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二次推落

阵门已经打开。

姜惟还站在漫天剑阵之后,肩头钉着一枚伏魔钉,血沿着手臂淌到刀柄。

满山仙修等他杀,谢无尘等他闯,江淞藏在地底,等他像十年前一样把命送到江离面前。

江离也在等。

唯独不等他信她。

阵门到阵心,是一条很长的血路。

剑道前段悬着青云弟子的本命魂丝。

姜惟如果用刀硬斩,剑还没断,人先魂裂。

再往前埋着婚誓锁,受到的力会沿谢无尘与江离的婚契回到她身上。

走到尽头,反而一柄剑也没有,只有十年前的诛仙阵纹在血雨里时隐时现。

仙盟故意留出最后那段空地。

看起来像恩赐,实则要姜惟走到离她足够近的地方,让所有人看清究竟是谁把剑送进谁的心口。

他终于抬脚。

第一柄仙剑从斜上方刺来。

姜惟没有斩,只用刀背撞偏剑脊,另一只手扯断剑柄后的魂丝。

魂丝断开的瞬间,阵外一名青云弟子向前栽倒,还有呼吸。

江离腕内却被婚誓反咬,皮肤裂出细长伤口。

姜惟看见了。

第二剑来时,他换了角度。

刀锋贴着魂丝外侧擦过,把剑钉进自己左肩。

再往后,每一柄都先落在他身上,等仙剑受血变钝,他才徒手剥出魂丝。

阵外的喝骂渐渐断了。

一名方才还喊诛魔的弟子看见仙剑穿过姜惟肩骨,忽然偏头吐了。下一剑落下,姜惟仍没有斩魂丝,只抬眼看了一次江离腕上的伤。

江离开始数他的脚步。

数到后来,婚誓每咬开一处,她就错一回。二十三之后接了二十三,四十一说出口时,姜惟明明还停在前一块阵石。

她索性不数了。

谢无尘在身后说了什么。

她没有听清。

阵笔抽走的情念还在起效,藏剑坪、弃剑院、雨夜门闩都像隔着一层雾,唯有姜惟走过来的每一步异常清楚。

江离不喜欢这种清楚。

它使她无法再把眼前人缩成“魔骨” “阵材”或“最小代价”,也无法假装第二次推落只是重复一场早有答案的旧局。

姜惟右膝跪下时,江离脑中竟跳出一个数字:八十七。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数对。

握剑的手已经向前。姜惟撑刀起身,她才发现那只手不是要刺,是想接。

江离立刻收回,指甲压进掌纹。偏纹却在裙摆下亮了一线,像阵比她更早看见。

“别亮。”她低声道。

身后的谢无尘没有听清。

下一柄仙剑贯穿姜惟右腿。他拔出来,继续走。江离那只收回去的手在身侧蜷得太紧,直到指甲割破旧伤,才勉强握回青霜。

伏魔钉从他肩后穿出,走到第九十一步时,右腿又被阵索刺穿。

他停了一瞬,以刀撑住,再抬头时目光还是只落在她身上。

她想起十年前,他被药力压得站不稳,也是这样一路看着她。

那时她没有回视。

今日整座山都在看,她反而没有移开。

余下还有几步,江离已经不再知道。

姜惟每次把右腿从血里拔出来,她都以为下一次不会再落下。可靴底仍会在片刻后擦过阵石,向她近一点。

姜惟的目光从她脸上落下,掠过青霜剑,再落到阵心。

那道阵纹偏了一点,藏在血雨与白色祭服的长摆下,旁人看不清,他却看得太久。

江离握剑的手没有动。

最后一步,姜惟踏进阵心。

靴底正正踩在那一点偏锋上。

银黑血纹被他碾开一线。

死门立刻向左收拢,江离脚踝的封舌银铃被阵势牵动,铃舌隔着银线撞上铃壁,只传出一道闷震。

落脚以前,他的靴尖曾在偏锋上方停过一瞬。

左右都有完整阵石,他偏偏把那一线碾黑,随后抬眼看她。

江离想起十年前藏在死门里的那一点生路。

那时他没有选。

今日他把完好的路重新交回她鞋底。

谢无尘在阵外道:“动手。”

江离没有回头。

她向前一步,鞋底从自己腕上滴落的血里碾过,再落回第七纹。

足尖只需向右一点,就能把死门彻底封住。

她却沿着姜惟踩坏的边缘慢慢抹过去,把那一点重新补齐。

做完以后,她才抬眼。

姜惟唇角有一点不甚明显的笑,像讥讽,又像终于满意。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修,也没有替她遮。

阵外数千双眼睛只看见江离校准阵纹,只有他们知道那一脚与这一抹之间交换过什么。

他越过祭品该站的位置,还停在江离面前。

一路的血全拖到江离鞋前。

姜惟越过青霜剑尖,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襟里的雪与伏魔钉烧焦的气味。

他先碰她颈侧,指腹沿第二夜那道已经消失的黑痕缓慢滑下。

再握住她左腕,拇指恰好压在谢无尘曾握过的地方。

江离眼睫动了一下。

只有这一下。

姜惟的视线从她眼睫落到左腕,正停在谢无尘握过的位置。

他手指猛地收紧,婚誓锁被压进腕骨。

“我在山外替你关了三夜的门。”姜惟看着她,“谢无尘的手倒比我的命进去得容易。”

不是一句问话,也不等她辩解。

他扣住她后颈,俯身吻了下来。

第一下带着惩罚,牙齿撞破她唇内还没有愈合的伤。

第二下更深,却在她没有反应时猛地停住。

姜惟贴着她的呼吸,手掌还压在她颈后,像偏要等那张平静面孔自己裂开。

江离听见阵外哗然,也听见绝情线因二人情念突然翻涌而发出近乎满足的低鸣。

江淞正从阵底看着。

她本该维持不动,让这场越界成为姜惟一个人的失控。

可姜惟停得太近。

他的唇还擦着她,血沿两个人之间缓慢落下。

握住她的手在发抖。

伏魔钉还钉在肩头,他却既不继续,也不退,只把灼热呼吸压在她唇间。

江离抬手。

掌心没有推向胸口。

她抓住他被血浸透的衣领,将那一点停顿重新拉没。

只一瞬。

她咬破姜惟下唇,血味更重。

绝情线猛地从白转黑,阵底归鹤印随之亮到刺目。

江淞看见了足够深、也足够不该存在的情念。

那一瞬,江离竟想问南山夜里冷不冷。

问题已经到了舌尖,出口却会碰上他的唇。她没问,手沿肩线向上,像要抱紧。

指尖碰到伏魔钉。

江离停了一下,忽然屈指压了进去。

下一瞬,江离屈指压进姜惟肩头伏魔钉。

姜惟身体猛地绷紧。

她借他吃痛把人推开,袖口擦过唇上混在一起的血,神色已经重新收拢,只有耳后还留着一小片来不及退尽的红。

姜惟看见了。

那点红比阵外万人的骂声更让他满意。

他用舌尖抵过裂开的下唇,终于退回阵心。

他把长刀扔在身后。

刀落地,裂铃擦过石面。

那只铃已经坏了十年,今日还是不肯响。

“剑呢?”他问。

“续过三次。”

“能用?”

江离举起青霜,剑尖抵住他胸口。

月魄在皮肉下亮起,银光从刃口透出来,把他心前那些旧疤照得清楚。

“够穿一次心。”

姜惟低头看剑,像在挑一件不大合意的旧物。

他抬手握住剑刃,掌心很快见血,但没有往里压,只将剑锋扶正了一点。

“上回偏了。”

江离记得。

十年前她那一剑刺在魔骨外侧,既能引阵,又不至于立刻断他心脉。

她当时骗过所有长老,以为也骗过了阵中昏沉的少年。

可姜惟知道得太多。

他连她每一次所谓失手,都记得。

阵索沿他双腿攀上腰腹。

魔骨受镇,姜惟膝弯微沉,又硬生生站直。

他没有运力反抗,反倒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她握剑的拇指。

江离的拇指压错了一格。

她教他第一年剑时有这个旧习。

真要杀时五指齐收。

想留力,拇指就会先向后错一点。

后来她成了少宗主,再没有人看见过。

姜惟指腹只停一瞬。

江离猛地收紧剑柄。

剑锋穿过衣料,刺入旧伤。

姜惟身形晃了一下,握刃的手却松开了。

他唇色因失血更淡,眼里那点恶劣的笑反而清楚起来。

“姐姐,”他说,“手别抖。”

“我没有。”

这两个字落得太快,连江离自己都听出像在争辩。

她索性把最后一分力也压进剑柄,免得他再从指节上读出什么。

“那就推。”

江离掌心贴上他胸口。

月魄隔着血肉撞了她一下,像一颗认错主人的心。

她没有给自己第二次校准呼吸的时间,用力向前。

姜惟向后坠去。

阵索把他拖进黑雾,青霜从伤口拔出,血沿剑刃泼上江离袖口。

下坠以前,他没有再问那句问了十年的话。

只叫她。

“姐姐。”

江离站在阵沿,看着那张脸被黑雾吞没。

推人的手还停在半空。

掌纹里残着他胸口的热,拇指维持着错开一点的姿势。

黑雾吞掉他最后一缕衣角时,江离身体也向前倾了一下。

只有一下。

脚踝银铃没有响,第七纹却已在鞋底下发烫。

四周的欢呼声与十年前重叠。

江离向前迈了半步。

发间一枚逆钉刺进头皮。那点尖痛使她停住——江淞还没有出来。

她把冲到喉头的名字咬回去,口中很快见血。可身体仍朝阵口倾着,像有一半已经先跟了下去。

四周先是寂静,随后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欢呼。

盟中长老同时向阵心注灵,准备封门。

绝情琉璃盏被推到江离脚边,等着接住阵法所许的澄白道心。

盏里却只有从腕伤滴下的血,一圈圈荡开,浑浊得看不见底。

谢无尘走近半步。

“阵门将合。”

江离没有动。

她看着第七纹。

姜惟坠下时衣角扫过偏锋,把自己踩坏、又由她补好的那一线重新染黑。

阵纹没有塌,说明他还活着。

红线还勒在掌心,说明他还在往下。

江淞应该也看见了这根线。

她慢慢合拢五指,让红线嵌进伤口。

疼痛混进绝情盏,白雾终于从血里浮起。

阵底的归鹤印随之亮了。

父亲信了。

江离这才收回那只推人的手。

不是为了擦血。

她把手伸进发间,碰到八枚已经温热的逆阵钉,逐一确认没有少。

阵口闭合以前还有片刻。

足够等一个死人从地底出来。

也足够让她再看一眼那只还没有收拢的手。

嘿嘿,220珠珠拉。

虽然很伤心,感觉自己的阅读量,总是不如别人。

但是还是有人在看的,所以也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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