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门在我们身后合拢,把外面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声,一下隔断了。
马车停在长城门洞里,拉车的两匹杂毛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肚子剧烈地抽搐着,眼看是活不成了。
长城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穿着青色衣裳的天剑宗弟子,还有穿着皮甲的守城军,正抬着一筐筐的石头和粗大的滚木,顺着石头台阶往高高的城墙上跑。
张伯伯也急匆匆地迎了上来。看到铁蛋哥把我从车厢里抱出来,赶紧凑上来,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少主,你没受伤吧?”
我摇了摇头。
张伯伯这才转过头,看向从车顶上跳下来的娘亲,
“夫人!!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兽潮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上方那高高的黑石城墙。
城墙外面,正传来一阵接一阵“轰隆隆”的撞击声。每一次撞击,我们脚底下的地面都要跟着抖。
娘亲转过头,看着我和铁蛋哥:
“你们就在长城内待着。”
娘亲只留下了这一句话,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是一只轻盈的白鹤,顺着陡峭的城墙台阶,几下就掠到了长城的最上面。
“铁牛大哥,你们待在车里!”铁蛋哥冲着车厢里喊了一声。
随后,我们俩躲在城墙根下的一个凹进去的石头垛子里。
从这里,只要抬起头,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城墙上面发生的事情。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惨叫声开始顺着城墙上面往下掉。
我看到一个穿着青衣服的天剑宗弟子,被一只巨大怪鸟抓到了半空中。那怪鸟的爪子一用力,那个弟子的身体就被撕成了两半。
鲜血像下雨一样,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把黑色的城墙砖都染成了暗红色。
不仅是修行者。
我还看到很多普通的守军,甚至是一些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百姓。
他们没有法术,也没有飞剑。他们几个人喊着号子,用肩膀死死顶着一根巨大的滚木,从城墙的垛口推下去。
即使被爬上来的妖兽咬断了胳膊,他们也没有退半步,而是抱着妖兽的脑袋,一起从高高的长城上滚了下去。
我趴在石头垛子后面,看得浑身发冷。我紧紧抓着铁蛋哥的胳膊,铁蛋哥的手也在抖,抖得比我还要厉害。
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和妖兽中间。有一团粉色的光,特别显眼。
那是娘亲。
娘亲握着长剑,站在长城最外面的边缘。
她手里的剑每一次挥出去,都会有一大片粉色的剑气荡开,把爬上城墙的妖兽切成碎块。
可是,随着娘亲杀的妖兽越来越多,那身上的白气早就没有了。
娘亲身上变成了很浓的粉红色。
特别是她的小腹位置,那里就像是藏着一个粉红色的太阳。一闪一闪的,跳动得非常快。
每当娘亲挥出一剑,那个粉色的光团就会猛地亮一下,然后变得比之前更深。
隔着这么远,我似乎都能感觉到娘亲身上那股滚烫的热气,而娘亲似乎是感受到我的目光,朝着我的方向看来,
我看到她那双原本清澈冷淡的漂亮眼睛,此时竟然变得粉红,甚至透着一丝可怕的粉色妖异。
……
天,终于黑了。
当太阳完全落下去,荒原上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黑暗吞噬的时候。
城墙外面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那让人恶心的腥臭味还在,但那些嘶吼声却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朝着北边的大荒原退了回去。
“退了……兽潮退了!!”
城墙上,不知道是谁,用带着哭腔的沙哑嗓子喊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长城上下,传来了一阵夹杂着哭声的欢呼。
我和铁蛋哥从石头垛子后面走出来。
城墙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往下走。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血,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手里只剩下了半截断掉的兵器。
娘亲也下来了。
她走得很慢,手里的长剑已经收了起来。
娘亲走到我面前,没有像平时那样摸我的头,而是和我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
她呼吸得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即使站在风口里,我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惊人的热浪,还有那种浓郁到了极点的香味。
“娘……”我小声叫了她一句。
娘亲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没事。找个地方,吃饭。”
……
天剑宗的弟子在城墙内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口大铁锅。
铁蛋哥双手捧着一碗热汤,碗里的汤水因为他的手抖,一直在往外洒。
“太吓人了……”
铁蛋哥盯着碗里的汤,眼神直愣愣的,声音都在打飘:
“小鹭,你看见了吗…那么多妖兽。那些兵大哥,就这么硬生生地用身子去堵…我以前以为我力气大就很厉害了,可今天一看…我差得太远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啃着手里的面饼。
铁牛坐在我们旁边。他手里捏着那把断成了两截的砍刀,呆呆地看着北边那扇紧闭的黑铁大门。
“该死的畜生…”
铁牛粗哑的嗓子突然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那几百号弟兄啊,全都没了…全都没了啊…”
铁牛一个像熊一样强壮的汉子,突然低下头,用那两只布满老茧和鲜血的大手捂住了脸,发出了一阵阵闷哭声。
老毒物坐在一旁,沉默着没有说话。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最里面的娘亲。娘亲盘腿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双眼紧紧闭着,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
在黑暗中,我也清清楚楚地看到,娘亲小肚子那个地方,那团粉红色的光,正透过她的衣物,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