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先到浴池一边休息。
三个人慢慢在水中踱着步，靠到了浴池的一个角落。
水面刚好没到胸口，热气氤氲，蒸得人昏昏欲睡。
林婉靠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搭在池沿上，水珠从她光裸的肩头一颗颗滑落。
林岚一家走在他们前面，赵明宽厚的背影挡在两个女人前面，赵雨涵缩在他身侧，只露出半个脑袋。
两家人各自占据了一个角落，中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水面，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几个人或坐或靠在浴池边，有些尴尬地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主持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宣布最后一家也已经找齐，这一轮由赵家获胜，获得五分。
接下来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大家可以在温泉里尽情放松，节目组已经准备好了酒水饮料和零食。
话音落下，池边的暗格里缓缓推出几个木质托盘，上面摆满了冰镇的清酒、果汁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酒瓶上挂着水珠，在温泉的蒸汽里显得格外诱人。
赵雨涵率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了一瓶果汁，缩回父亲身边。
赵明则直接拎起一整瓶清酒，仰头灌了一口，被林岚白了一眼，但他没理会，把酒瓶递到了女儿面前晃了晃，赵雨涵皱着鼻子推开，他这才低低笑了两声。
这对父女的互动一如既往，仿佛刚才测谎仪上的那场风暴只是一段被温泉蒸汽暂时笼罩的插曲。
李刚沉默地靠在池壁上，目光虚虚地落在水面某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林婉在旁边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取了一杯果汁，递给儿子。
李鑫泽接过杯子的时候，指尖碰到母亲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瞬，又各自若无其事地错开。
林婉的耳朵被温泉水蒸得红红的。
水汽氤氲中，各怀心事的九个人各自散落在水池的一隅。
空气中弥漫着清酒的醇香和温泉特有的硫磺味，偶尔有水滴从天花板的管道滴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李鑫泽靠在池壁上，目光在水雾中扫了一圈，心里盘算着该跟谁搭话。
父亲和姑妈刚刚被揭了老底，两人一个靠在池边沉默，一个缩在角落里低头不语。
母亲那边更不用说了，刚才在水里那一通胡闹，凑过去纯属找不自在。
表妹赵雨涵正挨着赵明喝果汁，刚被证实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个事实他到现在还没消化完。
林岚姨妈估计懒得理任何人。
其他人也不太熟。
他挠了挠头，朝沈念水的方向划了过去。
水波轻轻漾开，沈念水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把双手交叠挡在胸前，偏瘦的锁骨在水雾里若隐若现。
李鑫泽站定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有些尴尬地开口：“那个……堂姐，拍完这个拿到钱，你打算去干嘛？”
沈念水愣了一下。
她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爷爷的手术费要一百五十万，即便只分到一百万，两家人一起凑，也还能剩下不少。
她从没在心里盘算过“如果有了钱要怎样”，这个念头对她来说太过奢侈了。
“我要先去大吃一顿。”李鑫泽见她还在想，抢先开了口。
沈念水被他逗得轻笑了一声，眼角的线条难得柔和下来：“你就知道吃。我的话……想把家里的冰箱换了，旧的都不制冷了。夏天买的菜放一晚上就馊了，我妈老舍不得扔。”
林婉在池边听到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端着果汁也慢慢靠了过来。
她在沈念水旁边停住，水波轻轻拍着她们的手臂。
“等拍完了，”林婉侧过头看着她，语气认真而温柔，“我带你去逛逛，买两身衣服，再一起去烫个头。”沈念水张了张嘴，还没说出推辞的话，林婉已经朝她举了举果汁杯，像是在碰杯。
“说定了。”
“好。”沈念水低下头，悄悄用指尖抹了一下眼角。
在酒精和热水的双重作用下，所有人都慢慢松了下来。
赵明和林岚破天荒地肩膀挨着肩膀靠在池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争执着什么装修上的琐事。
李秋月和沈斌并排坐在浅水区，她脑袋歪歪地靠着丈夫的肩膀，人半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林婉和沈念水讨论着发型的样式，李鑫泽则不时插科打诨，被堂姐拿水花泼了好几次，三个人笑作一团。
水汽氤氲里，声音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笑声，只有那份难得的暖意，在这池温泉水里慢慢扩散开来。
一旁的李刚没有凑过去加入那些轻松的闲聊。
他靠在池壁上沉默了很久，水珠从他微微发福的胸膛上滑落，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托盘上拿起一整杯清酒，起身朝赵明父女走去。
水波在他身后荡开，脚步沉稳而缓慢。
他在赵明面前停住，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
赵明的眼神从杯沿上方投过来，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只有男人才读得懂的沉默。
李刚没有躲开那道目光。
他这辈子说过太多场面话，在酒桌上圆滑周到了大半辈子，可此刻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了反而轻了。
他欠的不只是赵明一个人，他欠那个缩在赵明身边的小姑娘一个交代，而这个交代任何语言都给不了。
他把酒杯端到与眉齐平，微微一顿，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烧过喉咙，他只是皱了一下眉。
赵明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自己杯里剩下的小半杯酒也喝干了，然后把杯子往池沿上一搁。
两个男人谁也没开口，但彼此心里都有数了。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一杯酒灌下去，比什么都重。
歉意在酒里，愧疚在酒里，往后该怎么处也在酒里。
赵明伸手从托盘上重新捞起酒瓶，给李刚的空杯里斟满，又给自己倒上。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短促而清脆的一声响。
赵雨涵缩在父亲身侧，只露出半边脸。
湿漉漉的双马尾贴在脸颊两侧，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温泉水汽凝成的还是刚才没擦干的眼泪。
她的视线在李刚和父亲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心里搅成一团，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中年男人，今天之前她只知道他是姨父，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他才是自己的生父。
她看着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忽然觉得有些荒唐：自己的生父今天才从一盏红灯里冒出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她浇得浑身湿透。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恨他还是该看他一眼，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认他。
她最后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赵明那只粗糙的大手上，怯生生地伸出手，把自己的指尖塞进了父亲温热的掌心里。
赵明没有低头看她，只是把手指收紧，把她的小手整个包住。
李刚放下酒杯，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站在池水中犹豫了几秒，水波轻轻拍着他的腰腹，然后他转身朝浅水区走去。
那里，李秋月和沈斌并排坐着，她的头靠在丈夫肩上，兔耳发夹摘下来搁在池沿，湿漉漉的短发贴在瘦削的脸颊上。
热气蒸得她苍白的皮肤终于有了些血色，但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在水雾里暂时收拢翅膀的鸟。
沈斌一只手笨拙地搭在她胳膊上，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搁在她清瘦的手臂上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李刚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李秋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迅速垂下了眼睑。沈斌的肩膀本能地绷紧了。
李刚没有解释也没有铺垫，只是慢慢地蹲下身，让自己矮过坐在池沿上的夫妻俩。
然后，他在温热的池水中跪了下来，水面刚好淹到他的锁骨，跪下的动作被池水掩盖，看不清，但沈斌和李秋月都听到了那一声沉闷的水响。
“秋月。”他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妹妹。他的声音沙哑，“哥对不起你。这句话欠了你二十年，今天当着沈斌的面，哥还了。”
李秋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拼命摇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她伸出手想拉他起来，指尖碰到他湿漉漉的肩膀，又猛地缩了回去。
她的手在发抖。
沈斌看着跪在面前的李刚，又看了看身边泣不成声的妻子，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他的脸憋得通红，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沙哑的：“……大哥，你起来。”
李刚没有起来。
他把从赵明那里带过来的那杯酒端到李秋月面前，手很稳，酒面纹丝不动。
他低着头，像在等待一场没有期限的宣判。
李秋月看着那杯酒，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那双带着薄茧的粗糙小手，缓缓接过了酒杯。
她没有喝，也没有递给沈斌，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贴着胸口。
她低下头，下巴抵在杯沿上，眼泪无声地滑过杯身，滴进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