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禾对自己身体的不满,是从胸部开始的。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讽刺。
她在床上越来越放得开——从最初那个连关灯都要犹豫半秒、被碰到腰侧就会缩成一团的小文员,变成了能坦然地打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挑出合适的硅胶道具、熟练地给它们涂上润滑液的主动参与者。
后庭经历了完整的开发过程,从最初的排斥到逐渐接纳再到最终的享受——那里现在已经是她身体上一处稳定的快乐来源了。
潮吹也从最初的偶然爆发变成了每次必至的规律现象——她的身体像是一口被凿穿了岩层的井,一旦找到了出口,就再也关不上了。
整个身体被林远舟从头到脚地挖掘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寸皮肤都被爱抚过、亲吻过、探索过,在大脑皮层的感知地图上留下了无数个被标注过的据点。
但唯有一个地方,无论怎样努力,始终停留在原地,像是一块拒绝被开垦的冻土。
她的胸。
苏小禾的胸型其实不难看。
小而挺,在她娇小的身体比例上显得恰到好处——盈盈一握,刚好能填满一个成年男性的手掌,不多不少,没有溢出来的部分。
乳晕是浅浅的粉红色,像是春天桃花的花瓣尖上那一抹极淡的颜色。
乳头小巧精致,敏感度极高——林远舟只要含住轻轻一吸,后背就会弓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细长的、被拉长了的喘息,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拉动一把大提琴的琴弦。
但问题是——它确实太小了。
A加,介于A罩杯和B罩杯之间的一道暧昧不清的分界线上。
穿厚款的、加了海绵垫的、带钢圈的胸罩,勉强能挤出一点弧度;换薄款的蕾丝文胸,或者夏天那些贴身的棉布T恤,那点弧度就几乎完全消失了,胸前一片平整。
她身材本来就娇小玲珑——一米五的个子,骨架小得跟初中生似的,体重常年维持在四十公斤出头,手腕细到林远舟一只手握住还能多出半个指节的余量——胸小放在她身上其实并不违和,看起来就是一个纤细小巧的女孩子应有的样子。
但苏小禾自己对这件事非常在意。
那种在意不是天天挂在嘴边的——它藏在她每次换衣服时对着镜子的那短暂一瞥里,藏在她路过商场内衣柜台时不自觉地扫过那些大号文胸然后迅速移开的目光里,藏在每次亲热时他手掌覆上来却很快就滑走的那个动作里。
尤其是她发现林远舟也在意的时候。
林远舟从来没有直接说过“你胸太小了”这种话——他不是那种会把可能伤人的话说出口的人。
有的话他知道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所以他把它们关在嗓子眼以下的位置,压在舌根底下。
但他的一些细节动作出卖了他——那些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细微的、本能的反应。
比如每次亲热的时候,他的手会在她胸前停留——他的手掌覆上去,他的掌心带着他特有的温度,覆在她左胸上——但在那里停留的时间通常不长,揉捏两三下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沿着她身体的曲线向下移动,去探索别的区域了。
那种“自然而然地向下”的动作流畅而平顺,几乎不会被察觉,但它确实存在着。
又比如他买的那几件情趣内衣里——就是那次从易趣网下单、一次性寄来一大堆的那个包裹——有一件是带钢圈的托胸款。
那件黑色的蕾丝睡裙在胸部的位置缝了内衬和隐形钢圈,穿上之后她的胸前难得地挤出了一道浅浅的沟。
她记得那天晚上他从她身后走近时,他的眼神在她的胸口停留了比平时长出一倍的时间。
那种目光的停留时长不需要计时器也能被感知到——像是一个人在一个他预想之外的好风景前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苏小禾把这一切都收在了眼里。
她没有说破,没有追问,没有在亲热的中途停下来问他“你是不是嫌我胸小”。
她把这些细节一一收集起来,在脑海中贴好标签,存在心里。
她不是那种会在这种事情上发脾气或者哭闹的人——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了一笔,然后开始思考解决方案。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站在浴室里那面缺了一个角的镜子前。
浴室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功率不大,光线昏黄。
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接缝处的填缝剂已经有些发黄发黑了。
镜面上蒙着一层刚从热水里蒸腾出来的雾气,她的倒影在雾气后面显得朦胧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她自己。
她伸手用掌根擦掉了一块镜面上的水雾——手掌划过的地方露出了清晰的玻璃表面,露出了她赤裸的上半身的倒影。
她的锁骨很明显——两道横在肩膀和胸口之间的骨线,在她偏瘦的身体上形成两个浅浅的凹陷。
肩胛骨也很明显——当她微微转动身体的时候,那两块骨头的轮廓会在后背的皮肤下面清晰地凸起。
肚子上没有一丝赘肉,从胸腔到骨盆的过渡平滑而紧致。
但在这两者之间——在她锁骨的末端和胸腔的底缘之间——那道向上的弧度实在太谦逊了。
她侧过身来看自己的侧面轮廓——那道从胸骨顶端微微隆起的线条在到达顶点之后很快就平坦了下来,和身体的其他部分融为了一体。
她用手托了托自己胸前那两团小小的隆起,掌心贴着它们的底部往上推了一点——镜子里的人胸前有了一道柔软的、向上隆起的弧度,看起来饱满了一些。
她保持那个姿势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松了手,那两团小小的隆起回落到了它们原来的位置,胸前那道弧度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
浴室里的水汽在慢慢散去,镜面上的雾气在逐渐消退,她的倒影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玻璃的那一侧。
她把睡裙从挂钩上取下来,套过头顶,让裙摆落下来遮住了她赤裸的身体。
柔软的棉布面料贴着她的皮肤,吸收了皮肤表面残留的最后一丝湿气。
她走进卧室。
林远舟靠在床头——他半躺在床上,后背靠着床头板,膝盖微微拱起,手里拿着一本他从福州路旧书店淘来的《证券投资分析》。
台灯的光从床头柜的方向照过来,在书页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他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
他的表情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是他看出了她有什么话要说,合上了书,把书脊搁在膝盖上。
“怎么了?”
“林远舟,”苏小禾在他旁边坐下来,盘起腿——她坐在床沿上,面朝着他——两只手搭在自己的脚踝上,坐姿异常的端正,像是准备进行一场正式谈话。
她看着他,目光认真地停留在他脸上,一种她很少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出现的严肃表情,“你觉得我胸小吗?”
这个问题来得非常突然。
林远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什么准备时间,他在脑海中快速搜寻一个既诚实又不至于伤人的表达方式。
他斟酌了一秒钟——不短不长的一个停顿,刚好够让她注意到他在斟酌的那个停顿。
“还好。”他说。
“‘还好’是什么意思?”苏小禾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一个终于抓住了破绽的审讯员。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还好’就是不太好——就是介于好和不好之间,更靠近不好那一端。你不要跟我打马虎眼。”
林远舟发现自己踩进了一个经典的、无法通过语言技巧来绕开的陷阱。
他放下书,坐直了身体——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面朝着她,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和她对视。
他看着苏小禾的眼睛。
她的眼神是很认真的那种——不是生气,不是无理取闹,不是那种等着他答错然后发作的预先设置好的圈套——她是真的想知道那个答案,没有预设过他的回答应该是什么,也没有准备好任何一种应对方案。
她就是想听他说实话。
“不算大。”他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我知道不算大。我是问你是不是觉得不够用。”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他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分量——它的每一个字,和它背后的那些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含义。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睡裙那层薄薄的白色棉布,轻轻覆住了她的一侧胸。
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她的胸刚好填满他的掌心的凹陷处——不多不少,没有溢出来的部分,掌缘和他的手指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贴合的轮廓。
他的拇指隔着布料,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睡裙下面那一粒小小的凸起——它在接触到他的指腹时迅速地变硬了,像是一颗在手指间被慢慢揉搓的石榴籽。
苏小禾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那种不受控制的、从接触到的那一点向四周扩散的细微震颤——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瞳孔没有闪烁,下巴没有缩回去。
她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着他,在等他的答案。
“如果能再大一点的话,”他说,语速放慢了半拍,“可能会更尽兴。”苏小禾没有生气。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他给出的这个答案,没有超出她预先设定的心理预期范围。
她只是把这句话在嘴里慢慢地咀嚼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它的味道——不甜,不苦,带着一种真实的、可以被接受的重量。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前拿开——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从她胸口移开——然后把它放在自己的两只手之间,握住了。
他的手掌比她大了很多,她需要两只手才能完全捧住它。
“那我想想办法。”她说。
苏小禾的丰胸计划从二〇〇二年五月开始。
第一阶段是食疗。
她不知道从哪本女性杂志上看到了一个方子——大概是某期她在菜市场门口的报刊亭顺手买来的杂志,封面印着“木瓜丰胸法”几个大字——说木瓜炖牛奶加红枣,每天喝一碗,坚持三个月就能看到效果。
她照做了。
她去菜市场挑新鲜的木瓜——那种表皮已经开始泛黄、按上去微微发软的,是最甜最熟的——回家之后去皮去籽,切成小块,放进锅里和牛奶、红枣一起炖。
煤气灶上架着一只小奶锅,白色的牛奶在文火的加热下慢慢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木瓜块在奶白色的汤汁中翻滚,红枣的甜味和木瓜的果香混合在一起,从锅盖的缝隙里弥漫出来,整间屋子都飘着一股温润的甜味。
她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炖一小锅,盛一碗,坐在餐桌前认真地喝完,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上。
林远舟有时候也凑过来帮她喝一碗——他拿起她给他盛好的那一碗,舀了一勺正要往嘴边送——被她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那一掌拍下去很清脆,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一声响亮的“啪”。
“这是丰胸的,你喝了长胸毛怎么办。”
林远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块正在慢慢泛红的皮肤,放下了碗。
他没有再碰那锅汤。
喝了一个月。
每天晚上一碗,一天都没有断过——即使有一天她加班到晚上九点半才到家,她也还是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备好的木瓜和牛奶,站在灶台前把那锅汤炖了出来,喝完了才去洗澡。
一个月后,她站上体重秤——就是卫生间角落里那个老式的指针式体重秤,玻璃表面已经有了几道裂纹——她低头看着那根摇摆的指针慢慢地稳定下来,确认了上面的数字。
胸围没有变化。
完全没有。
一毫米都没有。
唯一的成果是她胖了三斤——三斤肉均匀地分布在她的腰腹和四肢上,腰围长了一点,但胸廓的那个部分,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木瓜牛奶红枣汤里的任何营养成分,依然顽固地维持着它原来的尺寸。
苏小禾站在体重秤上低头看着那个数字,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在街边小摊上花了全部零花钱买了一袋号称能包治百病的神药、拆开之后发现里面装的是面粉的人。
第二阶段是按摩。
她从网上打印了好几页丰胸按摩手法——那些网页的排版密密麻麻,配着黑白的手绘示意图,画着箭头和穴位标记——每天晚上洗澡之后,她对着浴室里那面镜子,按照示意图上的步骤认真操作。
从外往内打圈——掌心贴着皮肤,用一定的力度按揉,感觉到皮下的组织在掌心的推动下缓缓移动。
从下往上提拉——用双手的手指从乳房底部开始,沿着胸廓的曲线,缓慢而用力地向上推。
经络推拿——沿着锁骨下方和肋骨侧面的几条线路用拇指按压。
穴位刺激——用指腹在某个她对着示意图找了半天才定位到的凹陷处用力按压,直到那里开始发酸发胀。
手法之多之复杂,步骤之繁琐,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偷偷报了一个中医推拿培训班。
林远舟有时候会主动要求“帮忙”——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从她的肩膀两侧伸过来,覆盖在她胸前。
苏小禾就躺下来,让他用按摩精油帮她按。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稳定而均匀,按在她胸前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她的身体在他的手掌下慢慢地放松下来。
她舒服得直哼哼,像一只被挠到了舒服的地方的猫,喉咙里发出那种连续的、低沉的、满足的咕噜声。
按着按着,两个人就会偏题——他的手会滑到别的地方去,她的哼哼声会变了调,按摩会演变成别的事情。
但一个月后,她再次拿出那条软尺——那条印着厘米刻度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米白色软尺——绕着自己胸前最丰满的位置量了一圈。
数字没有变。
第三阶段,她开始用丰胸霜。
那是一种从台湾代购过来的产品——她在易趣网上找到的卖家,店铺名是一串繁体中文,发货地址在台北市大安区。
浅粉色的膏体装在白色的塑料罐里,打开盖子之后有一股浓郁的植物香味——像是混合了玫瑰、天竺葵和一些说不清楚的草本植物的气味。
说明书上用量体中文印着几个字,字号放得很大:“四周见效。”苏小禾每天早晚各涂一次——早上起床之后、晚上洗澡之后——用量精确到厘米。
她用指尖从罐子里挖出绿豆大小的膏体,在掌心里搓热,然后均匀地涂抹在胸前,按照说明书上图示的方向打圈按摩。
涂完之后,她还要用保鲜膜裹住——她把保鲜膜从卷筒上扯下一段,平整地覆盖在胸口上,把边缘按在皮肤上让它贴合。
夏天裹保鲜膜在胸口有多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不透气的塑料薄膜贴在皮肤上,汗水无处蒸发,混着丰胸霜的残留物往下淌,沿着乳沟流到肚子上。
皮肤被闷得发红、发痒,有时候半夜她会被那种深入骨髓的痒意弄醒,坐起来挠——隔着保鲜膜挠不管用,她把它撕下来,用指甲直接挠在皮肤上,挠完了重新涂一层,再裹上新的保鲜膜。
第四阶段,她开始吃葛根粉和异黄酮类的保健品。
那种保健品在二〇〇二年的上海还不常见——大部分药店的货架上还没有这种东西,一般的上海市民甚至没有听说过“异黄酮”这三个字。
她是托了一个在保健品公司上班的大学同学才拿到的内部价。
每天早晚各三颗——她从不同的瓶瓶罐罐里倒出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药片和胶囊,白色的、淡黄色的、透明壳子里装着浅褐色粉末的——苏小禾吃得很准时,早上吃完早饭之后吃一次,晚上睡觉之前吃一次,像吃药一样准时。
林远舟有一次从她身后经过,恰好看到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五六个大小不一的瓶子,她正挨个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药片。
那些白色的、褐色的、胶囊状的、圆片状的东西在她掌心里堆成了一小堆。
他看着她仰头把那一把药片全部塞进嘴里,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是吃药还是吃饭?”
苏小禾头也不抬,把最后一个瓶子的盖子拧紧,放回桌面上排成一排,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回了一句:“你要是嫌弃就别摸。”她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里,走出了厨房。
四个阶段过去了。
将近四个月的时间,花掉了大概两千多块钱——在二〇〇二年,这个数字够买一台不错的微波炉了,够他们俩在沙县小吃吃上好几十顿的。
成果是:她的胸围从A加涨到了B减。
她关上卫生间的门,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找出那条软尺。
她脱掉上衣,赤着上身站在镜子前,把软尺绕过胸前最丰满的位置,调整好松紧,低头看了看交汇在刻度上的那条线。
她看了看那条线,又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读数方法没有问题——软尺没有歪,松紧度刚好,没有刻意勒紧也没有松松垮垮——然后又量了一次。
她量了三次确认了这个数字。
然后她放下软尺——白色的软尺从她手中滑落,像一条失去了生命的蛇,软软地落在地砖上——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卫生间的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苍白。
她坐在那把塑料矮凳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的瓷砖上,看着那一道道发黄的填缝剂形成的网格线。
“B减,”她对林远舟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沮丧的复杂情绪——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颜料在同一个小碟子里被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浑浊的中间色,“四个月,两千块,涨了一个罩杯。平均一个月涨不到四分之一。”
“有进步。”林远舟说。
“进步是有的。”苏小禾低着头看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她的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下那层薄棉布下面的弧度。
现在的弧度确实比以前多了一点,用手托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多出来的一小层组织,确实比以前有存在感。
“但是离‘够用’还差多远?”
林远舟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苏小禾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放弃,她没有说出“算了我不弄了”这句话。
但林远舟看得出来——从她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姿势,从她说话时尾音下沉的角度,从她回答他的那句“有进步”时她自己没有跟上的那个微笑里——她的耐心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磨损。
像是一块石头被水流长年累月地冲刷着,石头的表面在变得光滑,体积也在慢慢地缩小。
转折发生在十月的一个雨夜。
那天晚上林远舟在加班。
安普电子新上了一条SMT贴片线——表面贴装技术的生产线,是从日本引进的设备,机器的机身还贴着崭新的保护膜,操作面板上的指示灯在运转时一排一排地亮起来。
技术部的几个人从下午一直调试到晚上,林远舟跟着他们一起盯着贴片机的运行参数,调整回流焊的温度曲线,反复测试。
等他收拾好工具,换下工服,骑着自行车穿过保税区那条湿漉漉的马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他用钥匙摸索着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以为她已经睡了——客厅的灯是关着的,只有书房的方向亮着一线光。
但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苏小禾盘腿坐在电脑前面。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那台十五寸的CRT显示器在亮着,屏幕的白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从黑暗的背景中勾勒出来,让她的侧脸呈现出一种隔着一层水汽般的、浮动的光影效果。
她的表情异常专注——那种专注不是一般的“我在上网看看有什么好玩的”的专注,是一种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微微耸起、眉毛和嘴唇的肌肉都在调用中的专注。
她戴着那副粉色的细框眼镜,头发用一支铅笔在脑后绾了一个松松的发髻——那支笔是写字用的那种普通的圆珠笔,蓝色的笔杆,笔夹卡在她后脑勺的一缕头发里——有几缕没被绾进去的碎发散在耳朵旁边和脖颈上。
她穿着一件旧家居服,棉布的材质已经被反复洗涤磨得柔软而失去了原本的颜色,领口微微歪向一侧,露出一侧的肩膀和一截锁骨。
她的右手握着鼠标,左手的手指在键盘上慢慢地敲着,每敲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拇指在空格键上悬停片刻,然后继续敲。
“写什么呢?”林远舟换了拖鞋走过去。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点音量不大但仍算突兀的质感。
“发帖子。”苏小禾没有抬头。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她的手指还在继续敲击,像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程序不愿意被中断。
林远舟站到椅子后面,弯下腰去看屏幕。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靠近时身体散发出的温度和那阵混合着雨水气味的气息——她的手指停了下来,用鼠标在那个浏览器窗口右上角的叉号上点了一下。
页面缩小了。
她转过头来仰着脸看他——她仰头的时候,眼镜片上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的橘黄色光,形成了两小块明亮的、耀眼的光斑,让她的瞳孔在那两片镜片后面几乎看不清楚。
“女性的论坛,”她说,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这件事我自己可以处理”的平静,“我问问丰胸的事。”
“问到了什么?”
“还没人回复。刚发出去。”她顿了一下,下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补充一件她其实不太确定要不要现在就说的事情,正在做最后的权衡,“……我晚点给你看。”
她的语气没有明确的邀请——那句话更像是一个“请勿打扰,等我自己弄明白了再告诉你”的信号。
林远舟读出了那个信号,只简单应了一声,直起腰来,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热了剩饭。
电饭煲里还有下午剩下的米饭,他又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和一根葱,给自己做了一碗蛋炒饭。
他站在厨房里吃完那碗饭的时候,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是那种秋天的连绵小雨,不紧不慢地从灰黑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打在院子里的枇杷树叶上,发出一种密集的、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小小的手在同时翻动着一本巨大的书。
他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去卫生间洗了澡,换上干爽的睡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
苏小禾还坐在电脑前面。
但这一次,她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两个小时前他刚进门时她脸上的那种平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的姿势——她坐在那把对她来说明显偏大的电脑椅里,两条腿收拢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离屏幕很近,近到能看清每一个像素点的程度。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是那种紧张的抿法,是一种高度集中的、正在全速处理大量信息时的自然表情。
她握着鼠标的手静止不动——不是她停止了阅读,是她正在阅读的内容让她完全忘记了移动滚轮。
她的拇指悬在鼠标的左侧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林远舟擦着头发走到她身后,感觉到有一阵安静从她坐着的那个位置扩散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他停在了她身后半米处,没有说话,等待着她先开口——但他等了两三秒,她没有转头,没有给他任何信号。
她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屏幕上的内容里,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洗完了澡站在她身后。
“有人回复了?”他问。
苏小禾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她的手臂在那一刻显得有些机械,像是她的注意力还沉浸在刚才的阅读中没有完全回到现实世界中——把显示器的屏幕往他的方向转了一下,让屏幕以一个他可以看清的角度面向着他。
那是一个已经盖了几十层楼的帖子。
发帖人的名字是一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不易辨认的ID——拼音加数字,像是随手敲出来的——但林远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头像。
那是一张枇杷叶的图片,就是她拍的那张——他们搬进高桥新苑的第一个夏天,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叶脉清晰可见。
她把它裁剪成方形,设成了她在那个论坛上的头像。
她发帖问的问题很直接,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她把自己所有的数据都摆在了桌面上,像是把病历递给一个医生一样坦率:身高一米五,体重四十公斤,胸围A加,已尝试过食疗、按摩、丰胸霜、保健品,连续四个月,仅达到B减。
体质敏感。
想快速再大两到三个罩杯,有没有其他办法?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
有人推荐中药方剂——某位自称是中医世家的用户留下了一个复杂的方子,列了七八味药材的名字和克数。
有人推荐针灸——说某个区的某位老医师专攻这个,一个月能见效。
有人说“妹子你一米五四十公斤的身材比例其实挺好的,不用勉强”——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还有几个明显是来卖产品的——ID一看就是小号,回复的内容都差不多格式:先表达同情,然后推荐一个品牌,最后附上一个购买链接。
苏小禾把滚动条从第一条回复开始,一条一条地翻给他看。
她在大部分回复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只看一眼标题和前半句就知道内容有没有价值,然后快速跳过。
她翻到第十三楼的时候,滚动停住了。
那一条回复不长。
用的是英文和中文混杂的表述方式,有些术语直接用了英文单词——像是从某个地方直接复制粘贴过来的,没有经过太多的润色和编辑。
大意是说:在战争期间,军方为了某种审讯目的,开发了一种叫做“空孕剂”的药物,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显着刺激乳腺组织的发育。
但副作用同样显着——服用者会出现性欲大幅增强、溢乳、全身皮肤敏感度翻倍等现象。
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通过海外的某些特殊渠道代购,但价格不便宜。
苏小禾在那条回复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她的目光沿着那些混杂的英文和中文字符缓慢地来回移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重要的信息——没有漏掉风险提示,没有漏掉用量说明,也没有漏掉某一句可能被她忽视的关键描述。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
她仰着脸,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里有一种他在她脸上很少看到的、混合着好奇和某种她已经快要做出决定的光芒——像是她已经把所有的选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只剩下最后一个她需要找人确认的问题。
“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林远舟把问题抛了回去。
苏小禾靠在椅背上。
她把身体往后靠进椅子的弧度里,那把她坐上去脚够不到地面的、对她来说偏大的电脑椅,椅背在她的重量下向后倾斜了一小段角度。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右手捏着镜梁的中部,缓缓地从脸上取下——用家居服的衣角慢慢地、仔细地擦着镜片,正面擦完了翻过来擦反面,把所有的手指印和灰尘都擦干净。
她摘了眼镜之后的眼神有些涣散,因为失去了那个聚焦的装置,她的瞳孔像是短暂地失去了目标,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固定点。
但她的声音非常清醒——那种清醒不是被惊吓或激动催生出来的短暂清醒,是一种深度的、理智的、经过了充分思考之后的清醒。
“我查了一下这个空孕剂。网上能搜到的资料不多——大部分的网页都是英文的,中文的相关资料非常少——而且大部分都是没有经过证实的传闻,真假难辨。有一点是一致的:它的原理是通过外源性激素来强制刺激体内的雌性激素分泌水平,乳腺组织会在短时间内被快速催熟。副作用——那条回复上说的应该是对的——欲望会变得非常强,而且会溢乳。”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重新戴上眼镜——她的手指把眼镜腿挂在耳廓上,在鼻梁上调整好位置,然后抬头看着他——用一种在汇报自己的调研结论的语气,补了一句:“溢乳这个,听起来有点……怪。”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苏小禾说。
她转动椅子的方向,从面向屏幕转动到面朝他——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滚过,她收拢了双腿,把两只脚踩在椅面的边缘上,让自己端坐在椅子的中央,正对着他站着的位置,“如果副作用就是欲望强一点、溢奶多一点——那这两个副作用,对我们来说,算不算副作用?”
她仰着头看他。
她的脸很小,那副粉色的细框眼镜戴在她脸上总是显得比她的脸大了一圈——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那两片镜片的反光都压不住她瞳孔深处的那道光芒。
她的神情是一种在做过了所有的利弊分析之后、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的平静。
她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在外滩的江风中握着她的手、问他“你觉得我漂亮吗”时耳朵尖会红到透明的小文员了。
她的身体被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一寸一寸地开发过——从最初的羞涩到后来的接纳,从接纳到主动的索取,从主动的索取到如今可以像讨论一个技术方案一样平静地讨论一种可能让她身体发生剧烈变化的药物。
“欲望增大,”苏小禾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给他听,像是在列一张清单,“我们现在每天早晚各一次自慰,晚上还有正事。加一点量完全接得住——以前又不是没有加过。溢乳——”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他完全能读懂的内容的、私密的弧度。
她伸出手,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林远舟的肚子——他的腹部在她指尖的触碰下微微收紧了一下——“溢乳的话,又不是我喝。”
林远舟握住了她戳在他肚子上的那根手指。
她的手指很细——在他看来比他的手指小了将近一半——骨节分明,指腹柔软。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的时候,它在他掌心里显得特别小,像是一根随时可能从他指缝间滑落的小树枝。
“你确定想试?”
苏小禾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还在下——那场从傍晚就开始下的雨,到现在也没有停。
雨水打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片上,发出一片密集的、被风不断改变着节奏的声响——滴滴答答,沙沙啦啦,像是大自然在用它自己的语言无休止地诉说着某件不需要人类理解的事情。
“试一下,”她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如果不对劲就停。”
“那先查清楚在哪里买、多少钱、怎么用、剂量怎么控制。”
苏小禾点了点头。
她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抽得不快不慢,像是一种完成了阶段性任务的退出——然后重新转回去面向屏幕。
她把两只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向前伸直,做了一个活动手腕和指关节的动作——几根手指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然后把双手放回键盘上,开始认真地给那位在第十三楼留言的用户发送站内私信。
她打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打得坚定——她会在发送之前把整段话重新读一遍,检查有没有错别字或者表意不清的地方,确认无误之后才按下发送键。
私信发送成功的提示在屏幕上弹了出来——一行灰色的小字浮现在对话框的底部。
她又打开了新的搜索页面,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空孕剂 副作用 注意事项”几个关键词,敲下了回车键。
一个新的搜索结果页面出现在屏幕上,满屏的蓝色链接在白色的背景上排列着。
她用食指扶着眼镜框的中梁往上推了一下,身体向前倾,目光从左上方第一条结果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过去。
她的背影很小,缩在那把对她来说尺寸明显偏大的黑色电脑椅里——她的身体窝在椅子的中央,后背和椅子靠背之间还有一大段空隙——两只脚悬在半空中,够不到地面,那双印着卡通图案的棉布拖鞋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脚趾的前半段,随着她身体细微的晃动而在半空中轻轻地晃悠着。
她的后颈从歪斜的家居服领口里露出来——那一截皮肤很白,在显示器屏幕的荧光照射下泛着一种淡淡的、接近透明的蓝色调。
脊椎的线条从衣领的下方向上延伸,在发际线的地方消失在那些没有完全绾进去的碎发下面。
林远舟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查到了什么,没有催她去睡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睡衣的口袋里,安静地站在那把椅子后方不到一步的距离处。
他看着她的右手握住鼠标——那只手很小,在鼠标上方的弧度显得似乎有些不协调——在打开的搜索结果页面之间来回切换。
她点开一个她觉得看起来比较可信的链接,页面加载出来,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文,在关键的词语处短暂地停顿一下,然后把页面关掉。
她再点开下一个链接。
她重复着这个动作,像是一个在沙子里筛选信息的人,安静地、耐心地坐在电脑前,在那些真假难辨的网页之间来回穿行。
窗外,二〇〇二年十月的雨夜安静地笼罩着高桥新苑。
那栋六层的灰白色板楼在雨中静默地矗立着,窗户里亮着一排稀稀落落的暖色灯光。
河对岸的厂房亮着零星的灯光——那些三班倒的工厂,昼夜不停,在十月雨夜的深处发出低沉的机器运转声,像是这片工业区的呼吸。
偶尔有一辆集装箱卡车在保税区的马路上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一阵被雨水稀释了的、低沉的嗡嗡声,从远处渐近,又从近处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的深处。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叶子上挂满了细细的雨珠,每一颗都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一切都在十月湿漉漉的夜色中静默着,只有她偶尔点击鼠标的声音——嗒,嗒——清脆而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