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隆保持着极其平静的笑容环顾着房间里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在本次股东大会开始之前,我有两件事想要宣布,大家也别嫌我这个老头子话多,人老了就喜欢唠叨几句,好听还是不好听的,还望各位先担待着。”
方德隆口中说的客气,不过相信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敢有其他不同的声音。
方志文接过方德隆的话笑着说。
“爸你要说什么?是关于本次股东大会拟定的议题吗?”
方德隆摇了摇头,慢慢的那出一包烟漫不经心的扔在桌子上,这个平常的动作让房间里的人几乎全都瞠目结舌,方德隆戒烟已经很多年了,跟着他一路走过来的人都知道,对于方德隆的评价或许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认可和赞同的。
方德隆有极强的自律性和节制性,他要去做的事,没有谁能阻止,但他要拒绝的事,同样也不会再沾染,当方德隆点燃嘴角的烟时,包括方志文在内,心里都极其的惊讶。
虽然方德隆这段时间几乎烟不离手,但也仅限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因为方德隆深知自己的一言一行对整个集团所起到的作用,在远成集团危在旦夕的时刻,自己突然抽烟,只会让外界有各种揣测和臆断的理由。
但今天方德隆忽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张旗鼓,没有丝毫遮掩的抽烟,要么是他现在对一切都无所谓,要么就是方德隆已经看透所有的事。
向范良和方志文这类人当然很希望事前者,或许从这个细微的动作也能反映出方德隆如今的心态,既然四面楚歌又何必再做无谓的抵抗,不过秦逸杰却知道,这两种结果都不是!
方德隆是放下一切!
他现在点燃的不是烟,是烽火!
他在向自己的敌人宣战,而且还是最惨烈的决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刚才那句记忆犹新的话今天不会让任何人带着遗憾离开这间会议室。
别人或许不会真正明白方德隆的意思,秦逸杰懂,这句话其实方德隆是在说给自己听!
方德隆深吸了口烟,忽然拿起桌上的烟盒递给旁边的人,笑着说。
“今天这里不戒烟,你们大多都是老烟鬼了,也别跟我客气,自己动手,要想抽的就点上,别把气氛搞的太深沉,就当是寻常聊聊天,这样的机会以后恐怕会很少了。”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氛围果然缓和了很多,烟盒递到每一个人手里,几乎都不由自主的拿了一支,包括其中很多是并不会抽烟的,既然方德隆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面子是被人给的,自己当然不能丢。
方德隆的指头在桌上敲击了几下后,语气变的严肃。
“在座的有大部分是跟着我方德隆一路刀光剑影打拼过来的人,三十年!因为有你们的支持和对我的信任,我把一个小公司变成了现在的远成集团,外面都说我方德隆是商界翘楚,白手起家缔造了这个商业帝国错!这话大错特错,只有我心里最清楚,远成不是我的,是在座各位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远成集团的昨天、今天还有明天,都是在座各位的,我方德隆承蒙大家错爱,只是可以侥幸站在大家的肩膀上而已,都说我方德隆现在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可是我每天都在告诫自己,没有你们这些让我方德隆可以仰着和扶持的巨人,就永远也没有我的今天,所以再次我要对各位说一声谢谢!谢谢你们三十年来一如既往的支持!”
方德隆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态度很诚恳,坚毅的目光和每一个人接触后,不卑不亢的弯下腰。
下面坐着的人一片哗然,个个都面面相惧的不知所措,方德隆居然会说出感人肺腑的话语,而且还低下了头,这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事情,秦逸杰也只见过两次,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方德隆向自己忏悔。
方德隆言辞真切,姑且不谈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但至少目的是达到了,这张情感牌选在这个时候打出来一点都不做作,秦逸杰忽然发现原来方德隆不但只是在经商方面能力过人,洞悉人心驾驭权术的本事更是不容小视。
都说共得贫贱,共不得富贵。
历朝历代白手起家打下天下的君王几乎都验证了这句话。
刘邦诛杀韩信、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朱元璋残杀开国元勋等等,这样的事例多不胜数。
其实就连方德隆何尝又不一样,就在这间会议室里,他就当着众人的面逼死过楚天莫,那个时候他形势比人强,不用向任何人低头,相反,越是强势,听他话的人会越多。
时过境迁现在远成集团风雨飘渺,方德隆是深知人心的重要性,在这个时候笼络人心不但时机把握的恰到好处,而且效果也尤为显着,几句真情流露的话语,就把原本一盘散沙的股东慢慢又拧在了一起。
他一直在反复强调远成集团是所有人一起创立起来的,无非是在暗示唇亡齿寒的道理,同时每个人的内心或多或少都会有责任和使命感,方德隆也看准了这一点,把包袱轻而易举的抛到了这些股东的手中,毕竟是三十年的心血,毕竟在场的每个人都付出过牺牲和代价,又有谁会想着眼睁睁的看着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王朝断送在自己的手中。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方德隆的这个完美的开场,已经在不显山露水中让他占据了足够的优势。
就连秦逸杰现在也不得不佩服方德隆的老辣和精明。
下面开始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无不是异口同声的群情激奋,在方德隆的挑唆下,原本严肃正规的股东大会俨然变成了远成集团各位**忆苦思甜的反省会。
方德隆很满意现在的场面,甚至都有些失控,大家在下面各组回味着方德隆的话,本来还涣散的心态似乎在顷刻间又变得坚硬和肯定,秦逸杰默不作声的抽着烟,今天这个舞台上或许注定方德隆会是唯一的主角,承认,他的表现完美的简直无可挑剔。
秦逸杰甚至迫不及待的想要看接下来,方德隆还会有什么更加**的演出。
方德隆慢慢抬起一只手,指间夹着的烟头飘散着缭绕的烟雾,环绕在他的头顶,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耀眼的光环。
方德隆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不过他始终都有办法,变成别人眼中的神,一如现在他又恢复了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王者的威严。
会议室里的嘈杂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又再一次聚焦到方德隆的身上。
“远成集团如今是什么处境,我不想隐瞒大家,因为在远成这条船上,我方德隆是舵手,但和你们一样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现在外面的新闻媒体每天都在用很大的篇幅宣传和报道远成集团的事情,说千里之提毁于蚁,还说我方德隆老眼昏花错误的竞投城南开发权,而让远成集团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方董事长!外面怎么说我们不会听,也不会相信,在我们这些人心里,只要您还在,我们就从来没担心过远成会垮,以前我们相信你,现在也一样!”
“对!方董事长!我们大家永远都支持您,只要您一句话,我们这些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下面有人打断了方德隆的话,这样的事情或许在以前不可能发生,而且方德隆也不会允许发生,但在今天,这样的声音的重要性就变的非比寻常,这就是刚才方德隆那番轻描淡写但真切的开场白所带来的效果,也是方德隆希望看见的效果。
方德隆深吸一口烟,感激的点点头,平和的笑着说。
“谢谢!能听到你们这番话,我方德隆即便真要战至一兵一卒也绝无怨言,但是!今天我要说的不是这些,实话!今天我只说实话,这一次我不得不亲口告诉大家,新闻媒体上的报道其实一点都不虚假,我甚至认为这些报道还不详尽,不完整,没有真正反映出远成目前的情况,不过我可以告诉大家,因为我是你们的我是舵手,我把远成集团这艘大船驾驭到了险象环生的暗礁群!这个就是事实,而且船体已经多次损坏。”
“……”
下面刚才还豪情万丈的声音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阴霾又重新回到了人群之中,脸上洋溢的激动和兴奋退却后,露出的是无助的焦虑和恐慌。
“我们是成功拿到了城南的开发权,不过远成集团也因此耗费了所有的资金,给大家交一个底,到今天,此时此刻为止,远成集团的账面上属于我们自己的资金不到1千万!”
“不到1千万?!”
“这这怎么可能?”
沸沸扬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恐惧是具有传染性的,更何况这些话是从方德隆口中说出来,如果之前这些股东还对外界的消息抱有侥幸的观点,那现在经过方德隆的证实后几乎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
“事实上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想必大家都知道,和我们远成集团保持着业务往来的所有银行,都不再会向我们提供一分钱的贷款,也就是说,我们手中的700亩城南的空地,现在变成700亩荒地,而且大家最关心的一个问题,远成的股价!对!是我要求不管发生任何情况不得申请停牌,我知道这几天来,因为我的这个决定让在座的各位损失惨重!”
方德隆一边抽烟一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举在手中晃了晃。
“这份是这段时间集团财务部最新统计的远成集团资产评估报告,因为我不同意停牌的原因,损失的不只是你们,还有远成集团,短短的两个星期,远成集团的市值蒸发了将近34%,我可以这样告诉大家,今天这个股东大会说好听点是股东大会,说难听点就是远成集团的结业大会,我方德隆今天从这个大门走出去只会有两个情况,一是我自己走出去,另一个就是你们把我抬出去,我方德隆誓于远成共存亡,如果远成没有了,我方德隆也不想偷生于世!”
方德隆重重把手中的文件拍在桌上,沉重的响声让他又变成其他人莫敢仰视的君王,无容置疑的威严在他的脸上显露无疑。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在心里怪我,认为竞拍城南为一错,不申请停牌为二错,甚至还听说有人在下面念叨,我方德隆现在是老眼昏花力不从心,明明是江郎才尽也要抓着权利不放,远成集团就是断送在我的手中有没有?你们扪心自问有没有在下面这样说过陆风林!你说,你有没有这样说过?“
陆风林算的上远成集团的开国**,还是远成公司的时候,他就跟着方德隆,这个人秦逸杰很了解,话不过,但人很实诚,对方德隆也是忠心耿耿,他和柳全在董事局都是坚定不移站在方德隆那边的人,在楚天莫被方德隆清除以后,陆风林就顺理成章的接替了楚天莫的位置。
算起来陆风林也和方德隆有几十年的交情,如果说在远成集团方德隆还有可信的人,恐怕没有人会怀疑是陆风林。
现在面对方德隆咄咄逼人的质问,陆风林紧咬着牙低头面色愧疚的说。
“方董事长我”
后面的话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说出来,陆风林显然是承认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地方,连陆风林这样忠心不二的人都能说出这样忿忿不平的话,其他人可想而知,从另一个角度上看,现在的方德隆的确已经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我知道你会承认,要你说谎还真是难为你!”方德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慢慢走到陆风林的身边。
“我认识陆风林二十七年,人前他叫我董事长,我方德隆虚长了他三岁,没人的时候陆风林叫我方哥!我叫他什么?我叫他兄弟,不只是称呼,有把刀我现在就把心掏出来给各位看,我是真拿陆风林当兄弟现在我兄弟站出来说我方德隆老糊涂你们呢?你们怎么想?”
房间里鸦雀无声,空气中流动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闷,方德隆现在看上去很激动。
“你们心里说的要比陆风林说的还要难听百倍、甚至是千倍!对吧,我没猜错吧,我方德隆还没老糊涂吧,可为什么我只听见了陆风林的指责,而听不到你们的?因为你们不敢,在你们眼中我方德隆阴晴不定,怕我日后秋后算账陆风林!你怕不怕!”
方德隆忽然面若冰霜的看着陆风林冷冷的问。
陆风林重重的叹了口气,抿着嘴唇诚恳的回答。
“怕!当然怕!不过方哥!我这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这样叫你,因为既然你当我是兄弟,有些话我就必须要说。”
“够了!这就够了!我只要知道你怕就行。”方德隆打断了陆风林的话,默不作声的在会议室走了一圈,又重新停在陆风林的背后,手慢慢按到了他的肩膀上。
“你们听到没,我兄弟其实也怕,可他还是要说,而且不吐不快,其实他要说什么我心里很明白,陆风林敢说,为什么你们就不敢,远成集团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我居然听不到你们一句真心话,忽弄我有什么用,远成集团要是真垮了,就是败在你们这群心里各自打着小算盘的人手上的,覆巢之下无完卵,远成集团清盘,你们谁他妈的敢给我方德隆拍着胸口说一句能独善其身,有吗?有没有?”
恐怕很少人看见方德隆生气成现在这个样子,坐在会议室里的人都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德隆的手慢慢按在了陆风林的肩膀上,声音平和的说。
“兄弟老哥给你说声谢谢,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现在谁对我是真心的一目了然,只有你还敢说实话,只有你还在为远成集团心,就凭这一点,你再怎么骂我,老哥也不会怪你。”
“董事长我。”陆风林的身体一颤面露愧色的说。
方德隆摇手打断了他的话,在他肩膀上用力握了握,抬起头沉默了片刻后语重心长的说。
“我是远成集团最大的股东,我手中远成的股票恐怕要比你们加起来还要多,我不让申请停牌,我执意要竞投城南的开发权,现在现在谁的损失最大?是我!是我方德隆!为什么你们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方德隆还没有真糊涂到和钱过不去,今天就在这里,我就告诉大家,为什么我会这样做,听我方德隆说完后,还有想骂我的,尽管站出来指着我鼻子骂,别他妈的在背地里说,那是娘们干的事,如果听完后,认为我方德隆是对的,就给我老老实实记住一点,我方德隆一天不死,远成集团也就还能屹立不倒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