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噩梦

中秋过后天气渐渐变凉,每每到了深夜,气温直线下降,席秋的睡眠质量也同这天气一般没个好转,除了失眠以外,还常常受噩梦侵扰。

若是噩梦像往常一般倒还好,可偏偏是她最不愿提及的。这几日她总是能梦到自己的双胞胎哥哥,死去十年的哥哥。

十年了,埋藏在地里的尸体早就化作白骨认不出从前的模样了,可在梦里他的脸庞又是如此的清晰。

她梦到席臻坐在从前的小床上朝着她微笑,双唇轻启,柔声亲昵的呼唤她。

小秋、小秋…

一声又一声,似彻骨的寒风剜过她的心口。

一眨眼,那张清秀英气的脸庞霎时间转变成血肉模糊的模样,狰狞可怖,犹如厉鬼。

鲜血遍布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可以看得清楚。他死死的盯住她,满眼的怨恨和不甘。似乎在控诉她,发誓势必要让她付出惨烈的代价。

席秋被再次惊醒,猛地从床上惊起,竟发觉自己身上渗满冷汗,呼吸急促,内心被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侵占,宛如一条粗壮的巨蟒盘绕心脏,缓慢地缠着跳动的心收紧肥壮有劲的蛇身,心脏被挤压,强烈的求生意识却逼迫它再次猛烈跳动,两股力相互抗拒,胸口处传来一阵又一阵强有力的“扑通——”声,隐隐阵痛也由此蔓延。

睡在席秋身旁的黎演升也被身旁突如其来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黑暗中轻微颤抖的身躯,撑起身体揽臂轻搂住她:“又做噩梦了?没事,我在呢。要是害怕我打开灯陪着你好不好?”

身体突然贴近一股暖源,黎演升宽大结实的身躯紧靠身旁,席秋从一片混沌中拉回现实。

喘息着,扯出一抹不达意的笑道:“我没事,你睡你的吧,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黎演升没顺她的意,侧身打开了床头灯,一盏暖橙色的光源将整间卧室照了个大概,朦胧的光照罩在两人身上。

此刻,他才看清席秋满头的冷汗。

“怎么一身汗啊,我给你擦擦。”他扯来一张纸,仔细为她擦净脸上的汗珠,眉头轻蹙,“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实在不行我带你去看看医生,一直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

“可能是工作太忙的原因,我自己调理一下就好了,不用看医生。”

席秋摇摇头,身子向后仰去,靠上床头,侧脸对上满脸担忧的黎演升,不禁失笑:“好啦,瞧瞧这点小事都把你吓一大跳,我没事,你放心。我渴了想喝水,你去帮我倒一杯。”

“什么小事,你的事就是大事。别总忙着工作不把自己的身体健康当作回事…”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快去吧。”席秋连忙打断絮絮叨叨的男人,推搡着让他下床。

黎演升穿好上衣后往客厅里走去,走前还把卧室里的灯打开了。

席秋坐在床上思索着,藏在被子里的身体依旧悄然打颤。

尽管两人已经订了婚,但黎演升是个非常有教养的人,只要是她不愿说的事,他都不会主动追问。

毕竟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和独有的秘密。

做噩梦的事他知道,但具体是什么噩梦她一直不愿说。

说自己梦到了自己的哥哥。

哥哥是噩梦。

说出来大部分人都不愿相信。

偏偏对于她来说席臻就是她的噩梦,是她彻骨的寒冷,无法踏及的黑洞。

很快黎演升便捧着一杯热水往卧室走来,他将水递到身前,小心翼翼地嘱咐:“小心烫。”

“好。”

温水下肚,稍微平复躁动的心,冰冷的四肢暖和不少。她长舒一口气,放松身体,完全靠在床头上,将剩了一半的水递回他手里。

黎演升熟练地接过,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后掀开被子坐到她身侧。

闹了这么一通,他自然也睡不着,干脆陪在她身边说说话。

“过几天我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阿姨,中秋都没和她一起过,于理于情都不应该,我们得补回来。”

他嘴里的阿姨是席秋的母亲。

两人只订婚,还没结婚,都没相互改口。

“不用,她在养老院待着好好的,用不着我们去看她。”

“阿姨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好,一直待在养老院不是什么好办法,要不我们接她来这儿住,也算是尽尽孝。”

他不提这种事还好,一提席秋可厌烦得恨。

“都说了不用不用,以后这种事不要再提了,听着可烦,讨厌得很。”她摆摆手,侧身背对着他躺回床上,冷声哼道,“我困了要睡觉,把灯关了。”

瞧见背对他的倔强身影,黎演升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听从地关掉了卧室里的所有灯,乖乖的躺回被子里。

他朝着席秋的方向侧躺着,伸手环抱住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惹你生气的。你要不愿意听,我以后不会再提了。小秋,不要生气,对身体不好,我错了,你打我吧,不要生气了…”

席秋不想理会他,扯过被子将自己脑袋盖住。

黎演升也精明得很,一同钻进被子将她罩在身下,故意用脑袋磨蹭她的脖颈,痒痒的,逗得她发笑。

“原谅我了吗?小秋,我的好宝宝,我错了,你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命好不好?”

“你先放开我。”席秋试图推开他,却无动于衷,力气都快使完了,就是推不动半分,她干脆放弃,气喘吁吁说,“你先放开我再说。”

“不要。你先说你原谅我了我再放开。”

“黎演升你臭不要脸!”

“是啊,小秋真聪明,这都看得出来。”他没脸没皮。

“滚开啊!”席秋崩溃到欲哭无泪。

两人吵吵闹闹的,没一会儿天便亮了。黎演升爬起来做早餐,还为她打了杯热乎的豆浆。

平常席秋喝咖啡喝惯了,看着眼前原生态的豆浆心里好一顿犹豫。

奈何在他软磨硬泡下,硬着头皮喝完。

味道还不错。

抵达公司的席秋思绪万千,她不断回想这几天夜里的噩梦,还有那位去世十年的亲生哥哥——席臻。

席臻和她是龙凤胎,只比她早出生几分钟,就被贯以哥哥之名。

她从小就不太喜欢那家伙,反观,席臻却黏她不行。一出门便紧紧牵着她,逢人就嚷嚷着她是他的妹妹。

对于这种行为,席秋总认为他是在故意嘲讽惹恼她。

小小年纪的她觉得自己才应该是大的那一个,席臻的行为无疑是在挑衅她,告诉她他永远是她的哥哥,永远都会把她踩在脚底下。

因为不甘愿和讨厌,她常常背地里使坏,故意使他陷入危难境地。

而那家伙竟然也没有怀疑过她。

还傻乎乎的在事后紧抱着她,使劲安慰她,说什么“哥哥永远不会离开你,我的小秋”类似的蠢话。

他以为她会被感动到哭,可笑,她只觉得可惜,可惜差一点点就可以杀了他。

没想到十八岁时他真的死了。

该死的家伙突然死了。

如此的轻易和意外。

一时间她都没反应过来。

现在距离他死去已经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席臻给忘掉,其实并没有,他的模样她记得清清楚楚,十八岁的席臻,身上携带着少年的稚气,却又不失成年男人的稳重。

席秋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直到下午准备下班时收到黎演升发来紧急出差的短信才堪堪回过神。

他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不过她也习惯了,黎演升时不时就要出差,但都是短时间的,也碍不到她什么事。

手机再次连续震动提醒来新消息,依旧是黎演升发来的——提醒她照顾好自己,要是有急事务必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

回复完他发的消息,席秋收拾好工位上的东西准备打卡下班。

开车回家的半路上却接到叔叔打来的电话,说老家的爸爸又发病了,抗着一把刀满村子乱跑,好不容易压住他把刀夺下,没安稳一会儿就闹着撞墙自杀,让她快点回老家瞧一瞧。

没法子的席秋只好赶忙掉头驶行。

好在老家不算特别远,今晚开车前往就可以到达。

但前往小山村的山路崎岖,席秋对自己车技没什么把握,只能将小车停在附近的室外停车场里,步行前往回村的公交车站。

她走到不远处的公交站,乘坐上破旧回村的大巴车。靠在散发淡淡的霉味的座椅上,身子随着吱呀摆动的车身晃动。

车厢内喧闹至极,尖锐大声的本地话交杂穿插着时不时响叫的鸭子声一同灌进她的耳朵里。

顶着心里极度的不适,塞着耳机将自己藏进车厢最角落,一直到大巴车停驻于目的地,席秋才急忙跳下大巴车往家里赶去。

她从小生活的村子是前几年才正式脱贫的,虽然村里许多家房屋得到了翻新,但依旧没有摆脱自带的颓财没落感,因为这里常年下着绵绵细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空气将刚翻新没多久的屋体润得发霉,白色的腻子渗出黑晕晕的霉菌,发黄斑驳的墙体被雨水无情地冲击跌落。

常年压抑的雾与雨养育着这座村子静谧的天性,无论是白天或是黑夜都极少会看到有人出门走动,大多在村子里现影的都是从县城学校回家的走读中学生。

老家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农村自建房,房屋的外墙被雨水浸得发黑,从远处望去透不出一丝人气。

她掏出钥匙打开大门,铁门吱呀作响,伴随着门底滑擦冰冷坚硬的地板发出的刺耳怪叫,屋内自带的一股凉气瞬间迎面扑来。

冷气笼罩附于光裸的肌肤上,不禁打了个冷颤。

看样子家里没人,但正对大门摆设的供奉台上却亮起两簇正旺的烛火,烛火淼淼燃烧,在她眼中火热跳动,处于昏暗的大厅下似两个诡异舞动的小火人正冲着她打招呼。

高墙悬设的是席臻的遗像。

目光从烛火上移开,却措不及防地落入正中间的遗像上。

屋内没有开灯,唯数不多光源就是她身后微弱的夕阳和遗像旁两簇熊熊燃烧的火苗,昏暗的光照映于遗像上,她看不清黑白照上男人的面部容貌,却能感受到从那处散发出的怪异气息和氛围。

诡异在无声中蔓延。

席秋僵直立于门口良久,门外竟淅淅沥沥落下了小雨,半个身子被屋外的小雨浇湿,她扯回思绪,迫不得已的将自己整个身子踏进家里。

把身后的大门关上后,又伸手打开灯,“啪嗒——”,整个屋子充斥着白炽朦胧的光照。

她没再去瞧供奉台一眼,匆匆换下鞋子后拎着包包往二楼卧室跑去。

她的手脚仍然在无意识地打颤。

他依旧没离开,在这个家里,在这座村子里,还一直跟在她的身边,或许现在他就在她的身旁,只是她看不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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