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二月二十二,上午。

济南府。

颜怀章坐在府衙后堂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公函。

公函的纸是内阁专用的宣纸,比普通公文纸白一度,边角压着通政司的蓝色骑缝章。

他已经对着这封公函看了将近一个时辰,茶水换了三盏,一个字没写。

公函上只有四行字:

“青州府地方事务,着山东布政使司与都指挥使司会同查明具报。禁军主力暂驻济南府待命。此件存内阁,暂不呈御前。”

最后六个字,“暂不呈御前”,颜怀章看了不下二十遍。

这六个字是杨剑清亲手写的。

颜怀章在官场浸淫二十年,从县令做到知府,见过无数批语,“已悉”、“照准”、“驳回”、“再议”,但“暂不呈御前”他只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十五年前,西北边镇谎报军功,当时的内阁首辅压了弹劾奏章没有呈给先帝,后来查实边镇确实谎报,首辅被革职。

第二次是八年前,江南漕运贪污案,压了三个月,后来牵扯出三省的官员。第三次就是现在。杨剑清压了一封关于他女婿的急报。

“暂不呈御前”的意思是:我不否决这份报告,但我判断现在不适合让皇帝看到它。

这个判断本身就带着巨大的风险,如果将来证明这个判断是错的,杨剑清要负全责。

颜怀章把公函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墨,在面前摊开的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了第一行字:“臣颜怀章谨呈内阁。”然后停了。

停了好一会儿。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济南府的初春比青州府冷,风从北面吹过来还带着冬天残留的寒意。

他望着北边的方向,禁军主力就驻扎在城北二十里。

他又往南看了看,往南三百里是青州府。

他的女儿在青州府。

他的外孙和外孙女在青州府。

他女儿嫁的那个人,林正安,就是公函上说的“青州妖人”。

妖人。他的女婿是妖人。

颜怀章关上了窗户。

他回到桌前,把写了八个字的公文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重新铺一张纸,重新蘸墨。这次他没有抬头,一口气写了下去。

“臣颜怀章谨呈内阁:接奉二月十九日内阁抄送公函,着山东布政使司与都指挥使司会同查明青州府地方事务。臣职在济南,青州非臣直辖,但山东布政使司行文至青州府需经臣手。臣谨就所知先行回呈。”

他开始写他“所知”的内容。他写得很慢但很稳,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掂量。他写青州府的治安:青州府近年无匪患、无民变、无拖欠赋税。

他写青州府的府学:去年院试案首出在青州,府学教授谭某治学严谨。

他写青州府的民生:去冬无冻饿之民,今春播种有序。

他写完了所有这些之后,在最后一段才提到那句最关键的话,

“至禁军所报‘金光威压妖人’一事,臣未亲见,不敢妄断。然就臣所知,青州府近年确有奇事,府学案首林某,年不过弱冠而文武兼资,于乡里有救济贫寒之善举,于府学有资助学童之义行。其人是否身怀异术,臣未便查证。唯可确认者,此人若实有禁军所报之异能,当非作恶之妖,以其异能若用于行善,则为祥瑞;若用于行恶,则为妖邪。善恶之别,不在能力,在行为。青州府地方安靖、赋税无缺、府学昌盛,以结果而论,臣未见‘妖人’为害之迹。”

这段话写完之后,颜怀章搁下笔,把自己写的回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在查一个案子,是在保护女儿的丈夫。

但他的保护不是撒谎。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青州府确实没有匪患,林正安确实资助过贫寒学童,他的能力确实没有用来作恶。

他只是把事实组织成了一个对自己女婿最有利的叙事,把“妖”变成了“祥瑞”。

但最后一句话他还是犹豫了。那句话是,“以结果而论,臣未见‘妖人’为害之迹。”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朝廷认为林正安是妖人,那就请朝廷拿出他为害的证据。

拿不出证据,他就是祥瑞。

这不是辩护。

这是将球又踢回给了内阁。

他把回函封好,盖上济南知府的官印,交给身边最可靠的老差役。

“走驿站。不走军驿,走通政司的普通邮驿。不用急递,正常速度。到了通政司,排队递进去。不要让人注意到这份回函和别的回函有什么不同。”

老差役接过信函,点了点头。他跟了颜怀章十五年,从颜怀章当县令的时候就跟着。他从来不多问,但他知道这封信的份量。

颜怀章目送老差役走出后堂。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不是公文纸,是家书用的宣纸。他写了一封短信。

“静如吾女:府中诸事安好。守元、守柔满月将届,父已备金锁一对,不日遣人送至青州。汝夫君近日所行之事慎重为上,京城风云变幻,为父亦难尽窥。嘱其行事须留余地,余地不在兵,在理。有理则兵不孤。勿念。父字。”

他把家书也封好,交给另一个仆从:“送到青州府林宅。直接给小姐,不给姑爷。小姐看完之后她自己会决定要不要给姑爷看。”

仆从领命去了。

颜怀章坐回桌前。桌面上只剩一盏凉透了的茶。他端起茶盏,没喝。他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四十七岁的脸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他年轻时考中进士,被分到南直隶做县令,一步一步升到济南知府。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政治智慧就是“不站队”,不站太子党、不站齐王党、不站任何派系。

结果到头来,他站到了自己女婿这边。不是因为女婿是妖人,是因为女婿让女儿生了龙凤胎。

“以结果而论,”他自言自语,把茶盏放回桌上,“我这个岳父做得也算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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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二,傍晚。青州府。

于婉晴在排班表“今晚”一栏里写下了王三娘的名字。这是王三娘的第二轮侍寝,第一轮是二月十一,距今十一天。

排班表上王三娘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一”字,这个标记在于婉晴的排班系统里是独一无二的。

不是排名,是身份。

“一”代表这个家第一个女人。

王三娘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铜镜梳头。

她的头发不黑,带一点黄,是小时候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

她把头发梳顺了分成三股,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这个发型她出嫁前就梳,出嫁后也梳,当了娘还是梳。

辫子盘好之后插上一根银簪子,不是金的,是银的。金簪子是于婉晴要给她换的,她说不要,“银的就好。金的太重,压脖子。”

她的衫子是藕荷色的,和黄玲儿那件颜色相近但款式完全不同。王三娘的衫子领口不低,她不是于婉晴,不会穿低领口的衫子。

她的衫子袖子挽到肘部,不是故意挽的,是刚才洗菜的时候挽上去忘了放下来。

她的手臂上还有几道水渍,手指头上有一小片被冷水泡白了的皮肤。

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然后用手指擦了擦眼角。不是擦泪,是擦掉一根掉下来的眉毛。她不喜欢脸上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出房门之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双布鞋,鞋底是她自己纳的,鞋面上绣了两朵小小的白色栀子花。

这双鞋做了快两年,一直没穿。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之前觉得“还没到时候”。

今晚她觉得,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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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

王三娘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正安正在舆图上写“颜大人回函,以结果论,未见为害之迹”。

她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碟芝麻团子,冬香新做的,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妾身问了冬香,她说今晚膳房的酱牛肉太咸,不适合单独吃。妾身就下了一碗面,清汤的,只放了盐和葱花。酱牛肉切片铺在面上,咸淡就刚好。”

她把托盘放在舆图旁边,第五晚有人往舆图旁边放吃的了。然后她站在旁边,没有马上坐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舆图,看到上面密密麻密的标注,有的字她认识,有的不认识。她认识“青州府”、“济南府”、“京城”,认识“颜大人”。

她不认识“呈御前”和“回函”。但这不影响她大致看懂了舆图上的意思,夫君在等济南府那边的消息。济南府那边的人,是颜静如的爹。

“妾身刚才在门口听到婉晴跟倩柔说话,说什么济南府来信了。是颜姑娘的爹写的回函?妾身不懂公文,但妾身想,颜姑娘的爹如果不帮夫君,就不会写回函。写了回函,就是帮了。”

她这段话没有证据、没有分析、没有逻辑链条,就是一个丫头的直觉。

但林正安抬起头看着她。

王三娘的直觉一向很准,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看人只看最基本的逻辑:一个人如果不想帮你,就不会花时间在你身上。

颜怀章花了时间写回函,他就已经在帮了。

“来。坐。”林正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三娘坐下来。她坐的姿势和其他妾室都不一样,不是冬香那种翘腿的,不是黄玲儿那种双手交叠的,不是小惜那种随便歪着的。

她的坐姿是丫头出身的坐姿,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脚没有翘也没有伸,是平平地踩在地上。

这个坐姿的意思是:随时可以站起来干活。她当了妾室一年多了,坐姿还是丫头的坐姿。

“夫君,面趁热吃。凉了葱花就不香了。”

林正安端起碗吃了一口面。

汤很清,盐味刚好,面煮得不软不硬,王三娘下面条的手艺是到了青州府之后跟冬香学的,之前在南沂县她只会熬粥。

“好吃。”

王三娘嘴角弯了一下。

幅度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她是所有妾室里表情最淡的一个,高兴的时候嘴角弯一点,感动的时候眼眶红一点,高潮的时候闷哼几声。

没有大喜大悲,不是没有感情,是丫头出身的习惯:感情不能太外露,太外露了会被说不知分寸。

“夫君,今晚排到妾身了。”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新布鞋,鞋面上那两朵栀子花在烛光下白得发亮,“妾身上次跟夫君说过,以后有空多来坐坐,看看就行。上次之后,妾身想了十天。每天在帐房里看帐本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想到夫君。不是想着再来侍寝,是想上次夫君握着妾身的手说的那句话,说这双手是干活的手、是有功的手。”

她把两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粗糙的老茧还和上次一样:指根的茧、掌心的茧、虎口的茧。

不同的是这次她的手指上没有洗菜留下的水渍,她来之前专门擦干了。

不是为了好看,是怕水渍沾到他的书。

“妾身想了十天,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在南沂县,妾身是买来的丫头。丫头的手就是干活的,不干活就没价值。后来夫君说了那些话之后,妾身发现手还是那双手,但价值变了。不是因为手变了,是因为握这双手的人变了。以前是买妾身的人握这双手,那是使唤。现在是夫君握这双手,是珍惜。”

她把手轻轻放在林正安的手臂上。掌心的茧擦过他的袖子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今晚,妾身想做一件事。让夫君从头到尾不用动。妾身自己来。不是秀秀那种骑到夫君身上,妾身不会那些。妾身想用一种更笨的办法,就是,一个一个地方地伺候。从上到下。夫君什么都不用做,躺着就好。妾身手笨,但手笨的人慢。慢有慢的好处,不漏。每一个地方都会伺候到。”

林正安把她拉到腿上。王三娘坐在他腿上的姿态很稳,不是轻盈的稳,是夯实的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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