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征近来有些失眠。
他在书房里坐到三更天,面前的公文已批阅殆尽,案上那盏青瓷烛台的烛泪叠了一层又一层,他却仍旧没有睡意。
窗外夜风拂过庭中的石榴树,叶片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归于寂静。
他干脆搁下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年的邸报汇编,翻了几页,目光却不在字上。
今日朝会后,吏部左侍郎在廊下与他闲谈,说起翰林院近来新进的几个庶吉士,夸了几句“少年英才”,末了忽然话锋一转,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沈侍读啊,你家那两位公子,不得了啊。”
沈征当时还道是寻常客套,拱手谦了几句。
谁知侍郎又压低声音道:“慎之兄不必过谦。怀瑜那孩子,前几日在国子监,与祭酒对谈《通典》,侃侃而论,旁征博引,祭酒事后对人说‘此子胸中有山川之险’。至于你家老三怀瑾,吏部考功司的刘郎中亲自看过他的策论,说‘笔锋如刀,剖事如剖瓜’。兄弟二人,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啧啧。”
侍郎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走了。
沈征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胸中有山川之险”和“笔锋如刀,剖事如剖瓜”,心里头既喜且忧,最后忧竟盖过了喜。
他当然知道两个儿子有济世之才。
怀瑜开蒙,便能通读《史记》,十四岁在扬州书院中便已卓然出众,策论文章被书院的山长拿去给江苏学政看,学政看了,沉默许久,只说了四个字:“国之栋梁。”
怀瑾读书不如兄长刻苦,但天资更高。
他不爱经义,偏爱刑名律法、田赋盐铁,《大明律》翻得卷了边,去年回苏州过中秋时,竟就苏州府的盐税积弊写了一篇五千余言的条陈,条分缕析,鞭辟入里。
沈征看了,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他那时就知道,这两个儿子绝非池中之物。
可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济世之才,是栋梁之臣。济世之才与权臣,是两回事。
“胸中有山川之险”——祭酒的这句评语反复在他脑中回响。险,不是广,不是秀,是“险”。什么样的人胸中有山川之“险”?
沈征忽然想起几日前与怀瑜的一番对谈。
那天他回府稍早,经过书房时听见怀瑜在与怀瑾说话,隐隐约约听见几个词:“六部” “人事” “调任” “时局”。
他当时没有在意,推门进去时兄弟二人便住了口,怀瑾起身行礼,怀瑜面色如常地问他今日朝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现在回想起来,兄弟二人当时的姿态,不像是在闲聊,倒像在谋划什么。
沈征揉了揉眉心。灯花爆了一下,噼啪一声脆响,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望着那跳跃的烛火,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他回府,从影壁后绕过去,远远看见沈怀瑜从长女的院子里出来。
少年人一身鸦青直裰,步履从容,迎面遇见时规矩地行礼唤了一声“父亲”。
沈征问他去姐姐院里做什么,沈怀瑜答得坦然:“长姐身子不适,送了些药去。”
沈征当时没多想,只点了点头便让他走了。可后来他又撞见几回怀瑾提着食盒往后院去,怀瑜让人往沈意院里送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栀子花。
这些事放在寻常人家,不过是弟弟关心姐姐,原不值得多虑。
如今细细想来,却品出了几分异样。
怀瑜是个什么性子?
在外人面前冷面寡言,在书院时对同窗不假辞色,对来江南查盐课的京官都敢不卑不亢地当面顶回去。
这样一个人,却会在沈意面前收敛所有的锋芒,温驯得像变了个人。
怀瑾更不必说。那孩子生来傲气,目中无人,可到了沈意跟前,便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索。
他们是真心实意地对这个长姐好。可这份好,究竟是在弟弟的范围之内,还是已经超出了?
沈征不愿深想。有些事,不想便无事,想多了便是事。
他将邸报汇编合上,吹灭了案头的烛火。书房的最后一缕光暗了下去,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明日还有朝会。他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窗外月色皎洁,照见庭中那几盆新移来的栀子花,已经打了苞,将开未开,在月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那是怀瑜让人移来的。
沈征收回目光,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清凉,吹得他衣袍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庭中,望着这座在月光下静默着的宅邸,忽然觉得,他或许低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也低估了自己的女儿。
第二日清晨,沈意难得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她改了性子,而是青萝今日不知怎地格外聒噪,天刚亮便进进出出地收拾屋子,一会儿碰响了铜盆,一会儿又被门槛绊了一下,沈意在床帐里翻了几回身,终究是睡不下去了,索性坐起身来。
“青萝。”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青萝连忙小跑到床边,一边替她打起帐子一边带着歉意道:“吵醒姑娘了?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什么事这样急。”沈意揉了揉眼睛,杏眼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睡雾,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幼猫。
她素日里冷淡疏懒的模样还没完全上脸,此刻看上去,只是一个还没睡够的普通小姑娘。
青萝看着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却不敢笑出来,只低声道:“姑娘忘了?今儿是春风楼的雅集呀。老爷昨日晚间特意交代了,说让姑娘去散散心,成日闷在府里不好。”
沈意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来了。
父亲确实提过。
说春风楼的春集雅集是京中一年一度的盛事,文人墨客达官贵人云集,许多京中女眷也会赴会赏花品茶。
沈征的意思她明白,沈家初来京城,需要露露脸,她这个沈府嫡女总闷在后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那就去吧。”沈意说着,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被子往上一拉,又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帐顶,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再躺一盏茶。”
青萝无奈,只得先去准备衣裳首饰。
一盏茶的工夫后,沈意总算起了身,坐在妆台前任青萝梳妆。
她一壁打哈欠一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困意还没散尽,眼角微微泛红,倒给她那双淡然的杏眼添了几分罕见的风情。
“姑娘今儿想梳什么发髻?”
“随便。”
青萝早已习惯了姑娘的“随便”,便按平日的惯例替她梳了一个堕马髻,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羊脂白玉的步摇,在她鬓边比了比。
沈意看了一眼,摇摇头:“太招摇了。”
青萝只得换了那支素银簪子。
沈意这才没有反对,又让青萝挑了一件青碧色的纱衫,罩着月白的里衣,腰间系一条碧色的宫绦,垂下一枚小小的青玉环。
“是不是太素了些?”青萝看着镜中的姑娘,有些不确定地问。
“素些好。”沈意站起身,“春风楼那种地方,不差咱们这一份热闹。”
她这话说得随意,青萝却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姑娘大约是不太想去这种场合的,只是碍于父亲的交代才答应走一趟。
沈意出了房门,正要去前院乘车,在回廊上迎面碰见了沈怀瑜。
少年人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暗银色的带子,身姿挺拔修长,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张冷峻的脸越发深邃。
他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大约是刚从外头回来,脚步却在她面前停住了。
“长姐要出门?”
沈意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沈怀瑜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去春风楼?”
沈意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怀瑜对上她的目光,面不改色:“父亲昨日提过。春风楼的雅集人多眼杂,长姐若是不习惯那种场合,露个面便早些回来也无妨。”
“我知道。”沈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马车已经备好了,我让老张挑了一辆稳当些的,京城的路不比苏州的石板路平坦。”
沈意没应声。
“春风楼的茶点出了名的甜腻,长姐若是不喜欢,我让人准备了些清淡的糕饼,已经放在车上了。”
沈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拧起眉看着他。
“你今日很闲?”
沈怀瑜被她这样瞪着,却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反而微微低了低头,以一种极温和极包容的姿态轻声道:“不闲,刚从外头回来。只是顺路交代几句。”
“那你交代完了?”沈意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她就是这个脾气,在祖母面前撒娇卖乖,在父亲面前还算收敛,唯独在沈怀瑜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坏脾气。
若是依公侯府邸的规矩,姐姐该有姐姐的端庄,弟弟该有弟弟的恭谨,可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早早便偏离了那条规矩的轨道。
沈意对沈怀瑜的不耐烦是真的不耐烦,却也是因为知道他会受着。
沈怀瑜对她的处处周全是真的周全,却也是因为觉得她需要被周全。
一个理直气壮地使性子,一个理所当然地全盘接纳,说不清是谁先开了这个头。
“交代完了。”沈怀瑜退后一步,拱手行礼,“长姐路上小心。”
沈意轻哼一声,转身便走。碧色的宫绦在她腰间轻轻摆动,青玉环碰在衣带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沈怀瑜目送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公文,却发现自己方才那一瞬间完全想不起来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他站在回廊里,春风从庭院中穿过来,带来栀子花将开未开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书房走去。
春风楼的雅集设在城东一座三层的楼阁内,楼前临水,楼后依山,是京城文人雅士最爱的去处。
沈意到的时候,楼前已是车马盈门,锦衣华服的女眷们由丫鬟婆子簇拥着往楼里走,珠翠罗绮,香风细细。
沈意下了马车,带着青萝往楼里走。
她今日穿得素净,在一群花团锦簇的贵女中反而显得格外清逸。
几个在门口寒暄的妇人看了她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大约是猜不出这是哪家的女眷。
沈意不在意这些目光。
她慢悠悠地穿过人群,进了楼,在靠窗的一处僻静角落坐下了。
青萝替她斟了茶,又从食盒里取出几样自家厨房做的细点,倒不是沈怀瑜让人准备的那些,但她也没有多问,只是拈了一块茯苓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雅集热闹得很。
有人在高台上抚琴,有人在廊下挥毫泼墨,还有一群文士围着一株稀品的牡丹争论不休。
沈意隔窗望着这些人,神情淡淡的,心思似乎飘到了别处。
这京城的繁华,她看了,也未见得有多么稀罕。
只是在某一刻,她的目光掠过人群,忽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沈怀瑜。
他怎么也来了?
沈意微微眯起眼,隔着窗棂远远地望着。
沈怀瑜站在水榭边,正在与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中年男子说话。
那男子生得白白净净,面上挂着和煦的笑,言语间不时拍拍沈怀瑜的肩膀,看起来颇为亲热。
沈怀瑜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
说话时的神情,与在家中对着她的那天壤之别。
此刻他眉目沉静,嘴角没有半分笑意,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锋芒不露,却让人不敢轻忽。
中年男子又说了些什么,沈怀瑜点头应了一声,随即侧身让开路,让那人先过。
待那人走远,他独自站在水榭边,望着湖中游弋的锦鲤,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意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
这便是在外面时的沈怀瑜吗?
他转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越过人群,望向她这边。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怀瑜的表情变了,那层冷峻的外壳几乎是瞬间融化,换上了她最熟悉的那种温和神色。
他轻轻向她点了下头,没有走过来攀谈,只是远远地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去应付身边的客人了。
沈意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道:“青萝,走吧。”
“姑娘不多坐会儿了?”
“够了。”沈意理了理衣袖,“该露的面已经露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经过廊道时,听见几个并排走着的年轻姑娘在低声交谈。
“……看见水榭边上那位小郎君了没?就是穿玄青衣裳的那个——”
“看见了看见了。那是什么人?好生俊的一个郎君,就是看着冷了些。”
“听说是翰林院沈侍读家的二公子,年在十五,国子监祭酒亲口夸过的。他今日是陪吏部左侍郎来的,侍郎方才还在同人夸他呢。”
“十五?看着倒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好稳重的气度……”
沈意从她们身边走过时,恰好听到了最后两句。她没有停留,脚步也没有加快半分。
只是在经过水榭的时候,隔着一道碧纱橱,她又看见了沈怀瑜。
他正在与一位白发老儒交谈,神情专注而肃然,侧脸的线条在春日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的这两个弟弟,在旁人眼中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他们已经是能在京城文会上与达官显贵谈笑风生的少年郎了,旁人看来正是意气风发前程无量的好年纪。
而她这个长姐,在他们面前却还是那副懒散模样,不高兴便皱眉,不称心便瞪人,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周全与迁就。
这种纵容,本该是年长者对年幼者的。
她才是姐姐。
她才是那个应该照顾人的。
可如今,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的人,是她。
被理所当然地迁就着的人,也是她。
而那两个本该被她照顾的弟弟,已经不动声色地长成了能护着她的样子。
这种感觉很微妙,微妙得让她有些不自在了。
沈意坐进马车,靠在软垫上,闭了眼。
青萝以为她困了,便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敢出声。可沈意没有睡,她在想,那两个少年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悄悄地走到了她的前头?
她又想起方才春风楼里听见的那句话——看着倒像是二十出头的好稳重的气度。
稳重。
沈意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是啊,沈怀瑜,你确实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