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现在:凉歌(3)

有些话,胖子是不会跟林醒说。胜在雯愉性子还如从前,大大咧咧。叙起旧来并没有隔阂,捡到什么说什么。

她咬着面前饮料的胶管,说:“傻子文还是那个样子,躺在医院。这辈子估计再没有醒过来的可能。”

“文家阿姨呢,听说前两年得了阿尔兹海默,去了老人院,不大认得人了。倒是文天宝,走得可真彻底啊,一点消息也没有。”

临走,她叫住他,说林醒,我现在在广金一家日化公司上班。

他笑了下,眼睛漆黑锐沉,年少时的张扬意气,早已荡然无存。

林醒将名片接了过来,接收老同学的好意,“谢了,有机会随时联系。”

有些话,雯愉始终没问出口。

她目送林醒开车离开,抬手挽了下肩上的挎包,抱着双臂,到路边拦了辆车离开。

这日,林醒归途经桐林镇,遇上凉歌。

他透过玻璃窗,等前方柏油公路的身影愈发清晰,已不自觉放慢车速。手下意识抓紧方向盘。

他分不清自己紧张还是激动。那些曾被自己刻意按捺的情绪犹如烈火星子迸溅,烫得他眼瞳猩红。

时凉歌半跪在地上正把四处散落的苹果往怀里捡,旁边躺着断了链的自行车,还有一个破了的袋子。

这个人,怎么每一次都总有本事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偏偏身边还没了时凉季。

林醒咬牙切齿地想,偏偏。

停车,鸣笛。

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开口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冷漠:“时凉歌。”

他不再喊她蘑菇,彼此都早已长大。

凉歌抬起头,那一瞬,目光连同身影好似都晃动了下般,日光太耀眼,只能微眯着眼看向他。

她在一层热烈的光圈里,眉眼温恬如昔,半晌,才恍然轻轻一句“是你。”

时凉歌似乎对他回了桐林镇感到很意外。

林醒:“雯愉约着吃了个饭。”

凉歌点点头。

他把自行车放至车后箱后,再回身开车门。在这个过程中,忍不住却又隐蔽而无意地从视镜里看她一眼。沉稳的目光滚涌着暗色的情绪。

凉歌抱着苹果坐在副座上,默默地,像在发呆。

他抬手帮凉歌系安全带,不小心把她怀中的苹果碰掉了一两个。

“对不起。”他抬眼看了看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才续道,“我来。”

她没有拒绝,林醒把苹果重新塞回她怀中,又问:“回家?”

她摇头:“要去看阿爷。”

他了然。

汽车快速地掠过风景,驶向墓园的方向。

天气热,凉歌穿着鹅黄的吊带长裙,她肤色雪白,衬得这套颜色极为清爽。像是冰淇淋浇上一层冰凉鲜甜的糖浆,牛奶的皮肤冒着凉气。

两根细细的吊带悬在圆润肩头,裙沿贴着隆起的峰峦。

林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她胸口前的纹身,藏在裙沿下,只若隐若现露着尖儿。

那是朵蘑菇,颜色早已泛青。

他想起那时,她坐在推床上,半件衣裳从雪白肩背滑下。微微回首,侧脸恬淡,嗓音明动。

——林醒,替我纹个图案。

他问她,你要纹什么样的。

——蘑菇。我要一朵蘑菇。

他说好,我也要一朵蘑菇。

两人在那间狭窄昏暗的纹身室里,她站在他面前,犹如一朵白莲剥下外衣,露出里心,散发着皎洁的馨香。

她那样温恬的注视,叫他将胸衣的扣子解开,一双秀丽的雪白峰峦释放出来,呈在他眼前,峭立袅婷。

那一夜,汗津漫透彼此的肌肤,年轻的身体皮肉贴着皮肉黏腻滚烫。他们将那些懵懂、暗昧、狂乱都一一烙印在彼此的胸口。

他笨拙,满头大汗,却在最后一刻悬崖勒马,喘息着,心脏剧跳,说算了。

凉歌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那正是林醒入狱前夕,他们都知道,他不会再有未来了。

可他记得,胸前刺青新纹,尚带着血腥,还有满目斑驳的疮痍。汗液浸过,他们已经拥有过同样一种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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