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奈茵大陆没有明确的贵族只能与贵族通婚的法条。

这种社会风俗,并不完全是阶级差异导致。

归根结底,还是和血脉中的元素亲和力有关。

他们不仅不与平民通婚,就连属性冲克的贵族,也同样敬而远之。

很简单的道理。

同属相生,异属相克。

两个火系能生出火;而水和火,先不说后代能否继承血脉,是相生还是相克,最根本地,和谐相处这一关就克服不了。

细心观察,不难发现,联邦内阁中吵得不可开交的敌对贵族,除却政治立场的不同,大多属性也是冲克的。

朱利安非常清楚这一点。

朱利安非常清楚,他常年和纳娅黏在一起,是因为她周身水元素充沛。在她身边,他觉得放松,因为植物天生爱水。不因为他喜欢纳娅。

同窗十二年,他确实喜欢纳娅。

但绝不是想和她发生关系的喜欢。

论感情偏好,朱利安并不喜欢纳娅这种类型。

她太柔和、太温存,太没有主见、随波逐流。

他喜欢靠近她,被她滋养,是自然系属性赋予身体的本能,是水与木交融的生理性的舒适。

然而,从心理上,他认为纳娅出身低贱、体力孱弱,在小队中难以起到真正的作用。

打从心底,他是不太瞧得起她的。

这种微妙的轻视,与他对纳娅的依赖并存。

私底下,小队的朋友们常常借他与纳娅的关系,开一些半真半假的玩笑,说他爱上了纳娅;尤其当其他小队的成员接近她的时候,大家会不约而同警告,说这样会惹朱利安生气,借此赶走那些同性。

朱利安厌恶这种玩笑。

——他不厌恶纳娅,但确实也不是喜欢她。

因此,他常常用一种贬低的态度,去描述他与纳娅的关系,以及纳娅这个人。

他真的不喜欢纳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蛊惑。

想到这里,他又感到一阵莫大的焦虑,再度想起了那三天。

纳娅流泻至他臂弯的乌黑发尾,半张半阖迷蒙的蓝眸,她带来的柔软、温暖、湿润,让人想要被她尽数包裹吞噬的灭顶的愉悦。

肢体在本能中沉醉。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只是回想就让他颤栗。

然而回忆中她还在安抚。

“…没关系。”

她轻声说。

“会结束的。”

也或许她在安抚自己。

“都会结束的。”

“……”

那时他的回应是堵住了她的嘴。

因为那个时候。

他厌恶她的。

这种态度。

因为那个时候,他不想要结束。

他想要此生陷入她的体内,被充沛温暖柔和的泉水包裹,直至溺死在她深蓝的眼眸。

想到这里,朱利安又崩溃地捂住脸,断续哽咽了起来。

报告提交,导师忧心忡忡,说要联系院长检查,催他们尽快回房,趁早躺下,休养生息。

阿尔文与导师交涉,讨论校方的态度与后续处理,懒于理会他的崩溃。

菲利克斯,看看阿尔文,又看看他,只好拍了拍他的背。

这拙劣的安慰让他哭得更狼狈了。

他知道纳娅喜欢阿尔文。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整整三天,纳娅会连一声他的名字都不愿叫,像一只黏人的魔宠,从始至终挂在阿尔文身上,依赖像认了主。

——她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明明他们才是最好的朋友!

明明他才应该是——

……

……都是纳娅的错。

所以后来他会失控都是纳娅的错。

所以后来他按住她、绞紧她、陷入她、撕裂她、被她包裹到神志不清、更加失控疯狂,都是纳娅的错。

都是纳娅的错。都是纳娅的错。都是纳娅的错。

他反复地喃喃自语,想起溶洞中居高临下的队长,想到了他对她讲的话。

那是第二天的夜晚。

岸边水雾黏连,毒素充沛。

圣骑士眼眸暗紫,视线低下,俯瞰队友怀中的猎物,慢慢捏起了她的脸颊。

三次机会,纳娅。

法兰卡说。

我的全名是什么?

“……”

纳娅记不清。

她到最后也没有记清。

…低贱的平民。

于是奥古斯都公爵幼子叹息地,捏住她的下颌抬起,吻住了平民全无用处的湿唇。

肮脏…

湿吻。缠绵。低语。

…下流。

直至浸透水色。

不知…检点。

弯颈。烙印。刻痕。

……引诱。…堕落。

直至水流没顶。

……

队长总是对的。

朱利安怔怔地想。

果然纳娅就是那种女人。

这么想着,他终于像找到主心骨,呢喃地重复起队长的话。

低贱。

他说。

想到纳娅仰视的脸。

她的纤长的、生来带着一点卷翘的睫毛,清透适中的蓝色眼眸。

她仰视队长落泪,泪珠剔透破碎。

…肮脏。

他说。

想到纳娅浸水的眸。

她的圆亮像猫的眼睛,精致微挺的圆的鼻尖,和圆润微尖的、挂着一颗剔透水珠的下颏。

下流。

他喃喃。

想到纳娅咬紧的唇。

唇形适中,边界模糊,不笑也扬起一抹柔软的弧。

颜色从未那么嫣红妖艳。

…不知检点。

他呜咽。

想到纳娅长直的黑发。

漆黑漂浮水中,顺滑如细腻绸缎,从他的指尖滑落,弥散至队友挺拔的肩头。

她呢喃阿尔文的名字,投入了他的怀中。

堕落!

他哭起来。

这一刻溶洞的一切消失了。

浮现的是校园的美好影像。

十二年级他们课表重合。

纳娅永远坐在他的左侧。

上课他睡在她的身侧,她总是替他遮掩。

每一次她气息接近,雀跃的水元素接近,都让他心神不宁。

他不喜欢纳娅。

按理来说,纳娅接近,他本应当睡得更熟。

可是。

可是纳娅。

他什么也想不了了。

法兰卡的声音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都是纳娅的错。

他说。

都是纳娅的错。

他重复。

都是纳娅的错。

他又一次无休止地呜咽起来。

教师办公室回房,他泪珠断线,一路喃喃自语。

阿尔文面无表情,快步行走,把他甩在身后远处,像不堪与他为伍。

菲利克斯长长叹息,说朱利安,这是教学楼走廊。

你至少回去再念。

——路过的每个人都在看你。

宿舍六层,整层归属法兰卡小队。

同属性优先同住。

回到房间,室友已经回来了,正在赤身裸体,盘坐床上出神。

苔藓长发湿润,水珠在肌肤蜿蜒。

是艾琉特。

这又激起了朱利安负面的回忆。

他又一次崩溃了。

原地跪倒下去,身体匍匐向下,深深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了断续破碎的呜咽。

你不要哭了。高处室友声音漠然。

有完没完?哭两天了。

呜…不,我还是……

你当时不是挺爽吗?死攥着她不撒手,我们都挤不进去。

你们,什么,挤不进去…明明,一点都,没耽误……

对啊。不然怎么能十四次。

艾琉特无感情地说,我觉得纳娅已经完了。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抽噎。

你到底哭什么?这是客观事实。她这辈子完了。

同窗室友平静陈述。

十二个人,三天,一百多次。玩了什么花样,我们心里都有数。涉及未登记特级幻兽,明天院长一定联系高塔回溯复盘,事情不可能瞒得住。

不,…呜,……

你够了吧,这么多年骑士精神学到哪儿去了?站起来擦干眼泪。艾琉特波澜不惊。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要想下一步,朱利安·拉索尔。

我不、知道、…纳娅……

我走的时候她还没醒。修道院说她记忆中枢受损,但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你站起来,别跪着了。报告写得怎么样?

阿尔文,和菲利克斯…已经……

队长呢?已经走了吗?

和赫克托,一起。…休学。

休学?法兰卡·奥古斯都?

…啊啊。

我现在想找阿克塞尔劈你一下。艾琉特心平气和。你没好就回圣马丁养病行吗?跪我面前哭算什么?朱利安,不是我们逼你弄她那么狠的。

……,纳娅的错。

朱利安。

不是我……,都是纳娅……

……算了,我跟你沟通不了。

室友说,阿尔文在哪?

……

他看见地面绿色的结界,纹路渐渐清晰,穿透了模糊眼眸。

…你想沟通什么。他问。

你觉得她还能继续学业吗?艾琉特说。

纳娅?

朱利安·拉塞尔。

室友深吸一口气,十分缓慢地吐出。

声气异常平稳冷静。

“你再表现得像个弱智,我真去找阿尔文。”

……

……

……

与天然站在激进派的高塔不同,星辰联邦第一骑士学院政治立场中立,同时招收贵族中最坚定的保守派与最冒险的激进派。

这也是校长一贯声称的,最纯粹的校园立场。

不过,在行动层面,学院总是更偏向保守派的。

实际上,社会存在决定社会位置,与高塔天然的激进立场相似,骑士侧本身就是天然的保守派。

这也是为什么,十三年前激进派大获全胜,内阁成员大肆清洗,元素控制论与平民有用论潮水最汹涌的那一年,学院唯一一次破格招收,只选择一个水元素满溢的贫民窟孤儿女童。

水元素最温和,女性则不会污染贵族血脉。

康斯坦丁·莱昂哈特公爵,内阁中立派议员兼第一学院校长,最擅长这类看似一碗水端平的偏颇操作。

这位老奸巨猾的曾经的骑士团长,被公认为每一届中立议员之中,最值得拉拢的重要存在。没有之一。

因为他麾下是整个联邦第一骑士学院。

“所以我认为这件事不是巧合。”

艾琉特·贝尔蒙德说,“我们的每个任务都经过校方严格审核。学院多少年没有出过这一类事?事情从头到尾都蹊跷。未登记魔兽,越级幻兽,校方情报严重失误;换成旧帝国传奇骑士团,也没有这么容易全身而退。这一次我们的处境,本应当危险得多。可是现在回看,除了纳娅精神受创,兰蒂斯自我攻击,剩下我们全员,没有受一丁点儿伤。”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朱利安。”

“近年高塔势弱,保守派重回内阁,日冕公重任议员长,我在想,会不会校长是有意为之,要向他们示好,或者受到某方面的压力,不得不这样表态?毕竟贵族里对纳娅存在不满的比比皆是,她的存在就意味着他们当年的势弱,是一个亟需解决的重要问题。据我所知,当年日冕公是想亲自监视才让法兰卡接近纳娅……你到底在听我说话吗?朱利安。”

分析不得不在关键处中断。

从他开始叙述,朱利安便一错不错地,怔怔盯着他的脸。神色比起听讲,更像发呆。比起纯粹的出神,又多了一丝古怪的专注和迷惑。

夏日傍晚,风声寂静。窗户半开,高塔阴影蔓延。日光沿着玻璃,洒落了半边床榻。

室友棕发泛金,眼眸如湖,蓝绿交织,浮现一种迷蒙的彩光。

像那日溶洞的水雾,高处毒素融化,泛出迷幻蓝绿。魔兽窃笑的低语渗入肌肤,浸透每一寸残存理智。

脏污不净的。

青灰色的毒素。

艾琉特抿紧嘴唇,避开对侧视线,看向了宿舍紧闭的房门。

双人间空间宽敞,玄关左侧,浴室房门半开,水渍未干,一路延伸至床。顺着湿透的青灰长发,寸寸洇湿了雪白床单。

所有人醒来之前,朱利安回房之前,艾琉特·贝尔蒙德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个人。

在浴室。

洗澡。

……

……

……

自然系亲水。他修毒。走控制系辅助流派。

同属相吸。

毒素渗透比想象中快。

……

溶洞里艾琉特第一个失控。

第一个让纳娅流血。

第一个注入肮脏的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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