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铁强被刑事拘留的消息传开之后,最先找上门来的不是媒体,而是许铁强的家人。
那天是周末,赵凯兰正在厨房里给梓桐熬粥。
许梓桐自从那天之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
赵凯蒂请了心理医生来家里,但梓桐拒绝见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连门都不开。
敲门声响起时,赵凯兰以为是心理医生又来了。她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但门刚打开一条缝,一只粗壮的手臂就伸了进来,猛地推开了门。
“赵凯兰!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一个穿着花哨的中年女人冲了进来,那是许铁强的姐姐许铁梅,“你还有脸告我弟弟?你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赵凯兰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撞在玄关的鞋柜上,疼痛从腰部蔓延开来。
许铁梅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是许铁强的几个表亲和邻居。一群人鱼贯而入,把不大的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嫂子,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许铁梅的表弟也开口了,语气刻薄,“铁强哥对你不好吗?你在家什么都不用干,他养着你,养着你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你倒好,反咬一口,把他送进去了。”
赵凯兰靠在墙边,手扶着撞疼的后腰,抬起头看着这群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时,卧室门打开了,赵凯蒂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职业套装,手里捏着手机,面沉似水:“你们是私闯民宅,我已经报警了,五分钟后警察就到。”
“报警?”许铁梅冷笑一声,“你报啊!你们姐妹俩干的好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我弟弟被你们害惨了,你们还有脸报警?”
赵凯蒂走向那群人,目光直视着许铁梅:“你弟弟猥亵了我女儿,视频清清楚楚地拍了下来。你现在站在我家门口,说我们害了他?”
“那是你们冤枉他!”许铁梅的声音变得尖锐,“梓桐那丫头从小就不老实,谁知道是不是她勾引,”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许铁梅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凯兰站在许铁梅面前,手掌还扬在半空中,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她的眼眶通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你再说我女儿一句试试。”赵凯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力量。
许铁梅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在她的印象中,赵凯兰永远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说话都不敢大声,被她弟弟骂了也只敢躲在厨房里偷偷哭。
这个敢动手打她的女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你……你打我?”许铁梅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打你算轻的。”赵凯兰的声音冰冷,“你弟弟做的那些事,你心里清楚。他给梓桐下安眠药,把她绑在床上,舔她下面,你告诉我,这是哪门子的父爱?你认为这是梓桐勾引他?梓桐才十四岁!”
许铁梅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们,”赵凯兰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你们今天来我家,是想给你们那个禽兽弟弟讨公道?好啊,那我们就把话说清楚。你们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对我的吗?他喝醉了打我,当着外人的面骂我,把家里的钱都拿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胡吃海塞。我在医院里累死累活干了一个月,工资卡交到他手里,他嫌少,骂我是废物。梓桐生病了他从来不管,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去急诊,医生说再晚来一小时孩子就有生命危险了。他在哪儿?他在牌桌上!”
赵凯兰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许铁梅的一个堂弟想反驳,但赵凯兰直接指向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年中秋你来家里吃饭,你趁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摸我屁股。我告诉你弟弟,他说我自作多情,说我长得丑谁会占我便宜。你们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那个堂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赵凯蒂站在一旁,看着姐姐,眼睛里有惊讶,有骄傲,还有泪水。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赵凯兰的声音终于平静了一些,但依然充满力量,“谁要是觉得许铁强冤枉,我们就法庭上见。那段视频我已经交给了警方,底片我手里还有三份。我愿意公开播放,让所有想为他说话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门外传来警笛声。两分钟后,两名民警走了进来。
“谁报的警?”民警问道。
“我报的,”赵凯蒂迎上去,“这些人私闯民宅,对我的家人进行言语威胁和人身攻击。”
民警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又看了看赵凯兰红肿的腰部和地上的凌乱痕迹,点了点头:“你们都跟我走一趟吧。”
许铁梅还想说什么,但赵凯兰抢先开口了:“警官,我暂时不追究他们的责任。但是请他们现在、立刻离开我家。如果再有一次,我会起诉他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民警看了看赵凯兰,又看了看那群人,最终点了点头:“你们听到了?还不快走?”
许铁梅咬着牙,瞪了赵凯兰一眼,转身带着一群人离开。最后一个出门的时候,赵凯兰突然开口:“等一下。”
许铁梅回过头。
“回去告诉你们许家的人,”赵凯兰的声音平静而冰冷,“许铁强的事,是他自己做的孽。你们要是想闹,我奉陪到底。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你们欺负的赵凯兰了。”
门关上,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赵凯兰站在客厅中央,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赵凯蒂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姐……”
赵凯兰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靠在妹妹肩上,哭得像个孩子。但这一次,她的哭声里没有了恐惧,只有释放。
心理医生来的时候,梓桐依然不肯开门。赵凯兰站在门外,轻声说:“梓桐,是妈妈。妈妈能进来吗?”
门内没有回应。
赵凯兰轻轻推了推门,门没有锁,缓缓打开了。
许梓桐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口,头埋在枕头里。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显然在哭。
赵凯兰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后背。
“梓桐,妈妈对不起你。”过了很久,赵凯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妈妈应该早点发现的,应该早点带你离开那个地方……是妈妈的错。”
梓桐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猛地转过身,扑进赵凯兰怀里,放声大哭。
“妈……我好怕……我好怕……”梓桐的声音断断续续,“那天晚上……我喝了那杯牛奶……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动不了……我叫不出来……他一直摸我……一直……”
赵凯兰紧紧抱住女儿,眼泪滴在梓桐的头发上:“没事了,都过去了。妈妈在这里,妈妈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为什么……他是我爸爸啊……”梓桐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赵凯兰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自己也花了十四年,才终于明白那个答案:有些人,生来就不配做父亲,不配做人。
梓桐哭累了,在赵凯兰怀里睡着了。赵凯兰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
赵凯蒂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梓桐,又看了一眼姐姐,轻声说:“心理医生说明天再来,到时候梓桐情绪稳定一些,应该会见她的。”
赵凯兰点了点头。
“姐,你今天真勇敢。”赵凯蒂坐在她旁边,“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说话。”
赵凯兰苦笑了一下:“我忍了太久,不想再忍了。”
“那就别再忍了。”赵凯蒂握住她的手,“以后你不想忍的,就不忍。你不想做的,就不做。你想说的,就大声说出来。”
姐妹俩在床边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第二天,心理医生再次上门。这一次,梓桐打开了门。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她跟梓桐单独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她的表情严肃但带着一丝欣慰。
“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陈医生说,“她愿意配合治疗,只是需要时间。你们要多给她一些安全感,不要逼她,让她自己慢慢走出来。”
赵凯兰连连点头。
“还有,”陈医生补充道,“你们自己也需要注意。作为家属,你们承受的压力不比孩子小。如果你们自己扛不住了,也可以来找我。”
陈医生走后,赵凯兰和赵凯蒂坐在客厅里,相视无言。
然后门铃又响了。
赵凯蒂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苏秀红。
苏秀红穿着一件素净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她一进门就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一股香味飘了出来。
“这是我炖的鸡汤,”苏秀红说,“给梓桐补补身子。还有这个是银耳羹,你们姐妹俩也喝一点。”
赵凯兰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秀红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学文都跟我说了。那个许铁强……他,他不是人。”
赵凯兰的眼眶又红了。
“你们姐妹俩不容易,”苏秀红看着她们,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我以前还催着学文结婚,催着你们生孩子……我不知道你们是这种情况。如果早知道,我……”
“妈,不怪你,”赵凯蒂连忙说,“你也是为我们好。”
苏秀红摆了摆手:“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不好的男人,知道那种滋味。这些年,我总想着要把儿子安排好,让他有个家,有个孩子,延续李家的香火……我太自私了,从来没有想过你们愿不愿意。”
赵凯兰走过去,坐在苏秀红身边。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自己的婆婆,名义上的婆婆。
苏秀红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妈,”赵凯兰轻声说,“你对我们已经很好了。”
苏秀红伸手,轻轻摸了摸赵凯兰的脸,眼里有泪花:“傻孩子,你们受苦了。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能做到的,一定帮。”
赵凯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那天晚上,苏秀红没有走。她跟赵凯兰一起做了一桌菜,叫醒了梓桐,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
梓桐吃得很少,但她喝了一碗苏秀红炖的鸡汤,还吃了几口米饭。这在心理医生看来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饭后,苏秀红收拾碗筷,赵凯兰和赵凯蒂带着梓桐回到她的房间。
梓桐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赵凯兰和赵凯蒂坐在她两侧,一人握住她一只手。
“梓桐,”赵凯蒂轻声说,“姨妈有些话想跟你说。”
梓桐抬起头,看着赵凯蒂。
“那天晚上……姨妈看到了,”赵凯蒂的声音有些哽咽,“姨妈看到了那个视频,看到了他对你做的事。姨妈报警了,警方已经把他抓起来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梓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没有说话。
“梓桐,”赵凯兰把她轻轻抱进怀里,“妈妈知道你很害怕,很难过。你可以哭,可以生气,可以恨。但是不要忘记,你还有妈妈,还有姨妈。我们永远陪着你。”
梓桐的身体在颤抖,她的手紧紧抓住赵凯兰的衣服。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妈,我是不是脏了?”
赵凯兰的心像被刀扎了一下。
她抱紧了女儿,声音坚定而温柔:“不,你不脏。脏的是他,是他碰你的那些手,是他看你的那双眼睛。你干干净净的,一直都是。”
梓桐扑在妈妈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赵凯蒂伸出手臂,把她们俩都抱住。三个人的眼泪交织在一起,滴在被子上面,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那一刻,她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抱在一起。
温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着,梓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轻轻的抽泣。
赵凯兰的下巴抵在女儿头顶,闭上眼睛,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
赵凯蒂的手在梓桐后背轻轻拍着,像小时候姐姐哄她睡觉那样,一下,又一下。
梓桐的呼吸渐渐平稳,她的头靠在赵凯兰的胸口,能听到妈妈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坚定而有力。
“妈……”梓桐含糊地叫了一声。
“妈妈在。”
“姨妈……”
“姨妈也在。”
梓桐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紧紧攥着赵凯兰的衣角,另一只手握着赵凯蒂的手指。
她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微微翘起,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港湾。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像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这个被伤害过的家庭,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重新把裂缝一点一点地修补起来。
而那个人渣,此刻正被关在看守所的单间里,对着冰冷的水泥墙壁,一遍遍地想着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不知道的是,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
他以为的“完美犯罪”,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笑话。
他的同谋者早已不知所踪,他的妻子和女儿已经站到了法庭的对立面,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人生,正在像沙堡一样崩塌。
但他依然没有后悔,他只是恨。
恨赵凯兰,恨赵凯蒂,恨许梓桐,恨小丽,恨这个让他落入法网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