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半天,小野却还在被窝里打滚。
“唔……不想起……”她把脸埋回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声。
我看了一眼她的后背——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截光裸的脊背,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昨天晚上又折腾到很晚,她身上还留着一些不太方便说清楚的红痕。
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不想起就别起了,今天请假呗。”
“不行……今天第一节是专业课,那个老师要点名……”她用一种“我知道我必须起但我真的很不想起”的语气说完这句话,然后又在床上赖了大概三十秒,才终于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迷迷糊糊地穿衣服。
她从床头抓起一件内衣,反手扣了半天没扣上,最后还是我伸手帮她搭上扣子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手还真快。”
“练出来了。”我说。
帮她扣好内衣之后,我的手没有立刻收回来,而是顺势从她腋下穿过去,在她胸口摸了一把。
她被我摸得缩了一下,回头瞪了我一眼,但那个瞪没什么杀伤力:“能不能让我先把衣服穿完再耍流氓?”
“你穿你的,我摸我的,不冲突。”我理直气壮地说。
她懒得理我,从椅子上抓起那件宽松的白色长袖套头衫穿上,然后站在床边的小镜子前开始扎头发。
我下了床,走到她身后,帮她把她衣领后面翻进去的标签翻出来,顺手帮她理了理后颈的碎发。
她的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不少,以前只到肩膀,现在已经快到后背中间了。
她一边扎头发一边对着镜子嘟囔:“这件衣服又紧了……上个月穿的时候还没这么贴身……”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半年来,小野的变化确实很大。
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瘦得跟骨头架子似的。
那时候她还在职校上学,天天在外面闲逛,也不知道好好吃饭。
整个人就是一排肋骨加两条细腿,除了胸脯和大腿上还有点肉,其他地方碰一下都嫌硌得慌。
现在不一样了。
她少了在外面瞎晃的时间,一放学就来店里窝着,我给她做什么她就吃什么——有时候是黄焖鸡,有时候是随便炒的两个家常菜,夜宵还得再加一顿蛋炒饭或者煮碗面。
再加上她在我这里住着,作息比以前规律了不少,半年下来,虽然看起来还是瘦,但摸上去已经非常有手感了。
腰上有了该有的弧度,胳膊和小腿也不再是那种一掐一把骨头的感觉,整个人看起来健康了不少。
为此小野没少抱怨。
“你看看,”她转过身,扯着自己腰侧的布料给我看,“这件衣服去年穿还松松垮垮的,现在都快绷在身上了。我好多衣服都不好穿了。”
我嗤之以鼻:“你那些也能叫衣服?一件T恤用的布料还没我裤衩子多。就那种衣服,你穿它的时候我都替你冷。”
“人家那叫时尚,你懂什么。”她把头一扬。
“时尚?我看你们这些卖女装的是真的赚钱。巴掌大一块布,卖几百块,比我的黄焖鸡好赚多了。”
“商家还不是为了满足你这种色狼。”她穿上外套,转过身来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巴不得女孩子身上的布料越少越好,对吧?”
“这你可冤枉我了。”我靠在桌子边上,双手抱胸,“色狼也是有追求的。布料少不代表性感,还是得看穿的人是谁。有些人脱光了我都没兴趣,但是有些人——”我故意顿了一下,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就算裹着军大衣,我都觉得她在故意勾引我。”
她被我逗笑了,脸颊微微泛了点红:“油嘴滑舌。”
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说到这的时候,我没来由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邹露。
我脑子里浮现出她的样子——她坐在店里第一次吃黄焖鸡的那个晚上,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大衣,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克制。
她的身材几乎就是小野的promax版,比小野高一些,身体也更加丰腴一些,但那副好身材总是被她藏在大衣和西装裙下面,很少显山露水。
我想起那天她在店里弯腰捡东西的时候,领口不小心敞开的那一刹那——白色的衬衫领口下,被黑色内衣半裹着的、饱满的曲线一闪而过。
我赶紧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小野此刻已经完全打理好了自己。
她背起那个黑色的单肩包,走到门口换鞋,然后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走了啊。晚上可能回来得晚一点,放学后要和大萱去一趟便利店。”
“行,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啦。”她拉开门,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你今天干嘛?”
“收拾店里,进了批新货,还得理一下。”我说。
她点了点头,关上门走了。我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店外的台阶一路往下,然后消失在清晨的街道声里。
我一个人站在店里,环顾了一圈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房间——被子乱成一团,地上扔着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床头柜上的水杯里还剩半杯凉水。
我叹了口气,开始弯腰收拾。
正在我把被子叠好、床单扯平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邹露。
我接起来:“喂,邹经理。”
“程老师,下午两点,我们公司的古镇项目碰头会,你还记得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但带着一种紧绷感,像是今天已经处理了好几件事之后才打给我的,“合同细节和今天的流程我发到你微信上了,你到了之后先找我助理就行。”
“记得,下午两点,没问题。”我说。
“好,那下午见。”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
我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好”,说完又有点后悔。
昨天晚上刚答应小野——以后找女人不准背着她。
虽然我当时觉得那句话怪怪的,但毕竟答应下来了。
但转念一想,我是去工作的。
项目碰头会,签合同,定菜单——这不就是正儿八经的工作吗?
去一个甲方公司开会,这跟“找女人”有什么关系?
我这样在心里为自己开脱了一番,然后心安理得地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下午一点半,我换好衣服出了门。
为了今天这个会,我特意把自己收拾了一番。
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搭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打理了一下。
虽然我平时在店里系着围裙炒菜惯了,但今天毕竟是顶着“国宴大师传承人”的名头去参加的项目会,不能给我老爹丢人。
结果到了地方我就后悔了。
这哪是什么会议现场,这明明就是美食大会。
会议室的长桌上摆满了各种餐具和食材,旁边还架了一个临时的电磁炉操作台。
甲方那边来了四五个人,加上邹露公司的领导和同事,一圈人围着长桌坐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是那个给他们所有人做菜的厨子。
邹露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旁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
她一整个上午的状态都不太好——虽然化了妆,但遮不住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依然是那种职业化的平稳,但我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某个瞬间走了神。
这让我非常在意。
但当时的场合不允许我分心去想她的事。电磁炉已经热好了,油已经下锅了,一圈人的目光都在等我动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做菜。
从第一道冷盘开始,到热菜、汤品、主食,再到两道改良过的甜点——我一共做了十几道菜单上列的创新菜。
每一道菜做完都要经过一圈人的品尝、点评、提问,然后我再用尽量通俗但不失专业水准的话解释这道菜的设计思路和工艺要点。
那个胖乎乎的甲方老总每一道菜都吃得很认真,吃完还会用筷子尖点着盘子问一些细节,比如“这个葱烧汁里加了什么,口感比传统做法更醇厚”。
我说加了一点干贝和火腿熬的底油,他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到第四道热菜的时候,我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不再去想自己是在被人审视,而是专注于火候、调味和摆盘的每一个细节。
油锅的滋啦声、食材下锅时腾起的香气、盘子边缘被我擦拭干净的动作——这些才是我真正熟悉的东西。
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甲方老总放下筷子,带头鼓了鼓掌。
“程老师,今天这几道菜让我对中式宴席有了全新的认识。我一直以为所谓的‘创新菜’就是换个摆盘、改个名字,今天尝了你的菜才知道,真正的创新是从味道本身出发的。”他站起来,主动向我伸出手,“我们签约。”
邹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准备好的合同,表情在那一刻松懈了一瞬——像是一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被人松了松。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别人可能注意不到的感激。
我接过合同,签了字。
散场之后,人群陆续散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邹露两个人。
她站在会议桌的另一头,手里拿着那份签好的合同,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借着翻合同的动作让自己缓一口气。
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微微发白——那不是紧张,是一种绷了太久终于松下来之后的脱力感。
“邹经理。”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表情在那一瞬间还没有完全调整好——眼底带着一层很淡的血丝,眉宇间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但她很快调整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今天真的辛苦你了,程老师。”
“辛苦倒不辛苦,就是油烟气大了点。”我扯了扯袖子,上面还沾着一点厨房的味道,“倒是你,看起来比我还累。”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无奈,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但又不想承认:“被你发现了。”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里,递给我:“这份你留着。下个月八号的活动,我会提前一周把详细流程发给你。”
“行。”
我接过文件袋,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感觉到她的手凉得厉害。
12月的天气,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按理说手不应该冰成这样。
我多看了她一眼,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把手缩了回去,插进大衣口袋里。
“那我送送你。”她说。
我们一起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部门的员工都在工位上忙碌着,键盘声和电话声混在一起。
邹露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脊背挺得很直——但那个挺直看起来像是在用力撑着。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按了下行键,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沉默了两三秒,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和今天所有事情都不太相关的话:“程老师,你觉得一个人撑一件事,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我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逼问,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了想,说:“那要看那件事值不值得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