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赵大柱来了。
他赶着马车到镇上来卖肉,逢集的日子生意好,两扇猪肉不到下午就卖得差不多了。
他把排车拴在面馆门口的槐树上,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推开面馆的玻璃门,粗嗓门冲着后厨喊了一声:“小军在不?”
赵小军正蹲在后厨洗碗,两只手泡在洗洁精水里,听见这声吼差点把碗扔了。
他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后厨探出头,看见赵大柱拄着竹竿站在门口。
赵大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胸口那撮黑毛,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还沾着早上杀猪时溅的血点子,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斑斑点点。
他左手拎着个布包袱,右手拄着竹竿,站在面馆门口东张西望,把刘婶挂在门口的那串红辣椒碰得直晃。
“你咋来了?”赵小军从后厨走出来,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攥着个丝瓜瓤。
他穿着面馆的围裙,围裙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裤子膝盖上蹭了两块煤灰——是早上在杂物间门口绊了一下蹭的。
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里闪过昨天夜里那间粉红色灯光的屋子,闪过小丽蹲在床边给他擦身子的样子。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围裙上擦手,把那些画面从眼前甩开。
“来镇上卖肉,顺路看看你。你小子在这干得咋样?”赵大柱拄着竹竿走过来,在赵小军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被洗洁精水泡得发白起皱,脸上倒没瘦,反而比放假前还多了点肉。
“挺好的。管吃管住,一个月八十。”赵小军把手里的丝瓜瓤搁在灶台上,给赵大柱倒了杯凉茶。
茶是刘婶自己泡的大麦茶,搁在灶台边上的搪瓷壶里,已经凉透了。
他端着搪瓷缸子递给赵大柱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茶水晃出来几滴洒在地上。
他赶紧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摸到了兜里那沓被汗浸得发软的票子。
“住哪儿?”
“后院杂物间。跟小杰一起。”
“小杰?你那个同学?”赵大柱接过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拿手背擦了擦嘴,“就你说那个成绩好得要命的?”
“嗯。”赵小军应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外瞟了一眼。
巷子对面那栋二层小楼的窗户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窗帘拉着,看不清里头。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发现赵大柱正盯着他看,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赵大柱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又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的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一圈青灰,昨晚肯定没睡好。“没睡好?是不是活太重了?”
“没有。就是热。杂物间没窗户,闷。”赵小军说着又把手插进裤兜里,把那沓票子掏了出来。
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票子被攥得皱皱巴巴的。
他低头把票子捋平了,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零钱,总共五十块。
他留了十块零花,剩下的全攥在手里,递给赵大柱。
“爸,这钱你拿回去。”他叫“爸”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但马上又稳住了,“三十是我攒的,二十是你上次给我的。给宝珍买点奶粉,再给我妈买双鞋。”
赵大柱低头看着那沓皱巴巴的票子,没接。
他拄着竹竿站在面馆的方桌旁边,竹竿底端戳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笃。
他伸手拍了拍赵小军的肩膀,那只手又大又厚,掌心的老茧硬得跟砂纸似的,拍在赵小军肩头上沉甸甸的。
“你小子,挣了钱不想着自己,倒想着家里。”他把赵小军的手推回去,哈哈一笑,笑声把挂在门口的辣椒串震得又晃了几下,“拿回去。我不差你那点钱。你爹我杀了一辈子猪,供你念书供你妹吃奶粉还是供得起的。你自己留着,买点喜欢的东西。买件新衣裳,买双球鞋,你看你脚上这双鞋,鞋底都快磨穿了。”
赵小军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底确实磨得快穿了,右脚大拇指那里已经鼓出来一个包,再穿几天就该顶破了。
他攥着那沓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大柱的话让他心里头又酸又暖,又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赵大柱对他这么好,他在心里把“爸”叫得顺顺溜溜的,可他昨天晚上站在小丽那间屋子里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赵大柱,没有陈桂芝,没有宝珍,只有那团粉红色的灯光和那股香皂味。
赵大柱把布包袱搁在桌上,解开疙瘩,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
两件海魂衫,一条蓝布裤子,还有两双新买的袜子,标签还没撕。
最底下压着一条新毛巾,白底蓝条的,摸上去又厚又软。
“你妈让我给你带的。她说你在外头干活,衣服肯定不够换,让你勤换着点,别让人家面馆里嫌你埋汰。毛巾也是新买的,你那条旧的都洗出洞了。”赵大柱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了搁在桌上,用手指头按了按,压得更平整些,“她还说让你别太省,该吃吃,别把自己饿瘦了。宝珍会认人了,成天冲着门口咿咿呀呀的叫,你妈说你回来她肯定高兴。”
赵小军看着桌上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心里头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他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那团棉花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把钱重新揣进裤兜里,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衣服,把本来已经叠好的衣服又翻了一遍。
衣领上还有家里的洗衣粉味道,是他妈惯用的那个牌子,镇上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
“你换下来的脏衣服呢?”赵大柱把布包袱抖了抖,“拿来给我,我带回去让你妈洗。”
“不用了,我自己洗就行——”
“拿来。”赵大柱把竹竿往地上一戳,语气是命令式的,但脸上挂着笑,右眼下那道疤都皱了起来,“你自己洗能洗干净?你那双手就会洗碗,衣服搓不干净。你妈说了,让你把脏衣服都拿回来,她给你洗好了下回我给你送来。”
赵小军拗不过他,回杂物间把攒了好几天的脏衣服抱了出来。
两件衬衫,一条裤子,还有昨天穿的那件海魂衫——海魂衫上蹭了一块面垢,领口有一小片淡红色的印子,是小丽刚才用手指碰过的地方。
他把衣服卷成一团塞进布包袱里,塞得特别快,把那件海魂衫压在中间那层。
赵大柱把包袱重新系好,拎起来掂了掂。
“走了。还得赶回去给你妈做饭。你自己好好的,别省着。”赵大柱把包袱夹在腋下,一手拄着竹竿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赵小军一眼。
这小子站在灶台旁边,身上围着那条油渍麻花的围裙,两只手被洗洁精水泡得发白,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脚上那双布鞋确实快磨穿了。
他瘦高的个子站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比放假前又抽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些,嘴唇上那层绒毛变黑了,看着已经不像个半大小子,倒有几分小男子汉的模样了。
“小军。”赵大柱忽然又开口。
“嗯?”
“干得不错。”赵大柱点了点头,“你妈要是知道你攒钱给宝珍买奶粉,肯定高兴。”
他说完拄着竹竿推开玻璃门,塑料珠子门帘哗啦一声,他矮着身子从门帘底下钻出去,一瘸一拐地走到槐树下解马缰绳。
赵小军透过面馆的玻璃窗看着他,竹竿戳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他上了排车,甩了一下鞭子,那匹枣红马甩了甩尾巴,拉着马车沿着老街慢悠悠地走远了。
灰布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那只粗糙的大手攥着缰绳,竹竿横在膝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赵小军站在面馆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沓被汗浸得发软的票子,一直看着马车拐过街角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伸手摸了摸那件海魂衫的领口——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他把衣服抱起来贴在脸上闻了一下,然后赶紧放下来,叠好,抱回了杂物间。
赵大柱走后,马小杰靠在杂物间的门框上,手里还捧着那本英语单词手册,但眼睛没有看在书上。
他望着巷子里赵大柱赶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望了很久,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街角。
“真好。”他把英语单词手册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书角,把书角搓得卷了边,“还有人惦记你,给你送衣服。你爸——你继父,对你真不错。”
赵小军正把赵大柱带来的衣服往行李袋里塞。
那件新海魂衫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拿起来闻了一下——还有家里的洗衣粉味道,跟他妈惯用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
他把衣服放进袋子里,又拿起那条新毛巾摸了摸,白底蓝条的,又厚又软。
“你姐对你不也挺好。”赵小军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没敢看马小杰的眼睛。
“我姐是好。但她好长时间没来看我了,上回她来看我还是刚放暑假那会儿,就匆匆忙忙见了一面,话都没顾上多说,老板娘就喊她回去干活了。”马小杰把英语单词手册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门槛,仰头看着巷子尽头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以前她在旅馆洗床单,周末还能抽空来看看我,给我带点吃的。她说旅馆里什么人都住,让我别去找她,说宾馆有不三不四的人,怕把我教坏了。”
赵小军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马小杰说“不三不四的人”时用的是那种认真到有点傻的语气——他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把他姐的话原样搬过来。
在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心里,他姐说的话就是对的,不容置疑。
赵小军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袋子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嗓子眼里又堵上了,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但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
“你可以去看她啊。”沉默了一会儿,赵小军还是开口了。
“我姐不让。她说那个宾馆什么样的人都有,怕把我教坏了。”
“那你打算啥时候去找她?”
“等她忙完这阵吧。她说了忙完了就来看我。”马小杰低下头,手指继续搓着书角,“我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以前她再忙,一个月至少也会来一次。”
赵小军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杰在吗?”
那个声音不高,低低的,带着一点小心,像是在确认门牌号。
但赵小军浑身一僵,手里那条毛巾啪嗒掉在地上。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昨天晚上在粉红色灯光下,那个声音曾经贴在他耳朵边上说“免费再送你一次”。
马小杰却一下子从门槛上弹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把手里的英语单词手册往门槛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往面馆前门跑去。
那个笑容跟他平时讲题讲到一半忽然拍桌子说“我想到了”时一模一样,亮堂堂的,毫无保留。
“我姐来了!”他回头冲赵小军喊了一声,人已经跑出了后门。
小丽站在面馆门口,穿着一件素净的白底碎花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的,下面是条深灰色长裤,脚上是一双白布鞋。
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看起来跟在旅馆里判若两人——更瘦些,更年轻些,更像一个二十出头、应该还在大学校园里念书的女孩。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还有一包用手帕包好的包子,热气从手帕缝里往外冒。
她站在面馆门口的样子跟昨天站在窗帘后面往下看时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往前收着,像是在本能地保护着什么。
昨天晚上,赵小军走以后,她一个人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床上还残留着赵小军躺过的痕迹,床单皱巴巴的,被单上有一小片被他汗水洇湿的印记。
她把脸埋在手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马小杰——,小杰在面馆打工,小杰就在这镇上,快到生理期了,她请了十天的假,鼓起勇气来找他,想把新买的那身运动服给他,想让他开学的时候穿着新衣服去报到。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推开门以后等着她的不是只有她弟弟一个人。
面馆里,刘婶正往灶台上端一屉刚蒸好的包子,白汽蒸腾。
马小杰从后厨冲出来,差点撞翻刘婶手里的蒸屉,被她一巴掌拍在后背上骂了声“长点眼”。
马小杰也不躲,笑着喊了声姐,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布袋。
“你咋来了?不是说最近忙吗?”
“今天下午有空,就来看看你。”小丽把布袋递给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指碰到他头发的时候微微发颤,脸上带着笑意,但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哪瘦了,我天天吃面,刘婶管饭管得可实在了。你看我这胳膊——”马小杰卷起袖子给她看自己的细胳膊,肱二头肌使劲鼓起来也就鼓了个小包,“都练出肌肉了。”
小丽笑着摇摇头。
“给你带了身运动服,你试试合不合身。开学的之后报到的时候穿。”说着她从布袋里掏出那身运动服,在他身上比了比,袖长刚好,肩宽也合适。
她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把一根线头掐掉。
然后她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包子是鲜肉的,趁热吃。”马小杰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对了,姐——你进来,我给你介绍个人。”马小杰一边嚼着包子一边拽着她的袖子往后厨走,“我最好的同学也在这打工,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赵小军——代数不太好但语文学得好、帮我补作文的那个。小军!出来一下!”他冲着杂物间的方向喊了一声。
赵小军从杂物间里走出来。
他的腿是僵的,手是凉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走到后厨门口,站在灶台的阴影里,一只手攥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体一侧,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裤缝。
他抬起头,跟小丽四目相对。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
面馆里的白汽还在蒸腾,刘婶在灶台前头敲锅吆喝,马小杰还在咽嘴里的包子——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
时间被拉得极长极细,每一秒都像一根绷紧的弦。
小丽的脸刷地白了。
那种白不是害臊,不是惊惶,是血液从脸上瞬间褪干净的惨白。
她的手指从马小杰的肩膀上滑下来,攥紧了手里那个装着运动服的布袋,指节攥得发白。
她看着赵小军——这个昨天晚上在迎宾旅馆202房间里被她亲过、含过、骑在身下又压在身下、最后射了她满脸的男孩,此刻正站在她弟弟旁边,穿着面馆的围裙,裤腿卷到膝盖,手里还攥着个洗了一半的丝瓜瓤。
他跟小杰差不多高,肩膀比小杰宽一点,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棵还没长开的杨树苗。
她弟弟刚说,这是我最好的同学。
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那种神色赵小军见过——昨天夜里她站在窗帘后面往下看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但那一次她面对的是王德贵,这一次她面对的是自己的弟弟,和自己弟弟最好的同学。
马小杰没注意到任何异样。
他还在嚼着那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兴致勃勃地站在两个人中间,一只手指着小丽,一只手指着赵小军。
“姐,这就是赵小军。小军,这是我姐,马小丽。”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眼睛亮亮的,全然不知道自己在介绍什么。
赵小军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卡了一颗石头。他看着小丽,手指把丝瓜瓤攥得滴水,滴在自己的布鞋上。
“……小丽姐好。”他微微低了一下头,声音尽量平稳,但尾音还是微微往上飘了一下。他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小丽看着他。
就一两秒钟,但那一两秒钟像是被拉长了好几倍。
她的眼神从惊惶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什么——有恳求,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姐姐对弟弟一样的担忧。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硬是把那个发抖压回去了。
“……你就是小军啊。”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得跟昨天把五十块钱塞回他手心时说“攒着交学费”时一模一样。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笑终究没成形,只在嘴角停了一瞬就落下去了。
“小杰经常提起你。说你帮他补语文作文,还帮他打饭。谢谢你在学校照顾他。”
“没有没有,是他教我代数,要不是他我代数早挂科了。”赵小军赶紧接话,声音有点急,像是怕沉默会暴露出什么东西来。
他手里的丝瓜瓤还在滴水,滴在布鞋上洇湿了一小片。
“互相帮助嘛。小杰在家也老念叨你,说你人好,帮他打饭,帮他补习语文作文。”
“小军他妈生了个妹妹,叫宝珍,可好看了。他还给他妹买了个拨浪鼓。”马小杰又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他继父是杀猪的,对他可好了,刚才还来给他送衣服,你看见没?门口那辆马车就是他的。”
小丽的目光落在赵小军身上——他穿着面馆的围裙,围裙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脚上的布鞋已经磨得快穿了底,他后爸给他送衣服,他后爸对他好,他在学校照顾小杰。
他是个好孩子。
他比小杰只大半岁,他和小杰一样,都还是个孩子。
她拿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把那个发抖压下去了。
“那挺好的。”她说。
她的声音里有一点极轻微的颤,像是站在薄冰上的人听到了冰面的咔嚓声,但硬是稳住没有往下沉。
她把手里那套运动服往马小杰怀里塞了塞,让他回杂物间试试大小,然后转向赵小军。
“小杰在面馆干活,手生,你多带带他。他有时候毛手毛脚的,做事不太细心。”
“他干得挺好的。刘婶说他切菜比我切得均匀。”赵小军说着把手里的丝瓜瓤搁在水池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的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住了兜里那沓被汗浸得发软的票子。
小丽没有多说。
她垂下眼,像是怕再多说一句什么就会泄露某个秘密似的,转身往后门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赵小军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马小杰在杂物间里埋头试衣服根本没注意。
但那一眼里装了很多东西——有感激,有恳求,有一种把一个秘密托付给另一个人的沉重。
那个眼神在说:你知道了,就帮我守住它。
赵小军跟她的目光撞在一起,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头点得算不算答应,但他点了。
小丽也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沿着老街走了。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白底碎花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马尾在肩膀上轻轻晃着。
她走过老王副食品商店,走过那根赵小军昨晚砸过一拳的电线杆,走过迎宾旅馆的巷子口——她没有往巷子里拐,而是继续往前走,一直消失在老街尽头的暮色里。
马小杰从杂物间里出来,穿着那身新运动服,袖子刚好,肩宽也刚好。
他站在赵小军面前转了一圈,运动服的标签还没剪,挂在他后领子上晃来晃去的。
“咋样?我姐挑的。她眼光好吧?”
“好。挺合身的。”赵小军说。
马小杰把运动服脱下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他姐带来的布袋里。
他把布袋搁在枕头旁边,拍了拍,然后重新拿起门槛上那本英语单词手册,翻到刚才折角的那一页,嘴里又念念有词地背了起来。
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安静而认真,跟刚才一样,跟昨天一样,跟他在这条街上度过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赵小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马小杰的脖子很瘦,后脖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被太阳晒得黝黑。
赵小军追了出去,跑了小半条街才追上那个白底碎花衬衫的背影。
“小丽姐!”
小丽站住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马尾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在面馆里那种惊惶了——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被人戳穿了以后反而卸下了所有防备。
“……你不用追出来。”她说,声音比刚才在面馆里更哑了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什么?”赵小军问,还在喘。
“你来旅馆不是去玩的。”小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袋,手指把布袋的带子绕了一圈又一圈,“你是去确认我是不是小杰的姐姐。你在面馆里看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
赵小军站在她面前,额头上全是汗,海魂衫的后背又湿了一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兜里那沓票子攥得哗哗响,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往外掏出来的,一颗一颗的,滚烫的。
“我那天的确是去确认是不是你,心里想的是——如果真的是小杰的姐姐,我得劝你走,你得赶紧离开那里。”
他停了一下,路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没想到去了以后你那么主动,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就把我给办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但语气里没有轻浮,没有调侃,像是在陈述一件他至今没完全消化的事实。
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但他还是直直地看着她,“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一定是被人骗了,或者被别人威胁的。就像我妈当初一样。”
小丽抬起眼睛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赵小军没等她开口,继续往下说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能说出这么多话来。
他在面馆里闷声不响地洗了一个夏天的碗,跟马小杰聊天的时候都是问一句答一句,可此刻站在老街昏黄的路灯下,对着自己最好朋友的姐姐,他的嘴巴像开了闸。
那些话好像是早就存好了的,只等这一刻往外倒。
“以前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跟坏人交朋友。”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刻牢靠了,然后才继续往下说,“小杰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他教我代数,给我抄笔记,书包带断了拿针线缝了又缝,从来不说家里的事,但我知道他每个周末回家都给他爹翻身擦背。他跟我说他姐在旅馆洗床单,我信了。我信到现在。以后也一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小杰的姐姐叫马小丽,在旅馆洗床单,是个好人。”
小丽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马上就要哭出来的红,是那种眼眶一酸、眼球表面忽然泛了层水光的红。
她垂下眼,拿手背按了按眼角,又抬起头来看着赵小军。
老街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青光,远处有狗叫了两声,被风吹散了。
她站在他面前,这个昨天晚上在迎宾旅馆202房间里紧张得连她的手都不敢碰的男孩,此刻站在路灯下,把她心里头最怕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接住了。
“你的事我不会跟小杰说的。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赵小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但是如果有别的出路,别干这一行了。小杰很聪明,他会考上大学的,到时候你就可以靠他了。在那之前,你要好好保护自己。”
小丽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一声不响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的泪。
泪珠子砸在她手里那个布袋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她赶紧拿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一把,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好。”她说,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哑哑的,“我知道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旧手帕擦了擦脸,站起来看着赵小军,双手攥住他的右手,攥得很紧,手指上那些细细的茧硌着他的手背。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使劲攥了一下他的手,那一下里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托付,有一种把一个秘密交给另一个人的郑重。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沿着老街慢慢走远,白底碎花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马尾在肩膀上轻轻晃着。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石板路上,从赵小军的脚尖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
她走过老王副食品商店,走过那根赵小军昨晚砸过一拳的电线杆,走过迎宾旅馆的巷子口——她没有往巷子里拐,而是继续往前走,走过迎宾旅馆的巷子口也没有停,一直消失在老街尽头的暮色里。
赵小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小片水渍——是小丽刚才擦眼泪时蹭在他手上的。
那块水渍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被夜风吹得凉凉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抬起头,深吸了一口老街上的晚风。
第二天傍晚,小丽又来了。
面馆的晚饭高峰刚过,刘婶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剔牙。
马小杰蹲在后厨门口削土豆,赵小军站在水池边洗碗。
塑料珠子门帘哗啦一声响,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见小丽站在门口。
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得比昨天更利索,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气色比昨天好了些,眼睛也不红了,站在门口的时候背挺得比平时直,嘴角挂着一点笑。
不像昨天那样小心翼翼,倒像是卸下了什么重东西,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姐?你咋又来了?”马小杰放下削皮刀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土豆皮,“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爹他——”
“没事,爹好着呢。”小丽把网兜搁在桌上,在方桌旁边坐下来,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姐今天来,是有事要跟你们两个说。”
赵小军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在马小杰旁边坐下。
他跟小丽对视了一眼,就一眼,很短,但比昨天那一眼轻多了。
昨天那个眼神里全是惊惶和恳求,今天不一样,今天小丽的眼神是平静的,像是做了一个很久都没敢做的决定,做完以后反而踏实了。
“啥事?”马小杰往前探了探身子。
小丽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那些细细的茧在灯下泛着白。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硬挤出来的营业的笑容,也不是昨天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怕被人戳穿的笑——是踏实的笑,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姐不在那个宾馆干了。昨天回去就跟老板娘辞了。”
马小杰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辞了?你不是说那边活挺清闲的,钱也还凑合?咋忽然不干了?”
“太乱了,不想待了。”小丽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在那里头待了大半年,也存了点钱。算不上多,但够咱家撑一阵子了。钱的事你别操心,姐会再找工作。我想找个离家近一点的,方便回去照顾爹。你在学校安心上学,别老惦记家里。”她说“太乱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但赵小军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的分量——那里头压着大半年的委屈,压着那间粉红色灯光的屋子,压着王德贵和所有那些他不认识的男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面汤,没有插话。
马小杰看着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想问那以后钱咋办,但小丽没让他问出口。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零碎碎的票子,她抽出几张十块的,搁在桌上。
“这个月的零花钱。开学买新本子新笔,别老用旧本子的背面。”
“姐,我不要。我自己挣了钱——”马小杰站起来,跑回杂物间,从他枕头底下摸出那沓被他压得平平整整的票子,又跑回来,一把塞进小丽手里。
他那八十块工钱,一张都没花过。
二十的、十块的、一块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箍着。
“这个给你。带回去给爹买药。我问过刘婶了,下个月还让我干。生活费我自己能挣,你别操心。”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跟教赵小军代数时一模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思量才说出来的。
小丽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票子,愣了好一会儿。
票子被马小杰攥得热乎乎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边角整整齐齐的,有一张二十块的面额还拿透明胶粘过一道小口子。
她抬头看自己的弟弟——十三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手上被削皮刀磨出了两个水泡,围裙上沾满了土豆皮和泥点子。
可他坐在她对面,把钱塞给她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不是孩子跟姐姐撒娇,是一个男人在跟家里人说“我能撑住”。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使劲眨了眨,没让眼泪掉下来。
“行。这钱姐替你收着,拿回去给你爹买药。”她把钱叠好,放进自己兜里,又在马小杰头顶摸了一把,“你长大了。爹要是知道你能挣钱了,肯定高兴。”
马小杰咧着嘴笑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赶紧低下头继续削土豆。
削皮刀刮在土豆上沙沙地响,他削得很用力,大概是想掩饰自己那点不好意思。
小丽站起来,走到赵小军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军,你出来一下,姐跟你说两句话。”
赵小军站起来,跟着小丽走到面馆外面的老槐树下。
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透过槐树叶子洒在地上,碎碎的,像是撒了一地的铜钱。
夜风从老街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槐花的甜香,把白天猪肉摊子和泔水桶的味道都吹散了。
小丽靠在槐树干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但跟昨天在老街上哭的时候不一样——昨天那层灰好像被眼泪冲掉了,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光。
“小军,我走了以后,你帮我多照应小杰。他在学校太用功,晚上打手电筒在被窝里背书,眼睛迟早要坏。你帮姐提醒他早点睡。食堂里要是有好菜,帮我监督他买一份——他自己舍不得花钱,每顿就两个馒头一碗免费菜汤。”
“你放心,小丽姐。”赵小军说,“不用你说我也会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还有你自己。”小丽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卷起来的袖口拉下来,手指在他袖口上停了一下,把一根线头掐掉了。
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他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你也要好好的。好好学习,好好生活。那件事,烂在肚子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嗯。”赵小军用了一个字,把这个承诺接住了。
小丽点了点头,松开他的袖口,转身走到面馆门口。
马小杰已经把削好的土豆端进后厨了,正站在门口等她,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攥着那个削皮刀。
“姐,你下次啥时候来?”
“过几天就来。你在这儿好好干,听刘婶的话,别给人家添麻烦。”小丽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回揉得比刚才更久,手指在他发顶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替他弹掉肩膀上沾的土豆皮,“姐走了。”
她转身沿着老街走了。
浅蓝色的衬衫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马尾在肩膀上轻轻晃着,背影在石板路上拉得长长的,被槐树叶子的影子切成一截一截的,明明暗暗的,跟老街的石板缝一样,深深浅浅地往前延伸。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面馆门口那两个还站着的男孩,然后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
马小杰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转身回后厨继续削土豆去了。
赵小军站在那,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但他觉得心里头有一个地方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