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拍卖会

今晚,沈霄的代号是“影子”。

他穿着一身从酒店后勤处领来的、浆洗得有些发硬的侍应生制服,混在一群年龄相仿的兼职生中,沉默地端着托盘,穿梭在西安索菲特传奇酒店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

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甜香、雪茄的醇香以及上流社会男女身上混合的、昂贵的香水味。

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每一张面孔都带着得体而虚伪的微笑。

这里是罪恶的滋生地,也是权力的名利场。而他,是潜伏在这片光明之下的、最不起眼的影子。

他的任务有两个:确保安雅的安全,以及,接收她用生命换来的情报。

当宴会厅那扇沉重的鎏金雕花大门被缓缓推开,龙沧海挽着安雅手臂出现的那一刻,沈霄感觉自己的呼吸,连同心跳,都在瞬间停滞了。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安雅。

在他的记忆里,安雅是那个穿着制服裙,扎着高马尾,眼神清澈如水的女孩;

是那个在搏击场上,用汗水和力量将对手锁喉的飒爽警花;是那个会在深夜的加密通讯里,带着哭腔问他“我们做的是对的吗”的、脆弱又坚定的恋人。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却陌生得让他心痛。

她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香槟色晚礼服,长发被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露出了天鹅般优美的脖颈和光洁的背部。

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那双他曾吻过的杏仁眼,此刻被淡淡的眼影勾勒得愈发深邃,看向身边那个男人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崇拜与爱慕的微笑。

她不再是他的安雅了。

她像一尊被精心打磨、完美无瑕的艺术品,被那个男人——那个他恨不得亲手送进地狱的罪犯——骄傲地展示给全世界。

她脸上的微笑是那么的得体,那么的完美,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沈霄的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欣喜于自己的女孩能如此美丽,感到骄-傲;但同时,嫉妒和愤怒像黑色的火焰,瞬间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嫉妒那个男人,嫉妒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旁,享有她所有的荣光与美丽。

拍卖会开始,沈霄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安雅身上移开,恢复了一个专业情报人员的冷静。

他借着送酒的机会,不动声色地靠近那些被列为重点监控对象的宾客,用领带夹上伪装的微型摄像头,记录下他们每一个不寻常的眼神交流和低声耳语。

然而,当拍卖师宣布下一件拍品——一条来自卡地亚的、名为“月光之泪”的白金钻石手链时,沈霄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再一次回到了安雅身上。

龙沧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次又一次地举牌,用一种近乎炫耀的、不容置喙的姿态,将价格抬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

每一次举牌,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沈霄的心上。

他知道,龙沧海买的不是手链,他是在用金钱,为安雅打造一座华丽的囚笼,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这个女人,连同她的美丽,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当拍卖师的槌子落下,全场响起礼貌的掌声。

龙沧海没有立刻去办理手续,而是在全场的注目下,缓缓起身,走到了安雅身边。

他从侍者手中的丝绒托盘里拿起那条光芒璀璨的手链,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为她戴上。

沈霄看到,龙沧海戴得极慢,他的指尖在安雅温热的手腕上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一件稀有珍宝的归属权,又像是在享受着猎物完全属于自己的满足感。

安雅低着头,任由他摆布,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微笑。

沈霄握着托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托盘上那几只高脚杯,发出了细微的、不堪重负的碰撞声。

而接下来的一幕,则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理智。

龙沧海为她戴好手链后,并没有立刻坐下。

他俯下身,凑近安雅。

在全场的起哄声中,带着一股公然的宣示和对场合的尊重,在安雅的唇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

沈霄能清晰地看到,安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的睫毛在颤抖,然后,她微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回应了这个吻。

轰——!

沈霄的大脑轰然炸开,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胸腔里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烧得他眼前一片血红。他恨不得立刻扔掉手中的托盘,冲上台去,将那个男人撕成碎片。

但他不能。

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牙根处传来一阵阵酸痛,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强行将那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冲动压了下去,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野兽般的低沉喘息。

他不能暴露。他不能毁了安雅用屈辱换来的一切。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女友,被另一个男人,当众标记。

中场休息,宾客们开始自由走动。

沈霄知道,机会来了。

他迅速调整好情绪,戴上了那副冰冷的面具,端着托盘,像一个真正的侍应生那样,游走在人群中。

他在贵宾室外的走廊上,看到了独自等待的安雅。她的身影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单。

沈霄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他看到星辉珠宝行的老板递给龙沧海一张纸条,看到龙沧海随手将它塞给了安雅。他知道,那就是他今晚的目标。

他端着托盘,从容地、安静地,像一道真正的影子,经过安雅的身边。

他没有看她,只是在递给她一杯香槟时,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她放在托盘上的、那张折叠起来的、写着“3号楼钥匙”的便签。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陌生的、属于龙沧海的雪松香水味。那味道像一根毒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用眼神传达了一个“收到”的信号,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走进后厨无人的杂物间,沈霄才终于支撑不住。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

他打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安雅那熟悉的、清秀的字迹,眼前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回放着刚才那个吻。

安雅回应了。

她回应了那个吻。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他不知道,那个回应,是出于任务的伪装,还是……她真的,已经开始沉沦。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活动结束后,沈霄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坐进了一辆停在酒店对面的、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

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一个代表着安雅位置的绿色光点,正在闪烁。

他看到龙沧海为她拉开车门,看到那辆黑色的辉腾,平稳地驶出了酒店地库。

他看到那个绿色的光点,没有朝着员工宿舍的方向移动,而是坚定地、毫不迟疑地,朝着地图上那个被他用红色骷髅标记出来的、位于曲江池畔的坐标——

龙沧海的私人别墅——驶去。

“宝贝,去我家坐坐,让你看看我的收藏。”

龙沧海那句不容拒绝的邀请,仿佛还回响在耳边。

沈霄比谁都清楚,今晚,将要发生什么。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光点,最终在那个红色的坐标处,停了下来,静止不动,仿佛一颗嵌入了他心脏的、冰冷的钉子。

他知道,那个吻,只是一个开始。

今晚,安雅将要付出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要惨烈得多。

沈霄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是情报科最顶尖的“数字猎手”,他能追踪到任何一个罪犯的踪迹,能破解任何一套复杂的密码。

但他却只能隔着一块冰冷的屏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一步步地,走向那个属于她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抬起手,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枚伪装成相机的、特制的联络器。联络器的机身上,刻着两个字——

“正义”。

这是他和安雅共同的信仰,也是此刻,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沈霄站在角落里,周围是衣香鬓影、杯盏交错、低声谈笑。

那些人谈论地皮、收藏、慈善和未来规划,语气优雅得像是在谈论一场艺术展,可他知道,这些温和的笑容背后,藏着无数被洗白的账目、被吞掉的血汗钱、被迫沉默的受害者。

他看见安雅挽着龙沧海的手臂,穿过水晶灯下的人群。她笑得恰到好处,站姿也无懈可击,像一个已经完全适应上流场合的漂亮女人。

可是沈霄太了解她了。

他能从她指尖极轻的一次蜷缩里,看出她的紧张;能从她眼尾短暂的停顿里,看出她正在记忆拍卖名单;也能从她偶尔下意识抚过锁骨的动作里,看出她还没有忘记那枚月亮吊坠。

她还在。

青禾还在。

沈霄把相机举到眼前,借着调整焦距的动作,迅速拍下了坐在第二排右侧的几个关键人物。

他们的脸,会在今晚之后进入系统比对;他们举牌的编号,会被拆成资金流向;他们看似随意的一次点头,也可能成为撬开保护伞关系网的第一道裂缝。

拍卖会最后一槌落下时,全场响起礼貌而克制的掌声。

龙沧海微笑着侧头,对安雅说了什么。

安雅也笑了,笑容柔软,眼神却在灯光掠过的一瞬间,冷得像刀。

沈霄忽然明白,她不是正在走向深渊。

她是在把自己伪装成一盏灯,主动引诱深渊里的怪物抬头。

他收起相机,转身没入人群。耳机里传来外围同事低低的声音:“数据已接收。”

沈霄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枚刻着“正义”的联络器握得更紧。

这一夜,他们没有胜利。

但他们终于看见了黑暗中真正流动的血管。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