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后的两个夜晚,安雅表现得愈发像一个沉浸在爱意中的、完美的妻子。
她会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醒来,为龙沧海挑选今天要搭配西装的领带和袖扣;她会在他于书房处理集团事务时,安静地端上一杯他最爱的、年份正好的普洱,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不打扰他分毫。
龙沧海对她这份体贴和懂事极为受用,他看她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丈夫的温情。
然而,在这份看似平静的温存之下,安雅的内心,却被胡振东在牌桌上无意中透露的情报,烧得日夜焦灼。
“下周三凌晨”、“海记冷链”、“鱼腹”。
时间,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她必须争分夺秒,将这份性命攸关的情报,安全地传递出去。
周二的下午,机会终于来了。
安雅在陪龙沧海用午餐时,状似无意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肩颈不舒服,睡不好。”她轻声抱怨,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龙沧海立刻紧张起来,放下手中的筷子,走到她身后,宽厚的手掌力道适中地为她按捏着肩膀。
“是不是前几天坐着看我们打牌累着了?我下午让张妈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去医院那么麻烦,”安雅顺势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听公司的姐妹说,南大街中大国际楼上新开了一家中医理疗馆,按摩手法特别好。我想去那里放松一下。”
龙沧海正忙于处理公司事务,分身乏术,听她这么说,便不疑有他,立刻吩咐司机小王送她过去,龙沧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喜欢她一个人外出。
但他看着安雅脸上那丝难得的、属于小女孩的疲惫和任性,心中的控制欲最终还是被宠溺所取代。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不容置喙:“只此一次。让小王送你去,做完立刻回来。”
这个完美的借口,为安雅创造了几个小时宝贵的、无人监视的自由行动时间。
西安市中心,南大街。
中大国际购物中心作为这座城市最顶级的奢侈品聚集地,即便是工作日的下午,依旧人流如织。
安雅没有让司机小王在楼下等她。
她走进金碧辉煌的商场大堂,熟练地乘坐观光电梯直达顶楼的理疗馆。
在确认了预约信息后,她被一位穿着素雅旗袍的女技师,领进了一间私密性极好的单人理疗室。
理疗进行到一半,安雅借口去洗手间。
她在走廊里与一名服务员擦肩而过,心跳漏了一拍。
进入更衣室后,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靠在门上,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走廊彻底安静,才反锁上门。
她从手提包的夹层里,拿出了一部外观和普通老人机一模一样的、经过特殊改造的一次性通讯设备。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但按键的动作却精准而迅速。她飞快地编辑了一条加密短信,短信的内容被压缩到了极致:
“周三凌晨,三桥车刘村物流园,『海记』冷链,鱼腹。”
发送完毕后,她立刻将手机关机,取出SIM卡,用指甲将其掰成两半。
做完理疗,安雅没有在商场多做停留。
她在回别墅的路上,让司机绕路经过了小寨的赛格国际购物中心。
在地下停车场的两个相隔甚远的垃圾桶里,她分别丢弃了那部老人机和被掰断的SIM卡。
至此,所有的痕迹,都被彻底抹除。
与此同时,位于凤城八路的西安市公安局大楼内,指挥中心灯火通明。
当沈霄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经过三重加密的对话框,并显示出那条简短的情报时,整个情报科办公室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立刻追踪『海记』冷链物流公司的所有在途车辆!锁定车牌号,调取沿途所有监控!”
“通知禁毒支队,一级戒备!所有人员取消休假,立刻归队!”
情报科科长周启明的指令,清晰而有力地在办公室里回荡。一张针对“龙虎豹蛇”集团毒品运输线的天罗地网,在无声中悄然张开。
沈霄,是这张网的中心。
他冷静地坐在巨大的电子地图墙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一条条数据流在他的眼前划过,最终汇聚成一个红色的、不断移动的光点。
他标记出目标车辆的实时行进路线,分析出三个最有可能的交接地点,向一旁的禁毒支队负责人汇报着自己的判断。
他表现得专业、高效,无懈可击。
然而,没有人知道,在他的内心深处,正经历着一场怎样的风暴。
他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是熬了整夜后咖啡和尼古丁混合的苦涩味道。
而他知道,此刻的安雅身上,却萦绕着属于另一个男人的雪松气息。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知道,这条价值连城的情报,是安雅在牌桌旁,用每一次温顺的微笑、每一次巧妙的斟茶,从敌人那里巧笑嫣然地换来的。
每一次他在地图上成功的标记,都像是在他的心脏上,用滚烫的烙铁,划下更深的一刀。
经过数小时不眠不休的追踪与研判,警方最终将交接地点,精准地锁定在了西三环外的三桥车刘村——那里是西安城西最大的非正规物流集散地,环境复杂,鱼龙混杂,是进行秘密交易的绝佳场所。
抓捕行动的总指挥,市局局长顾明远,亲自坐镇指挥中心。
凌晨两点五十分,曲江池畔的别墅里一片静谧。
安雅早已“安然”入睡。龙沧海从书房处理完最后的公务,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他看着床上女孩恬静美好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
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其轻柔的吻,然后在她身边躺下,习惯性地伸出长臂,将她紧紧地揽入怀中。
在睡梦中,安雅的身体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地向他温暖的胸膛又靠近了一些。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自然而温馨。
然而,安雅并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睛,连呼吸都调整得平稳而绵长,但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她感受着身边这个她最想抓捕的男人均匀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脑海里却在疯狂地模拟着千里之外警方的抓捕行动。
每一次可能的枪声,每一次可能的意外,都让她心惊肉跳。
他的胸膛温暖而坚实,是无数个夜晚她被迫习惯的港湾。
然而此刻,这份温存却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良知。
她想象着沈霄和战友们正在冰冷的黑夜里严阵以待,而自己却躺在敌人的怀中,用身体的温度交换着他们的胜利。
这种撕裂感,远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煎熬。
凌晨三点整。
指挥中心里,顾局长看着屏幕上已经进入伏击圈的红色光点,拿起对讲机,用沉稳而决绝的声音,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行动!”
数十名早已埋伏在物流园各个角落的全副武装的特警,如猛虎下山,瞬间冲出,将那辆正在进行毒品交接的白色冷链车,以及周围所有的接头人、搬运工,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在货车冷柜的最深处,行动小组的成员划开一条冻带鱼的腹部,里面塞着的,不是鱼的内脏,而是一袋袋用防水材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纯度极高的新型毒品。
人赃并获!
指挥中心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短暂的欢呼。
只有沈霄,在看到屏幕上反馈回来的现场画面时,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
他缓缓摘下那副已经沾上些许灰尘的眼镜,用指关节,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他知道,他们赢了一场极其漂亮的仗。
但这份胜利,是用他心爱女孩的屈辱铸成的勋章,上面沾满了洗不掉的、属于他们三人的血与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