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房门在苏芸面前再次滑开时,她已经不知道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多久。
天花板上的灯光依旧恒定而冷冽,照得她眼球干涩发疼。
她蜷缩在床角,身上的白色训练服已经因为汗水和先前的失禁而变得皱巴巴的,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味道。
“七号,走出房间。前往工作区。”
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回荡在狭窄的立方体内。
苏芸打了个冷颤,先前的电击记忆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机械地站起身,赤着脚走出房门。
走廊里,另外几十个穿着同样白色制服的女孩正低着头,在安保人员的注视下向前移动。
苏芸试图看清她们的脸,但每个人都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表情,只有赤脚踩在冰冷地面上的细微摩擦声。
她们被带进了一个巨大的大厅。
这里同样是纯白色的,面积大得惊人,天花板高耸,密密麻麻的灯盘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大厅里整齐地排列着上百个独立的工作台,每个台子之间都有透明的隔板。
“七号,就位。”
苏芸走到标记着“007”的工作台前坐下。
椅子是硬塑料材质,没有靠背,迫使她必须挺直脊椎。
在她的面前摆放着一个直径约半米的白色圆盘,盘子里盛满了成千上万颗极其细小的彩色微珠。
这些珠子只有小米大,混杂在一起,在冷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
圆盘旁边有三个更小的空盒子。
一个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女人走到了大厅前方的平台上。她的胸口别着一块铭牌,上面写着“高级监管员-林”。
“我是林监管。从现在开始,你们将进行专注力磨练。”林监管的声音通过大厅的扩音系统传出,冷漠得不带一丝人气,“任务目标:将圆盘中的微珠按照红、黄、蓝三种颜色进行分类。任务期间禁止交谈,禁止离位,禁止闭眼。任务完成进度将实时监测。现在开始。”
苏芸看着面前那堆如海洋般深不见底的微珠,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伸出手指,试图捏起一颗红色的珠子。
但珠子太小了,而且表面极其光滑,她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试了三次才将其投进对应的盒子里。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精力的工作。
苏芸必须高度集中注意力,从那堆五彩斑斓的杂质中分辨出细微的色差。
刚开始的一个小时,她还能勉强保持节奏。
但随着时间流逝,那种单调感开始像毒雾一样侵蚀她的意志。
这些珠子仿佛永远也分不完。每当她清空一小块区域,盘底就会因为震动而让更多的珠子滚落过来,填补空缺。
两个小时过去了,苏芸的眼睛开始酸痛,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长时间盯着细小的彩色点状物,让她出现了严重的残影。
每当她闭眼眨动,视线里就会出现无数跳动的色块。
“唔……”苏芸感到一阵眩晕,她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
突然,她左手腕上佩戴的金属手环毫无征兆地颤抖起来。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击中了她的手腕。苏芸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身体猛地一抖,原本分好的几十颗珠子被她打翻了一半。
“警告:七号,效率下降。继续工作。”林监管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仿佛在俯视一只爬行的蚂蚁。
苏芸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敢停下,只能用颤抖的手指继续在那堆珠子里拨弄。
她开始意识到,这个所谓的“至尊航线”根本不是什么高端服务业,这里是一个通过摧残肉体来奴役精神的磨坊。
时间在这里彻底凝固了。
大厅里没有任何时钟,也没有任何能够指示时间的参照物。
苏芸试图通过数数来计时,但数到几千后,她的思维就被那些红黄蓝的色块彻底搅乱。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机械的指令:红色、黄色、蓝色。
她的腰部因为长时间的坐姿而感到断裂般的剧痛,双腿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变得麻木肿胀。
饥饿感开始折磨她的胃部,胃酸疯狂分泌,灼烧着她的食道。
但她甚至不敢吞咽口水,因为那会分散她的注意力。
在她斜前方,一个女孩突然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将整个圆盘掀翻在地。
“我受不了了!放我走!我有钱,我不要那份工作了!”女孩疯狂地站起身想要逃跑。
两名安保人员迅速冲了上去,没有言语,直接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女孩手腕上的环发出了刺眼的蓝光,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惨叫,就如同木偶一般瘫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安保人员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她的腋下将其拽出了大厅。
林监管站在台上,眼神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没有看向那个位置。
“干扰排除。继续工作。”
目睹了这一幕的苏芸,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那种绝对的暴力和冷酷彻底震慑了她。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的珠子。
她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一种荒诞的庆幸:幸好刚才被拖走的不是我,幸好我还坐在这里。
这种想法让她感到恐惧,但在极度的疲劳和高压下,她的道德观和自尊心正在飞速瓦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个小时,也许是二十个小时。
苏芸的意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她的动作已经完全变成了肌肉记忆。
她不再思考为什么要分这些珠子,不再思考弟弟苏晨现在在做什么,不再思考她曾经热爱的蓝天。
她的世界缩小到了只有这一个白色圆盘的大小。红色、黄色、蓝色。
每当她分对一颗,那种微小的成就感竟然成了她维持精神不崩溃的唯一支柱。
她开始病态地渴望得到那个冰冷声音的认可,或者至少,不要得到那个手环的惩罚。
当林监管终于宣布“第一阶段任务结束”时,苏芸甚至没有感到解脱,而是有一种茫然的失落。
她看着自己指尖被磨红的皮肉,又看了看那三个装满微珠的盒子。
在被带回那个白色房间的路上,苏芸的脚步虚浮,眼神空洞。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万米高空优雅穿行的空姐,也不再是那个温柔照顾弟弟的姐姐。
她只是七号。一个正在被磨去棱角、准备接受重塑的零件。
回到房间,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洗漱,直接栽倒在那张冰硬的床上。
在陷入昏迷般的睡眠前,她的视网膜上依然跳动着那些红、黄、蓝色的微小光点。



