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防盗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西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小心翼翼地感受房间里的气压。

“砰”的一声关上门,她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下,手心里死死攥着那张微微发皱的期中考试成绩单,几步跨进客厅,胸口因为一路小跑而微微起伏着。

屋子里依然没有开灯,熟悉的、空荡荡的安静笼罩着沙发和茶几。但西已经很清楚,这间房子从来都不只有她一个人。

“我进步了!”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点平时绝对不会出现在她身上的、近乎雀跃的情绪。

她把成绩单举高,甚至有些挑衅似的朝着空气晃了晃。

“全班第二十五名,比上次前进了十二名。”她一边喘着气,一边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眼角因为隐秘的兴奋而微微泛红,“而且数学及格了,我没有乱扔卷子,昨天也没有熬夜。”

话音落下,房间里依然是一片死寂。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西没有觉得尴尬,她只是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的弧度渐渐平缓下来,双手把成绩单捧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周围哪怕最微小的变化。

这几个月来,她已经在这个荒谬的同居模式里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

它确实不管她平时的生活,但只要她过了底线——比如凌晨两点还在看游戏实况,比如周末把作业扔在地上打了一整天游戏,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就会准时降临。

她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挨过多少次打。

那种熟悉的、不容抗拒的禁锢,还有木梳落在皮肤上那刻板又匀速的痛感,从一开始的极度屈辱和恐惧,到后来竟然变成了一种……带着点无奈的、肌肉记忆般的条件反射。

她甚至能根据腰上力道的收紧程度,提前判断出今天会被打几下。

而现在,她拿着这半个月来老老实实订正错题、按时睡觉换来的及格试卷,站在这片看不见的目光里,心里突然升起一种极其古怪的胜负欲。

就像是一个一直被严厉管教的小孩,终于抓住了家长的把柄,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

“你看清楚了吧?”西咬了咬下唇,声音稍微低了一点,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固执,往前走了一小步,把成绩单轻轻放在了茶几的正中央。

她收回手,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点。

虽然嘴上说着硬气的话,但这段时间以来挨打的记忆依然刻在身体里,让她的后背条件反射地产生了一丝轻微的瑟缩。

她站在茶几边,盯着空气,像是等待审判一样,等着看那个古板的“家长”这次会有什么反应。

没有预想中那种骤然降温的阴冷,也没有那股让人后背发毛的压迫感。

就在西屏住呼吸、肩膀下意识微微绷紧的瞬间,她感到头顶的空气似乎发生了一丝极轻微的扰动。

紧接着,一个并不存在实体的触感落在了她的发顶。

那触感很轻,没有明显的温度,却有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清晰度。

它像是某种干燥的、略带粗糙感的手掌,不轻不重地顺着她头发的纹理,从发顶向后脑勺慢慢滑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次抚摸都带着一种刻板的节奏感,没有任何多余的缠绵或者亲昵,仅仅只是完成了“表扬”这个动作本身。

甚至连力度都透着一股那种她极其熟悉的、不苟言笑的家长作风。

西愣住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刚才那股带着点挑衅的胜负欲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打得七零八落。

呼吸卡在喉咙里,她一动也不敢动,任由那股无形的力量在自己的头顶机械地顺了三下毛。

就在第三下结束的瞬间,那种触感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带着微尘的死寂。茶几上的成绩单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风吹动,也没有发梳凭空出现压在上面。

西僵在原地足足过了半分钟。

她有些迟钝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发顶。刚才被摸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静电般的麻痒感。

“……”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脸颊不受控制地慢慢烧了起来,温度一路蔓延到耳根。

这种感觉比被按在沙发上打一顿还要让人手足无措。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挑刺、甚至是因为态度太嚣张而被按着再抽几下的心理准备。

毕竟那个“东西”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只有极其严苛的规则和冰冷的惩罚。

可它刚才……是在夸她吗?

摸头?

……它居然还会这种动作?

西咬紧了下唇,眼底那点试探的固执彻底变成了茫然和隐秘的羞耻。

她有些不自在地把手从头顶放下来,局促地拽了拽校服的外套下摆。

目光在那张静静躺在茶几上的成绩单和空荡荡的空气之间游移。

“……我去写作业了。”

她闷闷地挤出这么一句,声音比刚才小得多,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转过身,连书包都忘了拿,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卧室,只是在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扣在门把手上,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卧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脑机箱里微弱的运转声。

西死死攥着被角,上半身伏在床铺上,脸半埋进臂弯里,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

失去布料遮掩的皮肤直接暴露在微凉的夜间空气中,激起一层细细密密的战栗。

她闭着眼睛,后背的肌肉因为等待那熟悉的、火辣辣的刺痛而下意识地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既然十二点零一分已经被抓包了,与其像以前那样被一股看不见的恐怖力量强行按倒、粗暴地扒掉衣服,倒不如……自己先趴好。

经过这几个月的毒打,她已经深刻认识到了反抗的无效性。

反正无论如何都躲不掉,自己配合一点,说不定还能少受点惊吓。

她在心里这么绝望又麻木地安慰着自己。

然而,预想中那落在皮肉上的清脆响声并没有到来。

“吧嗒。”

一声干瘪的、木头砸在木地板上的动静,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西的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本能地以为这是惩罚开始的前奏。可是,一秒,两秒,五秒过去了……

没有任何东西落下来。

腰上没有那种被死死钳住的压迫感,空气里也没有那种让人后背发毛的阴冷气流。除了刚才那声掉落的闷响,一切都静止了。

西趴在床边,睫毛不安地剧烈颤动了几下。

……掉下去了?

她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什么意思?是不小心没拿稳,还是……

时间在死寂中被无限拉长。随着一分一秒的流逝,迟迟没有等来惩罚的西,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到底有多么……荒谬且不堪。

以前被强迫是一回事,可今天,是她自己看了一眼表,然后主动趴下,自己把裙子掀起来,甚至自己褪下了内裤,像个等待挨揍的笨蛋一样撅在这里。

而那个一直盯着她的“东西”,不但没有动手,反而把发梳掉在了地上。

这简直比结结实实挨一顿打还要让人无地自容。

一股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点燃的羞愤感瞬间从脖颈烧到了耳根,西的脸颊滚烫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慌乱地将内裤一把拽了上来,然后把裙摆死死地往下扯,严严实实地盖住大腿。

她跪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胸口因为极度的羞耻和不知所措而剧烈起伏着。

视线有些慌乱地越过床沿,投向地面。

那把熟悉的木质发梳,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距离她的脚尖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没有悬浮,没有动静,仿佛它就只是一把普通的、不小心掉落的生活用品。

西咬紧了下唇,眼眶因为羞愤泛着一点水汽,脑海里乱糟糟地疯狂闪过无数个念头。

……为什么不打?

难道是因为……期末考试考完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刻板到毫无商量余地的“家长”,居然还能理解“寒暑假免责”这种人类社会的放假机制吗?

还是说,它单纯是被她刚才那套过于熟练、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主动投降”动作给……整不会了?

西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手指死死绞着睡裙的边缘,连脚趾都因为尴尬而用力蜷缩了起来。

房间里依然空荡荡的,但那种被静静注视着的感觉依然存在。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彻底放弃了自尊的傻子,在这场诡异的同居生活里,把脸丢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就在西把脸埋在膝盖里,羞愤得几乎想就地蒸发的时候,身后的空气突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扰动。

没有预兆,没有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西甚至没来得及做出防备的姿态,腰间便传来一阵轻柔却不容拒绝的推力,将她原本紧绷着蜷缩的身体微微向后一拨,逼得她不得不松开了抱在膝盖上的双手,身体微微前倾,以一个毫无防备的姿势伏在床铺上。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挣扎。

可下一秒,一记极具实感的拍击落了下来。

“啪。”

声音不响,闷闷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裙布料,结结实实地贴在她的臀肉上。

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是发梳那种坚硬、刻板、带着明确惩罚意味的痛楚。

这一次,是温吞的、宽大的,甚至带着一点微弱重量感的……手的触感。

那一巴掌打得极轻,几乎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痛感,只留下一点淡淡的麻。

但比起痛,这种近乎真人的触碰,所带来的直接接触感和难以言喻的私密感,比木梳打在光裸的皮肤上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手……它有手?

它居然用手……

西的眼睛猛地睁大,视网膜因为极度的错愕而短暂地失去了焦距。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双手本能地揪住了身下的床单。

“啪。”

又是一下。

同样的轻缓,同样带着某种不轻不重的肉体拍击感。

不像是严厉的管教,更像是一种充满无奈的、带点戏谑意味的敲打。

像是在说:既然你非要主动趴下讨打,那就满足你一下。

“别……”西终于忍不住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几近崩溃的羞耻感,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半个音节。

脸颊已经红得要滴出血来,眼眶里迅速积聚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种被完全看穿了那种破罐子破摔的“主动”,然后又被用这种近乎安抚、甚至带点长辈戏弄小辈的方式对待……比真的挨一顿毒打还要让她无地自容。

她像一只被按住后颈皮的小猫,僵直着身子,双手死死抠着床垫。

不敢大幅度挣扎,生怕惹恼了对方换来更过分的对待,但又实在无法忍受这种令人浑身战栗的异样感,只能小幅度地、徒劳地往床铺深处缩了缩肩膀。

随着那只看不见的手掌第三次落下,那种极其真切的拍击感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防御。

西终于认命般地把通红的脸死死埋进了枕头里,眼泪吧嗒一下掉了出来。

“……我错了。”她闷在枕头里,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羞愤,“……我不看了,我现在就睡。”

埋在枕头里的西,身体还保持着那种紧张到有些可怜的僵直状态。

预想中的训斥或者更严厉的对待并没有发生。相反,落在身后的那个宽大“手掌”不仅没有移开,反而微微收拢了一点。

紧接着,隔着睡裙柔软的棉布,那股无形的力量以一种缓慢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节奏,在刚才挨了巴掌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揉按了起来。

西的呼吸瞬间卡住了。

没有任何温度,但那种类似于人类掌心的宽厚感,以及掌根压在皮肉上打转的真实施力感,却让这片狭小的空间瞬间充斥起一种令人窒息的亲昵。

比起刚才单方面的惩罚,这种打完之后又像是哄小孩一样的揉按,直接把西的理智烧成了一团灰烬。

……它在帮我揉?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的瞬间,西觉得自己的脸颊已经烫得快要自燃了。

她像是一条突然离开水面的鱼,猛地倒抽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十指死死抠住身下的床垫,连圆润的脚趾都因为无法忍受的羞耻感而用力蜷缩了起来。

她紧紧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极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根本不敢动弹分毫。

明明面对的是一个看不见的未知存在,可她此刻心底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那种被彻底看穿、被当成三岁小孩一样摆弄的无地自容。

没等她从这股要把人逼疯的异样感里缓过来,揉按在身后的触感消失了。

随后,腿侧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那股力量异常耐心地顺着她的腰侧向下滑动,将她因为刚才的挣扎而再次卷缩起来的睡裙下摆一点点拉平。

它不仅把裙子妥帖地盖过了她的大腿,甚至连边缘卷曲的褶皱都像是有强迫症一般,被仔细地理顺了。

做完这一切,床尾的薄被也被一股气流轻轻掀起,不偏不倚地盖在了她的腰背上,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在这份诡异的体贴中,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最后,是发顶。

熟悉的触感再次降临。那是她考及格那天曾感受过的动作——干燥的、略带粗糙的“手掌”,顺着她的后脑勺,一下,两下。

没有丝毫的急躁,透着一股长辈般的包容和无奈。像是在顺毛,又像是在对她刚才那句闷在枕头里的“我错了”表示接受。

随着最后一下抚摸结束,头顶的微弱压迫感如同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陈旧气息也彻底散去,房间里只剩下电脑机箱待机时发出的均匀底噪。

西依旧保持着趴在床上的姿势,像一只鸵鸟一样死死把脸埋在枕头深处。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确认那个“人”真的离开了,她才有些发抖地松开了一直紧攥着床单的手指。

她在黑暗里慢慢翻了个身,用薄被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还带着水汽的眼睛。

心跳在胸腔里砸得又快又重,震得她有些耳鸣。

被揉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并不存在的麻痒感,一路顺着神经蔓延到大脑。

西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眼角的泪痕慢慢风干。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这个住在她房子里的怪物……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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