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般啃噬着我的脏腑,我再也无法在寒洞里待下去。
我扶着墙壁,强撑起剧痛的身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可乐默默地跟着,他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在我踉跄时伸出手,用冰凉的手掌扶住我的腰,给了我沉默的支撑。
我们疯狂地奔向太虚仙宗的宗门大殿。
还未踏入,剧烈的灵力碰撞气浪便扑面而来,夹杂着金铁交鸣与怒喝声。我踉跄地扑在殿门的雕龙柱上,朝里望去。
大殿内,一片狼藉。
数名宗门长老已经倒在血泊中,而仅存的几位正结成剑阵,面色惨白地围攻着一人。
白胤辞。
他独立于大殿中央,白衣半红,身姿挺拔如松。
他甚至没有动用长剑,仅仅是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一道凝实如白金般的剑气便破空而出,将一名长老的护身灵盾轰得粉碎。
他的脸上,没有杀气,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平静,像是在清理一些碍眼的垃圾。
而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人。
柳幼蕊。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宗门服饰,手持一柄灵光闪烁的新剑,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看着眼前的厮杀,既有解脱,也有一丝不忍。
白胤辞的攻势太快,太狠。
一名长老被逼至绝境,指着他,声嘶力竭地怒吼:【白胤辞!你这魔头!你勾结外敌,弑杀同门,今日我们便要为宗门除害!】
外敌?
我愣住了。
什么外敌?
白胤辞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没有辩解,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除害?】
他淡金色的瞳眸,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在那一刻,精准地、与门外狼狈不堪的我对上了。
【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温和】,却让我遍体生寒。
【还忘了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遥遥的距离,轻轻地,指向了我。
【这里,还有一位我从魔域带回来的,真正的……魔女。】
那句轻飘飘的【魔女】,像一道惊天骇浪,将我所有的辩解都拍得粉碎。
【我不是什么魔女!】
我几乎是尖叫着喊出这句话,声音因绝望而变形。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利刃一样,全部集中在了我身上。惊愕、鄙夷、杀意……无数的情绪将我淹没。
白胤辞却只是对着我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朝我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
一个无形的、巨大的吸力顿时将我攫住,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飘浮起来,穿越满地狼藉,飞到了他的面前,悬停在半空中。
我惊恐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的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我的小腹处,那里,是我灵根所在的地方。
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剧痛,瞬间炸开!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被一寸一寸、活生生地,从我的血肉、我的骨髓里,硬生生抽离出来!
那种痛,不是皮外之伤,而是灵魂被撕裂的苦楚!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双淡金色的瞳眸里,甚至映照不出我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为什么?
所以从头到尾,他喜欢的还是柳幼蕊?
我这一路的疯狂,我这一切的牺牲,都只是为了成全他们?只是他用来羞辱对方的,一个卑劣的玩笑?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痛苦的绝望吞噬时,一声愤怒的咆哮从我身后传来。
【不许碰她!】
是可乐!
他像一头被触怒的狮子,化作一道绿色的流光,朝著白胤辞悍然扑去,试图将我从他的掌控中救下。
然而,白胤辞连眼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随意地朝那道绿光,轻轻地,挥了挥手袖。
【啪】的一声轻响,像拍打一只讨厌的苍蝇。
那道充满了绝望与愤怒的绿色流光,瞬间被无比巨大的力量拍得粉碎,化为点点绿色的萤光,散落一地。
而那只变成了青年模样的可乐,则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在空中蜷缩、变形,最终【砰】地一声,缩回了最初那个巴掌大小、顶着两片叶子的、可怜兮兮的艾草精灵模样,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颤抖着,再也动弹不得。
我的灵根,被彻底抽走了。
身体里最珍贵的东西,那个作为修仙者根基的一切,消失了。
而我唯一的、试图保护我的存在,也被他,像碾死蚂蚁一样,轻易地,拍回了原形。
世界,在我眼前,碎裂成了无数片。
灵根被抽走的剧痛尚未散去,一种更深的、源自灵魂的空洞感,便将我彻底吞噬。
我像一个破烂的布娃娃,被无形的力量抛落在地,蜷缩在白胤辞的脚边,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残酷的一幕震慑住了。
就在这时,白胤辞转过身,看向了他身后的柳幼蕊。
柳幼蕊的脸上血色尽失,她看着地上的长老,看着被拍回原形的可乐,再看着脚边的我,身体在不住地颤抖。
【胤辞……】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停下吧,这不是你……】
白胤辞没有理她。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了她脸颊上的一缕乱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双眼,在之前争夺宗门大权时,被他们废了。】
柳幼蕊的身体剧烈一颤,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的眼眶,是两个空洞的、恐怖的黑色窟窿,早已看不到任何光亮。
白胤辞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那两个空洞的边缘,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惜的温柔。
【没关系。】
他说。
【我给你,一双新的。】
他转过身,再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双淡金色的瞳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为了达成目的的冰冷。
【不……】
我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冻住了我的血液。
【不要……】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像两把冰冷的铁钳,精准地,扣住了我的眼眶。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从我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超越了所有极限的痛苦,轰炸了我的整个神经系统!
我感觉到,我的眼球,正在被他用一种极其残忍、极其缓慢的方式,用法力,一点一点地,从我的头颅里,活生生地……挖出来!
鲜血,瞬间模糊了我的一切视线。
世界在我眼前,从一片血红,迅速地,坠入了无尽的、永恒的黑暗。
我听见了身体倒地的声音,听见了柳幼蕊压抑的抽泣声,听见了那些长老倒吸冷气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了白胤辞的声音。
他对着那个世界说话,语气平静,像是在完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幼蕊,睁开眼。】
【看看,我为你准备的,这个世界。】
世界,在我眼前彻底沉入了黑暗。
剧痛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了所有、连同灵魂一起被碾碎的虚无。我像一堆被丢弃的烂泥,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呼吸都感觉是多余。
我听见柳幼蕊在试图推拒那双带着我鲜血的眼球,听见白胤辞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她收下。
我的玩笑,我的牺牲,我的眼睛……一切都成了他送给挚爱的、一件完美的礼物。
意识,正在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慢而不可逆地消散。
就在我即将被这片永恒的黑暗彻底吞噬时——
两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执着的温暖,忽然从我的体内,从我的周遭,同时亮起。
一点,是从我眉心那道早已黯淡的新月印记里渗出的,那是可乐残存的、与我同源的力量。
另一点,是从我空气中那早已消失的萤火虫最后的残骸里凝聚的,那是系统崩溃前,最后的、不甘的意志。
两股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量,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汇聚在了一起。
它们缠绕着我破碎的身体,像两条发出最后微光的细线。
我【看】见,那缩回原形的艾草精灵可乐,正用尽最后的力气,燃烧着自己翠绿的本源,那光芒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我【听】见,那早已消失的系统,发出了最后的、破碎的数据流。
【……座标……锁定……】
【……执行……最后……逃脱……】
白胤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淡金色的瞳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诧异。他朝我伸出手,似乎想将我重新抓回去。
但,晚了。
那两股汇聚在一起的微光,猛地爆发!
它们没有形成任何攻击,而是化作了一个柔和的、却又无法抗拒的漩涡,将我残破的、失去意识的身体,整个包裹了进去。
周遭的一切,柳幼蕊的抽泣,长老的惊呼,还有白胤辞那冰冷的视线,都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然后彻底远去。
我只感觉到身体像是被投入了一个温暖的河流,所有的痛苦都在被洗刷、被稀释。
最后的意识里,我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那声音,来自我无法触及的、遥远的过去。
是谁呢?
不知道。
因为在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化作了纯粹的、无尽的……光。
那片纯粹的光芒,像温柔的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带着草木香气的晨光。
我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我看见了。
我清晰地看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翠绿色森林,阳光穿过层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远处有清脆的鸟鸣,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芬芳。
我看见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我的脑海中炸开,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狂喜与不敢置信。
我不是瞎了吗?我的眼睛……不是被白胤辞……
就在我惊愕不已的时候,一个极其微弱、极其渺小,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我耳边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带着童稚的、奶气的音色,还有一丝满足的、透明的笑意。
【我的眼睛,给你……】
我猛地低下头。
在我的心口处,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物下,那枚原本早已黯淡无光的新月印记,此刻正闪烁着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翠绿色的光芒。
光芒中,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只有拇指大小的影子,蜷缩在其中。
那是可乐。
他那原本翠绿的身体,此刻已经变得近乎透明,像一个随时会破灭的泡沫。他努力地抬起头,对着我的方向,露出了最后一个笑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娘亲看见就好了……】
话音落下,那枚新月印记里,最后一丝翠绿色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那个小小的、透明的影子,也随之消散,化为了无数点尘埃,融入了我的身体里。
我胸口的那个印记,变成了一道普通的、冰冷的疤痕。
森林里的风,吹过我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我的眼中,涌出了滚烫的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我看得见这个世界了。
可是,那个把自己的眼睛,把一切都给了我的人,不见了。
我的可乐,不见了。
我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发出了无声的、绝望的呜咽。
我不知在林间哭了多久,直到泪水流干,喉咙沙哑,才像一个被抽走所有骨头的木偶,缓缓地抬起头。
眼前的世界鲜活而清晰,这份清晰的视觉,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是用什么换来了这一切。
就在我沉浸在这份巨大的悲伤中时,一个机械的、早已听惯了、却又在此刻显得分外陌生的声音,在我的脑海深处,突兀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再带着之前的警告与急切,而是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古老史书。
【……检测到宿主灵魂本源……与世界残留法则……产生共鸣……】
【……正在校准数据……】
【校准完毕。】
那声音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足以将我整个世界都彻底颠覆的话。
【确认,宿主原身,为九尾仙君。】
九尾仙君?
我愣住了。
这个词,像一个来自远古的梦境,模糊而宏大,与我现在这副狼狈不堪、废去灵根的躯壳,没有任何关联。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这只是系统崩溃前最后的胡言乱语。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此次下凡,为历劫。】
历劫。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我……是来历劫的?
穿越到书里,被白胤辞羞辱、折磨、废去灵根、挖掉双眼……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历劫】的一部分?
那么,白胤辞是谁?
林幼蕊是谁?
那本书,那个世界,又是什么?
【你所经历的,皆为天命注定之劫数。】
系统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下一下地,刻在我的灵魂上。
【劫难已满。】
【归位之时已到。】
随着最后一句话的落下,一道温暖却不容抗拒的金色光芒,从天而降,将我整个笼罩。
我感觉到身体在轻飘飘地上浮,那种被抽空灵根的残破感,正在被这股力量迅速地修复、填满。
我抬起头,透过光芒,看见天空中有数不清的九道光芒环绕,像是一个伟大的仪式,正在迎接我的归来。
原来,我从来不是沈知梨。
原来,这一切,只是一场漫长的、残酷的……游戏。
可那场游戏里死去的可乐,却是……真实的。
金色光芒如温暖的潮水,将我整个身体托起,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正在被迅速填满,残破的躯体在光芒中发出细微的、滋滋的修复声。
我悬浮在半空中,看着下方那片陌生的森林,脑海里只有系统那句冰冷的【历劫已满】。
是的,剧情,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和我所知的原着不一样,而是和我以为的、我正在经历的这场【穿越】不一样。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误入书中的炮灰,想尽办法改变结局,拯救反派,活下然后回家。
我以为白胤辞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羞辱,每一次占有,都是我计划失败后的失控与堕落。
我曾为那些偏离轨道的剧情而欣喜若狂,也曾为那些更加残酷的折磨而彻底绝望。
到头来,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自己的悲喜交加。
白胤辞不是需要被拯救的反派,柳幼蕊不是命定的女主,连我自己,都不是那个怕死的穿越女沈知梨。
我只是……一个来历劫的神仙。
这所谓的【剧情】,从来就不是那本书。
而是这场名为【历劫】的天命。
而我,只是这场天命里,一个被安排好了一切痛苦与磨难的……主角。
那么,这剧情的最高潮,是不是就是我被挖去双眼,在绝望中被【系统】和可乐送走,然后在金光中【归位】?
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恨,都只是为了成就这一刻的圆满。
这才是,真正的,不容置喙的……剧情。
我低头,看着自己渐渐变得光洁、散发着淡淡灵光的双手。
这双手,曾为白胤辞熬过药,也曾被他的银丝捆绑。
这双眼睛,曾看过他半红半白的发丝,也曾被他的亲吻弄湿。
这颗心,曾为他而跳,也曾为他而死。
现在,它们都要恢复成【九尾仙君】的模样了。
金光越来越盛,我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被另一股更宏大、更古老的意志覆盖。
那些关于大学生活、关于那本仙侠小说的记忆,像褪色的旧照片一样,正在变得模糊。
而那些关于白胤辞的、刻骨铭心的记忆,则像被烈火焚烧的烙印,每一下,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正在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九尾仙君。
剧情,正在走向它真正的结局。
而我,在这场剧情里,扮演的角色,叫作归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