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清晨来得比想象中更安静。
天还没完全亮透，林辰和冷月已经在客栈门口整理好了行装。
该带的物资昨晚已经买齐了：疗伤丹药、驱妖散、蚀骨粉、迷神散，还有几捆火折子和干净的布条。
林辰把东西收进储物戒，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阴的。没有阳光。
空气中那股腥甜味比昨天傍晚更浓了一些。
冷月站在他身侧，月华流霜衣系得整齐，那把宗门制式长剑背在背上，剑穗刚被她用手指理过一遍，垂得很端正。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林辰指令。
林辰看了她一眼。
“走吧。先去枯骨岭外围看一圈。”
冷月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镇口，沿着一条半荒废的土路往东南方向走。
路两边的草木越来越稀疏，土地的颜色从灰褐色渐渐变成暗沉的黑灰色，像是浸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走到约莫十里处，路已经消失了，周围全是被踩倒的杂草和乱石。
林辰放慢了脚步。
“感觉到了吗？”
“嗯。”冷月轻声应。“妖气。”
“从哪个方向？”
冷月停下，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朝左前方偏了一小段。
“那边最浓。”
“对。”
林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脊线起伏着，不高，但是阴翳缭绕，隐约能看到大片枯死树木的影子。
“那就是枯骨岭。进去之后不要离我太远。”
“记住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进入枯骨岭的范围后，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周围的树木大多已经枯死，只剩灰黑色的枝干扭曲地指向天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拧过。
地面的落叶堆积得很厚，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噗”声，下面像是沤着什么潮湿的东西。
妖气不再是若隐若现的淡淡腥味，而是变成了一种肉眼可见的灰暗薄雾，低低地贴在地面上，缠绕着树根和石头。
林辰放慢脚步，侧头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大体安全，没有太大的危机，可以应付突发状况，可以让冷月在这练练手。
“你走前面。”
冷月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他。
“……我走前面？”
“嗯。”
林辰语气不变，站定了脚步，让出半个身位。
“我看着。”
冷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紧了剑柄，走到前面。
她的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用脚步丈量前方每一寸未知的地面。
背对着林辰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绷着，能看出她有些紧张。
但她没有回头看。
林辰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脚步很轻，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和周围的阴影之间。
他们在枯骨岭外围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转过一片密集的枯林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略带嘶哑的咆哮。
冷月停下了脚步。
林辰也停下了。
前方的枯木间隙里，三双泛着黄绿光芒的眼睛正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是黑毛豺。
一种低阶的群居妖兽，个体实力大约在练气中期，刨除数量优势，单个并不算难缠。
但它们是群体狩猎者。
三只黑毛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缓缓走了出来，压低着身体，四肢绷得很紧，背上的黑毛根根竖起，嘴角耷拉着，露出泛黄的獠牙。
最前面的一只体型最大，左右两只略小，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弧线。
它们显然是老练的猎手。
没有急着扑上来，而是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压近，试图先让猎物感到压迫。
冷月停住了脚步，但她的身体没有僵住。
她的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指尖微微收紧，长剑在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噌”声。
林辰站在她身后不被妖兽视野遮挡的位置，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
只是静静地看着。
第一只黑毛豺率先发力。
它低吼一声，后腿蹬地，整个身躯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向冷月扑来，獠牙直指她的咽喉。
冷月的眼睛死死锁住了它的轨迹。
在那道黑影接近她身前三尺的瞬间，她侧身避开正面，同时拔剑出鞘。
不是为了挥砍，而是直直地刺出。
那一剑没有花哨的弧度，没有多余的蓄力，整个剑身在一瞬间贯入黑毛豺的颈侧下方，没到柄。
黑毛豺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僵，抽搐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跌到地上，再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第二只从右侧扑来。
冷月没有拔剑——她顺势转了半个身位，手中的剑依然插在第一只豺的脖颈处，同时右手松开剑柄，一个旋身，借腰部力量拔出已经被她刺入的黑毛豺身体里的长剑。
转身的同时，第二只豺已经到了眼前。
她手腕一翻，剑尖从下往上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精准地没入第二只豺的下颌。
第二只黑毛豺前冲的势头还在，但身体已经失去控制，直接从她身侧滚了过去，撞在一棵枯树上，彻底没了动静。
从第一只倒下到第二只咽气，不到三息。
第三只黑毛豺没有扑向她的正面。
它从侧面绕了一个弧线，试图从冷月的视野盲区偷袭。
冷月没回头。
但在它扑到半空的那一个瞬间，她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了。
不是消失，而是一种极快的人影晃动，像是水中倒影被打散了一下。
《无间魅影》。
黑毛豺的獠牙穿过那个模糊的影子，像是咬到了空气。
它落地时愣了一下，还没调整好重心，一截剑尖已经从它侧腹刺了进去，又从另一侧穿出来。
冷月出现在它的侧后方，握剑的姿势带着一点收势，剑刃上挂着一点黑红色的液体。
那只豺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三只黑毛豺，从出现到被斩杀，前后不到十息。
整个过程，林辰一步没动，一只手都没出。
他只是站在两丈开外，看着冷月从第一剑到第三剑的动作，目光平静，像是在看弟子在演武场上练习。
冷月还没收剑。
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并没有乱。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三具黑毛豺的尸体上，停了一下——剑尖微微低垂，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慢慢把剑收回鞘中。
转过身，看向林辰。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光，里面有一点紧张的期待，像是一个交了考卷的学生在等结果。
她没有说话。
林辰也没有马上开口。
他打量了她几息，才微微点头。
“不错。”
冷月的睫毛颤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往上翘，又忍住了。
“但第一只，你多用了半息。”
林辰的语气不高，很平。
“因为你在犹豫。”
冷月的嘴角僵了一下。
她垂下眼，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我。”
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第一次杀活物。”
她不是辩解。只是陈述。
林辰没有接话。他走到她身边，黑色的长靴踩过地面上一滩泛黑的液体，在她身侧站定。
“现在觉得怎么样？手有没有抖？”
冷月把右手伸出来看了下，又握合了一下。
“……有一点。但还好。”
“正常。”
林辰的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开，看向前方更深的枯骨岭深处。
“第一次杀生都会这样。不管是人还是妖兽，都一样。”
他顿了顿，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是个例外，林辰推测应该是太初鸿蒙体的功劳。
“以后会习惯的。现在习惯，比以后吃亏强。”
冷月抬起头，看着他。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咀嚼他的话。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把剑收回鞘中，手指在剑穗上擦了一下，擦掉上面沾到的液体。
她没有再回头去看那三具黑毛豺的尸体。
她站在林辰身侧，目光也转向了他所看的方向，更深的枯骨岭深处。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问：“后面还会有更多吗？”
“会。”
“那……我跟得住。”
她没多说，只是把这五个字说出来，声音很轻，但落得很稳。
林辰侧头看着她，没有评价。
但他嘴角的弧度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摸她的头，也没有拍拍她的肩膀。
只是继续朝前方走去。
“跟紧一点。”
他说。
冷月点了点头，快步跟上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紧张地攥紧手指，只是安静地握着剑。
她在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