在我身边不肯回自己的座位。
我不禁想起前世酷暑期间有时候周末出去徒步放松的时候,偶尔能碰上有老师带队的中小学生团体,大家有说有笑,似乎很享受户外时光。
看来这个世界的日之本在孩子的教育上也一样细致,即便放了暑假,学校也不会完全撒手不管,让她们天泡在家里。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高中生身份。“对了,我们学校有没有什么暑期安排?或者我以前参加过社团,放假也得去露面?”
“你一直都是回家部。”风香随口答道,“只是偶尔心血来潮,会跟登山部的人一起活动……”话一出口,她像是骤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捂住嘴。
目光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有些忐忑地看向椿和沙罗。
两人倒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沙罗只是自然地接过话头:“阿真,之前不是说过吗?学校那边已经替你处理好了,完全不用操心。”
“我就随口问问。”我应了一声,笑着打趣道,“放心吧,我还不至于闲到放了暑假都惦记着去学校。”
风香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小月依旧赖在我身边不肯挪开,连午饭都是我哄着才吃完的。
饭后,大家没有立刻散去,而是一同去了客厅。几名女工开始收拾餐桌。三木也像往常一样忙在其中,将空下来的碗碟一一归拢到托盘里。
椿看了她一会儿,开口唤道:“薰,剩下的交给她们吧。你也来客厅休息一会儿。”
三木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却很快摇头。“没关系,夫人。只剩下一点,我收拾完就过去。”
“家里又不是缺人手。”沙罗也笑着说道,“薰,偶尔偷一会儿懒,没人会责怪你的。”
“可是……”她显然还是不习惯把自己的工作交给别人,嘴上应着,手里却又拿起了一只空碗。
我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又转头叫住她:“三木,过来吧。”
她闻声抬起头。
我在沙发上坐下之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开玩笑道,“要不要坐我旁边?”
三木怔怔地望了我片刻。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将托盘交给身旁的女工。“……那就失礼了。”
小月很快便坐到了怀里,风香也靠上了我的肩膀。
三木则在我另一侧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休息。
我索性将手臂绕到她肩后,轻轻揽住她,把她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些。
三木下意识抬眼看我,原本拘谨的坐姿终于松动了几分。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朝电视示意了一下。
恰好小月也拉了拉她的衣袖,让她一起看,她这才轻轻笑起来,肩膀一点点放松,安静地依偎在我身边。
椿坐在对面翻看资料,沙罗则倚在另一侧处理工作。
电视声、纸页翻动的轻响与小月偶尔冒出的笑声混在一起,午后的阳光透过庭院的树叶,在地板上落下一片摇晃的光影。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一名女工很快前去应门。片刻后,她来到客厅外,将一只包装考究的信封交给了三木。
三木接过信封,只看了一眼上面的寄件人,神情便稍稍认真起来。她起身走到椿面前,双手将信递了过去。
“夫人,刚刚送到的信件。”
椿接过信。当她看清寄件人的名字时,眉心微微蹙起,视线也随之停顿了一瞬。
她拆开封口,从中抽出一张看上去质地精美的信纸,以及一张小巧的折叠卡片。
椿一言不发地读着,客厅里的气氛也随着她的神色悄然变了。
沙罗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注视着姐姐。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轻的眼神,谁都没有开口,却像是瞬间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片刻后,椿将信纸和卡片一并递给了沙罗。沙罗低头看完,眉心缓缓拧起。“姐,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椿轻轻摇头,没有接话。
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勾起了我的好奇。“信上写了什么?能让我看看吗?”
沙罗动作一顿,先看向了椿。椿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这才将信和卡片递到我手里。
我先展开信纸。寄件人是南宫家。
看见这个姓氏,我立刻想起了前些日子见过的南宫赖人。
那名言谈谨慎的男性曾向我提起过什么五世家,只是当时没深入聊,我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没想到这么快,便又见到了这个名字。
信上的措辞十分客气。
大意是今年盂兰盆期间,五家诸位难得都在国内,南宫家想借此机会做东,在京都郊外的别邸设一场久违的家宴,邀请各家前往一聚。
时间就在一周之后。
末尾还为这次临时邀约的唐突表达了歉意,但还是表示期待五家届时齐聚。
除此之外,还有一句单独写给我的问候:
——听闻真蝶君身体已无大碍,诸家长辈亦十分挂念,还望届时一同赴会。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渐渐生出一个疑问。“他们知道我住院的事?”
“知道。”椿没有否认,“你被送进医院以后不久,各家便收到了消息。”
我随即想起,赖人见到我时似乎对此毫不知情。许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椿又补充了一句:
“消息只在各家本家之间流转,旁支并不知道。”
“可是我住院的那几天,从来没人来探望过我。”
“不是没人问过。”椿将手里的资料合拢,“是我谢绝了所有探视。”
沙罗在一旁说道:“各家的问候和慰问品都送到过,只是由三木代为收下,没有拿到你面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椿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那时你才刚刚醒来,连身边的人都认不全。我不希望那些人接近你,她们……她们……”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都是些心思不明的人。”
“我们只是想先替你挡一挡。”沙罗的语气轻了些,“原以为还能再清静一阵。”
我没有立即说话。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住院以来之所以没被那些所谓的世家打扰,并非他们对我毫无兴趣,而是母亲和沙罗一直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将那些人挡在门外。
身子不由得一阵发冷。
这一个月来,我几乎只顾着享受这个女多男少世界带来的种种便利与愉悦,却从未真正坐下来,仔细想过自己的身世、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自己如今的处境,以及将来可能要面对的一切。
原来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已经有人替我挡下了许多本该落到我肩上的东西。
我低下头,打开那张折叠卡片。
卡片正面印着“五家盂兰盆家宴”几个字,内页写明了日期与地点。
下方并列着两枚样式繁复的印记,一枚暗金,一枚暗红。
我看了几眼,却没有从残缺的记忆里找到任何与之相关的东西。
“又是这种无聊透顶的‘家宴’。”风香不知何时已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故意把“家宴”两个字咬得很重,“拐弯抹角的族人、装模作样的演技,除了那华丽的排场,其他的都让人厌烦。”
我看看她,又看向神色始终没有舒展开的椿与沙罗。
“既然大家都不想去,那就不去了吧。”我合上卡片,“不过是一场家宴,没必要勉强自己。”
椿望着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真,这次恐怕不行。”
她从我手中接过卡片,指尖先落在那枚暗金色的印记上。 “这是南宫家的家纹。宴会由他们提出,也由他们筹办。”
随后,她的手指移向旁边那枚暗红色的印记。 “这一枚,是中御门家的御印。”
沙罗的声音很轻: “中御门家已经首肯。拒绝这份邀请,便不只是不给南宫家面子。”
椿抬手默默理了理我额前的头发,动作一如往常般温柔。
我仿佛听见一个声音说, “这一次,是躲不过去了。”
我再次低头,看向手里的邀请卡。
随即耸了耸肩,把卡片重新拿起来看了看,随口应道:“知道了。到时候听你们安排就行。”
我此时还是“背后有女神我怕啥”的心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