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鬼渊底没有路。
离开骨壳以后,前方只剩一条能容半人侧身的石缝。
姜惟走在前面。
他右肩固定着江离打的结,腰腹又被断剑划开,血沿石面拖出不甚连贯的一线。
江离跟在后面,每逢他呼吸停得太久,就用剑鞘撞一下他脚踝。
第三次以后,他终于回头。
“催命?”
“确认你没死。”
姜惟盯着她,像很想把这句话往别处解释。
江离已经低头查看石缝,没给他机会。
缝内有风。
风从深处吹来,夹着腐水与沉水香。
万鬼渊不该有她寝殿里用过的香,江离闻见后就知道前方开始入幻。
她从袖内取出一截绝情锁,绕在二人腕间。
“如果看见青云,先别信。”
“如果看见姐姐呢?”
江离把锁结打紧,抬眼看他:“尤其别信。”
姜惟笑了一声,先钻进石缝。
两人只能侧身前行。
最窄处,江离胸口几乎贴住他后背。
他的体温因失血降得厉害,呼出的气却还热,擦过她耳侧。
绝情锁太短,谁走快半步,另一人的腕骨就会被拖向前。
姜惟没有故意停步。
江离却在一处并不窄的地方撞上他后背。
姜惟回头,她先看石壁,像是石缝忽然收窄。可两人之间明明还留着半掌冷风。
她把青霜换到外侧,剑鞘顺势抵住他腰后。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换剑。
姜惟也没有回头,只在下一处窄缝里走得更慢。
姜惟却在第三处岔口停下来,把手伸进一面看似完整的石壁。
魔息沿指骨渗入,石层后响起空洞回声。
“左边。”他说。
江离没有动。
石壁上的阵纹早被尸血糊住,连她也只能辨出大致方向。
十年前生门坠落的位置却正在左侧,再往里不远,就是她拔掉那枚生门阵钉后留下的暗腔。
姜惟回头:“走不动?”
“你来过。”
“十年,哪里没来过。”
他说得随意,手却已按在刀柄旧铃上。
江离看见了。
那铃缺了舌,裂口被血污浸成黑色。
她从前以为它坠阵时就坏了。
现在离得近,才看清裂纹不是摔出的,边缘有反复被牙齿磨过的细痕。
“什么时候坏的?”
姜惟低头看了一眼。
“第三年。”
“第一年呢?”
他没有答。
石壁后的万鬼先答了。
黑雾从暗腔涌出,四周陡然变成十年前的渊底。
少年被诛仙锁吊在尸骨上,肩头已被咬得见骨。
数十只恶鬼循着活人体温扑来,他没有刀,十指也被啃得只剩森白指骨,只能把一件东西含进口中。
银铃压在舌下。
幻境忽然向上抬了一瞬。
那是少年当年仰头看见的阵口。
江离跪在黑雾之外,正把那枚生门阵钉从死门拔出。
另一只配铃被她按进阵缝,掌心的血一路滴到白衣袖口。
她以为雾下什么也看不见,转身以前还扶着阵沿吐出一口血。
少年一直睁着眼。
江离站在这段属于他的记忆里,终于看见了自己。
下一刻,鬼潮重新合拢。
恶鬼撕开他的腹部时,少年咬得太紧,铃边割破舌根。
血从唇角不断流,他还没有吐出来。
江离向前一步。
幻境里的少年忽然抬眼,像能看见她。
那目光太亮,江离脚尖已经朝幻影转过去。
“吐出来。”她忽然说。
声音不大,幻境里的少年却像真的听见,牙关反而咬得更紧。江离又往前一步,抬手要碰他下颌。
姜惟却先从她身侧越过。
他劈影时刀势很快,像连多留一瞬都嫌那副狼狈身体碍眼。
少年散去以后,江离还看着原处。
抬到一半的手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只接住一缕正在冷却的黑雾。
“好看么?”他问。
江离看见他唇角也有一线血,分不清是刚才咬伤,还是幻境把十年前的痛重新还给了他。
她抬手擦了一下。
姜惟立刻攥住她手腕。
“姐姐又要记账?”
江离指腹沾着血:“什么账。”
“留了生门,跪在阵边吐血,现在又替我擦一下。”他把她的手拉到两人之间,慢慢看过那点红,“凑得再齐些,灭宗那夜是不是也能少算两条命?”
江离把手抽回来。
姜惟没有拦。
两人之间安静了很久。
渊底潮湿,石壁上不断有水滴落,偏偏那只无舌铃轻轻晃着,像还在等一个永远发不出的声响。
再往前,幻境忽然亮起一簇小火。
姜惟坐在弃剑院,把同门女弟子送来的新护腕丢进火盆。
那护腕用了最好的灵丝,烧起来有一股甜香。
他等它化成灰,才从袖中取出另一截褪色布条。
只是江离替他包过手腕的旧布。
他把布条绕了两圈,结打得歪,拆开又重来。
直到结法与江离那日系的一模一样,才把袖口放下。
江离移开视线。
“阵在右边。”她说。
“刚才还是左边。”
姜惟把刀横到她身前,挡住一只从骨缝里伸出的手。
那动作像让路,脚下却没有移动半步。
“幻境改了路。”
姜惟没动。
江离能感觉他在看她。
那目光从侧脸落到耳后,那里正因失血发冷,偏有一小片不合时宜的热。
“姐姐躲什么?”
“看路。”
她还望着暗腔,像那里面真有一条比眼前人更难辨的路。
“路在我这里。”
姜惟向她走近一步。
江离没有退,手已经按上青霜剑柄。
他停在剑能刺穿自己的距离,没有让路。
石缝本就窄,他再向前一点,江离后背就贴上潮冷岩壁。
绝情锁拴着两人腕骨,她如果拔剑,剑柄会先抵住他腰腹那处刚缠好的伤。
姜惟低头看她,抬手扣住她下颌,迫她转回来。
“小的那个值得宗主看这么久,”姜惟指腹压在她唇角,声音没有笑,“活到今日的反倒不配?”
他指下的力又重一分。
“要不我也把铃含回去?”
江离终于看他,眼神先冷了一瞬,随后竟真落到他唇间。
江离抬眼。
她先看见他裂开的唇,再看见下颌那滴没有擦净的血。
目光向下时,姜惟故意又靠近一点,呼吸压过她耳侧。
他的肩伤使手臂隐隐发抖,扣着她的力却没有松。
江离握剑的掌心出了汗,剑柄因湿滑向下坠了一格。
姜惟察觉了。
他没有吻。
唇只停在她颈脉上方,近到呼吸每落一次,那里的皮肤就绷紧一次。
他像终于学会用克制报复,明知她身体先于那张冷脸有了反应,偏不肯补上最后那点距离。
“现在看见了?”他问。
江离屈指按进他腰腹刀口。
姜惟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向前,唇几乎碰上她颈侧。
江离趁机从绝情锁下抽出剑鞘,抵着他伤处把人推开。
脸上还没有乱,耳后却在渊底冷气里浮起一层薄红。
“路让开。”她把话说得很稳,“否则我从你身上过去。”
姜惟盯着那点红看了片刻,终于侧身。
“走吧。”
江离从他身前过去。
经过时,刀柄旧铃碰到她腕骨。
没有声音,裂口却勾住了她一根衣线。
她走出两步才发现,回头时姜惟已经低下眼,慢慢把那根线从铃上解开。
他没有扯断。
暗腔后是一道悬在黑水上的骨桥。
桥由历代祭品脊骨首尾相接,没有扶栏,宽不过一足。
黑水里不断浮起无脸魂影,朝桥上伸手。
江离右脚还能落地,左肩却被鬼爪伤得抬不起来。
姜惟肩骨固定后无法挥刀,只能把长刀换到左手。
他换得很慢。
江离看着那只握不稳刀的手,忽然把青霜递过去。
姜惟没有接。
“怕我拿你的剑?”
“你左手使青霜,第三式会碰到肩伤。”
她说得像在纠正问剑台上的一个动作。
姜惟静了片刻,把自己的刀交给她,接过青霜。
桥上第一只魂影扑来时,他果然没有用第三式。
他用了江离少年时教过的第二式,剑锋从下向上,贴着魂影颌骨穿过。
动作因肩伤慢了半拍,江离的长刀就从他身侧补上。
刀重得她腕骨发麻,还准确斩断魂影拖桥的手。
二人一路换着兵刃走到桥中。
黑水忽然映出阵沿。
水里的江离还站在十年前,手上握着拔出的生门阵钉。
水里的少年却没有坠落,他抓住她衣袖,被她一根根掰开手指。
现实中的姜惟脚步停了。
绝情锁被拉紧,江离也被迫停在他身后。
她以为他会回头逼问。
姜惟只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脚踩碎水中倒影。
黑水溅上骨桥,那张少年脸随波散去。
姜惟没有回头问。
江离却已在心里答了阵眼、监视、江淞。答到最后,喉间只剩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我没有下去找。
走到桥尾,绝情锁忽然松了一扣。
江离腕骨已经抽出一半。
她看见姜惟被锁磨烂的皮肤,忽然又把手送了回去,扣紧。
锁扣合拢时,姜惟回头看了她一眼。
江离什么也没说。
姜惟也没有问。
他把原本交还给她的长刀留在两人中间,让刀柄坏铃贴着她袖口。
往后每走一步,铃裂都会勾住一缕衣线。
江离没有再替它解开,任自己的袖口被一路牵出细细的毛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